2026 年 5 月，一个叫 OpenRouter 的公司融了 1.13 亿美元；估值 13 亿美元，独角兽了。

领投的是谷歌母公司旗下的 CapitalG。英伟达的风投 NVentures 也跟了，a16z 和 Menlo Ventures 这些老股东继续加码。

这家公司在做什么？

一句话就说清楚了。它把全球 400 多个大模型的 API 打包成一个统一接口。开发者接一次，就能调所有模型。每次调用，OpenRouter 抽 5% 左右的手续费。

说白了，就是个中间商。好像大家觉得这钱太好赚了，不过，我研究了一下，这个创始人更有意思。

Alex Atallah，斯坦福计算机系毕业，在 Palantir 写过代码。2018 年初，他和 Devin Finzer 一起做了 OpenSea。那是全球第一个 NFT 交易市场，后来也成了最大的。

2022 年 1 月，OpenSea 一个月交易额超过 40 亿美元。估值 133 亿美元。市场份额 97%。什么概念？每 100 笔 NFT 交易，97 笔走的是 OpenSea。基本是垄断。

同一年 7 月，Atallah 从 OpenSea 辞职。他留在董事会，说自己想从零到一，做点新东西。

2023 年 2 月，Meta 发了 LLaMA；斯坦福紧接着出了 Alpaca。Atallah 看了这两件事，判断了一个方向：小团队也能做出有竞争力的 AI 模型。未来会有大量模型涌出来。

这个判断驱动了他的下一步，他和 Plasmo 框架的合作者 Louis Vichy 一起，做了 OpenRouter。

你去翻 Atallah 的个人网站。两行介绍紧挨着写在一起：

「OpenRouter: the first and largest router for LLMs；OpenSea: the first and largest NFT marketplace.」

他自己也在强调这种对称，第一个也是最大的 NFT 交易市场。第一个也是最大的 AI 模型路由器。都是同一个人做的。

Atallah 有一个很清晰的判断逻辑：当供给侧开始爆炸式碎片化的时候，去做供给的集散地。

2018 年他看到的碎片化是 NFT，各种数字艺术品、游戏道具、虚拟地产冒出来，没人知道去哪买卖，他做了一个交易市场。

2023 年他看到的碎片化是 AI 模型，OpenAI、Anthropic、Meta、Google、Mistral 同时推不同模型。接口不兼容，定价不统一，稳定性也参差不齐。他做了一个路由器。

两次下注，结构一模一样。只要这个前提成立，集散地就是最稳的位置。是不是挺有意思？

......

但你想想，搭个破网站，把几家模型接进来。这玩意凭啥值 13 亿？

我翻了一下 Sacra 的数据。

OpenRouter 的年化收入，2024 年底大概 100 万美元。2025 年 5 月涨到 500 万；2025 年 10 月，1000 万。到 2026 年初，5000 万。

一年半，翻了 50 倍。

Sacra 的解释很简单。靠用量。用的人越多，调得越多，收入自动涨。

我算了一下，5000 万美元的年化收入，对应 13 亿美元的估值，大概是 26 倍的 PS。这个数字放在 SaaS 公司里偏高，放在基础设施公司里也不便宜。资本到底在买什么？

先说一个数字。25 万亿。

这是 OpenRouter 一周处理的 token 数量。半年前是 5 万亿。涨了 5 倍。折算下来，一个月大概 100 万亿个 token 从这平台流过。用户超过 800 万。

这些调用量从哪来？

很大一部分来自 AI 编程工具；Cursor、Claude Code 这类产品。用户每天写代码的时候都在调模型。一个开发者一天可能调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很多请求走的是 OpenRouter。

编程这件事有个特点。它天然需要多模型。写前端用一个模型，做代码审查换一个，跑长上下文再换一个。

开发者不想每个模型都去注册、付费、维护接口。OpenRouter 的价值就在这里，一个 API key，全部搞定。

CapitalG 的合伙人 Mo Jomaa 投完这轮之后说了一句话。他把 OpenRouter 和 Cloudflare、Stripe、Databricks 放一起。他说每一次平台迁移，都会产生一个基础设施缺口。

互联网时代的缺口是 Cloudflare 填的；支付时代是 Stripe。数据时代是 Databricks；AI 时代的这个缺口，CapitalG 赌的是 OpenRouter。

Atallah 自己也用了类似的框架，他说 OpenRouter 做的事情和 Stripe 一样，Stripe 把支付处理商抽象掉了，开发者不用直接对接银行。

OpenRouter 把模型提供商抽象掉了，开发者不用直接对接每一家 AI 公司，这个类比很漂亮。

不过 26 倍 PS，光靠「AI 版 Stripe」的故事还撑不住。

还有一个东西，OpenRouter 上有一个公开的模型排行榜。哪个模型被调用得最多，哪个在涨，哪个在跌，实时可见。

这个排行榜正在变成一种行业基准，投资人看它判断模型公司的市场地位，开发者看它决定用哪个模型。研究者引用它做行业分析。

一个平台，一旦成了度量衡。它沉淀下来的就是数据资产了，800 万用户每天在上面做选择，这些选择本身就是一张实时更新的 AI 行业地图，这大概才是 26 倍 PS 真正在定价的东西。

......

地图很值钱。地图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更值得看。

我去翻了 OpenRouter 2026 年 4 月的排行榜。看到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

排第一的模型，是小米的 MiMo-V2-Pro。一周处理大概 4.92 万亿个 token；排第二的是 Claude Sonnet 4.6，不到小米的一半，前五名里，四个是中国公司。

这个变化有多快？我查了一下，一年前，中国模型在 OpenRouter 上的流量占比不到 2%。现在超过 45%，不到 2% 到 45%。12 个月。

你可能会想，这说明中国模型质量追上来了。对。也不全对。

我注意到另一组数据，Anthropic 的模型在 OpenRouter 上只占 12% 的 token 流量。但按美元算，Anthropic 拿走了平台 46% 的收入。

12% 的量。46% 的钱，这两个数字放一起，画面就出来了。

OpenRouter 上正在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市场。一个是走量的商品市场。中国模型定价激进，很多低于每百万 token 1 美元，开发者冲着便宜来，token 量猛涨。

另一个是走质的高端市场。Anthropic、OpenAI 的模型贵。用的人按量算没那么多，但愿意付高价的人都在这里。

一个卖大宗商品。一个卖奢侈品，同一个货架。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我又去翻了一个细节，OpenRouter 自己出过一份基于 100 万亿 token 的研究报告。里面有一个发现：在这个平台上，模型的 benchmark 分数和它的实际市场份额之间，关系接近反相关。

跑分高的模型不一定用得多，便宜的模型才用得多。

获取份额最快的那几家，小米、阿里、MiniMax、DeepSeek，有一个共同特征，是定价最低。

这个发现如果只是 OpenRouter 一家平台的数据偏差，那可以忽略，但另一组独立的数据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Epoch AI 做过一项研究，他们追踪了 AI 推理价格的变化趋势，结论是：同等性能水平下，推理价格的中位数每年降 50 倍，2024 年之后，这个速度加快到 200 倍。

举个具体的例子：

2023 年 GPT-4 刚发布的时候，在 PhD 级别科学问题上跑到它那个水平，每百万 token 要花 30 美元。现在用开源替代方案跑同样的分数，不到 0.1 美元。

三年。降了 300 倍。

斯坦福大学 2026 年的 AI 指数报告也给出了一个判断。全球排名前四的模型，Anthropic、xAI、Google、OpenAI，在 Arena 排行榜上的分数差距已经不到 25 分，再往下看，阿里和 DeepSeek 也在逼近。

模型能力在顶端趋同，底部的价格在加速下坠。

Sequoia Capital 的合伙人 David Cahn 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个局面开始像航空公司了；高固定成本，低边际成本，没有垄断，这种结构下，价格最终一定会被竞争压到边际成本。

所有这些趋势，推理价格暴跌、模型性能趋同、便宜模型抢占份额，它们各自独立存在，但当它们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平台上的时候，会产生一个叠加效应。

这是我觉得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说 OpenRouter 是做「中立的基础设施」「送水人」「API 搬运工」，这个描述不能说错，可漏掉了一个东西，OpenRouter 是在主动加速模型的商品化。

怎么理解这件事？

当 400 多个模型被摆在同一个货架上，按价格、按用量、按延迟排序；模型就不再是一个「品牌」了，它变成了一种可以比价的商品。

开发者打开 OpenRouter 的页面，看到的是「这个模型每百万 token 0.5 美元，延迟 120 毫秒，上周用量涨了 30%」，品牌消失了，参数留下了。

路由器做的事情，和超市货架做的事情本质上一样。超市把所有洗发水摆在一起，贴上价签，标上容量。消费者不再忠诚于某个品牌，开始比性价比，洗发水厂商被迫降价、做促销、出大瓶装。

OpenRouter 对 AI 模型做了同样的事，它让所有模型接受同一把尺子的度量，而这把尺子的刻度，排在前面的是价格。

那些从排行榜数据里冒出来的趋势，便宜的模型吃掉份额，benchmark 和市场份额反相关，是被这个货架结构放大的。

路由器把选择权交给了开发者，开发者用脚投票，投给了便宜。便宜的模型份额涨了，贵的模型被迫降价或者接受份额缩小。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所有模型都在往「大宗商品」的方向滑。

我今天上午看到了一句话，说的挺有意思：

当五家厂商同时以低于每百万 token 1 美元的价格提供接近前沿的性能，基础 AI 能力就已经被商品化了。竞争优势不再来自你选哪个模型，而来自你怎么用模型。

换个角度讲：当模型之间的差异小到不影响使用的时候，路由器存在的理由也在缩小，你不需要一个路由器来帮你在 400 个几乎一样的东西里面挑。

......

这个故事，有人经历过一次。就是 Atallah 自己。

我查了一下 OpenSea 后来发生了什么，2023 年底，月收入从巅峰的 1.25 亿美元跌到 300 万。

投资方 Coatue 直接把持仓价值减记了 90%。团队从 175 人砍到 60 人。到 2025 年 6 月，月交易额只剩 1.2 亿美元。巅峰时期的 3%。

技术没崩。管理层也没出丑闻，问题出在供给侧。

2024 年的数据显示，96% 的 NFT 项目已经被宣告死亡。那些看起来会无限增长的供给，本质上是投机资金堆出来的。

钱一撤，供给就坍缩了，货架上没有足够多值得交易的东西了。集散地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现在的问题是：AI 模型的碎片化，跟这个是一回事吗？

表面看，不是。AI 模型有真实需求撑着，开发者确实需要不同模型做不同的事；2026 年 3 月，一周之内 12 个大模型同时发布。这是实打实的产能。

但你要仔细想。

NFT 的碎片化是假的，退潮之后，供给消失了，集散地的结局是货架空了；AI 的碎片化是真的。可正因为真实，它沿着自身的逻辑往前走，走的方向，是商品化。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危险。

OpenSea 面对的是供给坍缩。货架空了，没东西可卖。OpenRouter 可能面对的是供给同质化。货架上堆满了东西，可东西和东西之间越来越像。

当所有模型的性能和价格趋同到一定程度，开发者直接调最便宜的那个就行了。

两条路，完全不同。终点可能一样。

这大概是 Atallah 正在面对的一个悖论。他的集散地越成功，模型商品化就越快；商品化越深，开发者对他的依赖就越低。

他赢的方式，恰好就是他可能输的方式。

上一次做 OpenSea，这个悖论没来得及展开，NFT 在碎片化被证伪之前就崩了；这一次做 OpenRouter，AI 市场给了他更长的跑道。碎片化是真的，需求是真的，增长是真的。

但这也意味着，悖论有足够的时间展开。

以后你如果再看到这类生意，一家公司站在碎片化的中间做集散地，不妨先问一个问题：这个碎片化，是暂时的，还是不可逆的？

暂时的，天花板就在碎片化消退的那一天；不可逆的，那就接着问第二个问题：碎片化的终点，是差异化，还是商品化？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集散地能不能活过它所服务的那个周期。

我个人分析认为，OpenRouter 不是好的商业模式，但算一门好生意。它赚时间、信息差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