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 年 5 月 27 日,长鑫科技科创板 IPO 过会,拟募资 295 亿元。招股书里的数字近乎夸张。今年一季度,它营收 508 亿元,同比增长 719%;净利润 330 亿元,归母净利润 247.62 亿元,每天净赚超过 2.7 亿元。
业内按 20 倍市盈率估算,若顺利上市,其估值有望达到 3 万亿至 4 万亿元,大概率会成为科创板上的 " 市值之王 "。
对合肥而言,长鑫科技的价值早已超出商业范畴。它是合肥国资在先进制造业上最大的一笔押注,也是中国存储芯片从零到一的关键一役。
这家公司背后,站着一个叫朱一明的人。
从硅谷车库创业,到创办兆易创新,再到掌舵长鑫科技,21 年里他的轨迹始终围绕存储芯片。巨头撤退时他进场,别人等不下去的赛道他苦熬,最终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在中国芯片行业,朱一明不算最耀眼的人物,却是最有耐心的那一个。

大器晚成的清华学霸
清华有个传奇的班级—— EE85 班,电子工程系 1985 级。北极光创投创始人邓锋、韦尔股份创始人虞仁荣,都出自这里。后来与朱一明共同创办兆易创新的舒清明,也是这个班的学生。
这个班的人似乎很早就清楚自己要什么。邓锋毕业后在硅谷创立 NetScreen,三十出头就做出一家上市公司;虞仁荣后来创办韦尔股份,一步步做到中国芯片首富。舒清明也早早明确了方向。

图|朱一明(右)与舒清明(左)
朱一明不属于这个圈子。他是物理系 1989 级学生,专业不同,路数也不同。
1972 年,他出生在江苏盐城阜宁县的一个工薪家庭。高考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入清华物理系,本科毕业后留校读硕,1997 年拿到工学硕士学位。
那一年,中国刚刚取消大学生包分配,首批自主择业的毕业生涌入市场。朱一明的选择是进入北京安美消防技术服务公司,做技术支持。
这份工作琐碎而平淡,和他在清华时反差很大。朱一明擅长编程,在校期间就能靠帮公司写程序一年挣三十多万。当时的人均年收入才刚刚过万元。
工作一年后,朱一明去了美国,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改换赛道,攻读电子工程。博士资格考试别人通常要两三年,他一次通过,但没有留下来拿学位。
那是 2000 年,硅谷的 101 公路经常大堵车,工程师工资一年涨三到五成,上市公司大量派发股票期权,整个硅谷都在押注互联网将带来 " 永远的牛市 "。
朱一明先进了风口上的网络芯片公司 iPolicy,这家公司主营服务路由器和宽带组网,是当年最热的赛道。一年后,他跳槽去了 MST,一家主攻闪存的存储芯片公司。当时存储芯片还是个冷门。他从工程师熬到项目主管,在那里待了将近四年。
2004 年初夏,33 岁的朱一明辞职了。原因是:" 依附他人平台,实现不了自己的技术想法。"
他创业初期的资金,很大程度上都靠清华校友网络。
辞职后,他约见了一个人——清华企业家协会 TEG 的发起人李军。在硅谷一家咖啡厅,朱一明摊开创业计划,对着这位清华学长说了很久,但李军没有答应投资。
第二次,朱一明注册了公司 GigaDevice,带来更成熟的存储器 IP 计划,向李军讲述了一款四倍速高速静态存储器的设计:只需两个晶体管,传统方案需要六个,成本能降低三分之二。
打动李军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朱一明发来的一封邮件。邮件里写道:" 存储器产业正在从美国转向日本、韩国、中国台湾,中国大陆发挥重要作用的时机已经到来。"
李军点头了,帮他引荐了周顺圭。周顺圭是硅谷老人,1930 年代生人,做过东芝工厂经理,1993 年开始做天使投资,投过 ZOOM 和 Fortinet,被公认为 " 硅谷华人风投第一人 "。他投了 10 万美元,还把自家车库低价租给朱一明当创业基地。
做芯片创业,十万美元是远远不够的。朱一明又找到了清华科技园总经理薛军。薛军一开始不看好这个项目,多次拒绝。
朱一明不放弃,一次又一次打电话。薛军后来回忆:"2004 年底,我正带着家人在硅谷一家 4S 店看车。朱一明又打来电话问‘薛总,您能投我们吗?’那一瞬间,我被他的坚持打动了。"
薛军答应做 A 轮,条件只有一个:回国创业。邓锋跟投了 5 万美元,其他清华校友陆续凑进来,七拼八凑只凑了 92 万美元,还差 8 万。朱一明找到薛军,说不等了,92 万就 92 万。薛军后来说:" 他宁可牺牲利益,也决不牺牲效率。"
2005 年,朱一明带着 SRAM 芯片技术和 92 万美元回国,落地清华科技园孵化器。孵化器刚成立三年,只有 50 万启动经费和两层毛坯房,几乎把所有资源都押在了这家高风险的小公司上。朱一明在这里创办了芯技佳易,也就是兆易创新的前身。
那一年的中国,电商火热,房地产热闹,刚上市的腾讯故事动人。没有人觉得自己造芯片是一件值得做的事。但朱一明铆定了这个暂时看不到收益的赛道。

捡别人不要的,捡出一家上市公司
2008 年秋天,朱一明的公司快撑不住了。
当时,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他刚推出自主设计的 NOR Flash 芯片(一种手机和电脑里负责存储程序代码的芯片),订单还没来得及跑起来,市场就冻住了。
创业初期,这家公司的每一笔订单都来之不易。
2005 年公司成立,第一款产品主打高性能,瞄准华为、中兴这样的大客户。朱一明很快发现,这些大客户根本不会为了一点性能提升换用小公司的产品。他立刻调转方向,把高速缓存芯片 SRAM 的低成本、低功耗优势重新包装,对准消费类市场。
第一笔订单来自瑞芯微,金额 10 万元。接到电话时,朱一明和薛军正在开会,这个数字让他挺沮丧。薛军倒觉得,一家存储公司成立第一年就能拿到订单,已经不错了。
凭借 SRAM 站稳脚跟后,朱一明转向 NOR Flash。这同样是巨头们嫌利润薄、正在退出的一个赛道。
2008 年,他推出了自己的 NOR Flash 芯片,却又刚好撞上金融危机。公司开始出现生死危机。
就在账上的钱见底,资金链几近断裂之际,美国无晶圆厂半导体设计公司 ISSI 的 CEO 专程飞到北京,开价 1000 万美元要买下这家公司。另一家巨头飞索半导体也找上门来。两家公司打算趁机抄底收购。
朱一明把两个人都打发走了,开始到处借钱。与此同时,他竞标了一个高规格设计外包订单。入围的一共有三家,另外两家都是美国公司,他靠一款大温度范围、高存储密度的产品赢了下来。公司就这样续了命。
2009 年,飞索半导体申请破产保护。随后几年,三星、美光等巨头也相继退出 NOR Flash 市场。竞争对手一个接一个倒下,腾出来的市场真空,被朱一明一块一块填进去。
他的逻辑很简单:别人撤退,不代表这件事不值得做,只代表别人等不了,而他等得了。
靠着苦熬,兆易创新成为国内 NOR Flash 龙头。2013 年,他又推出国产 ARM 架构 MCU 芯片,打破欧美垄断。他还是那个逻辑 " 找巨头不屑于做的市场,然后把它做大 "。
2016 年,兆易创新登陆 A 股,上市后连续 18 个一字涨停,只要中了 1 签的股民基本都能净赚 15 万元,成了当年打新市场的明星。

图|投资者交流会上的朱一明
但令人意外的,上市仅一个月,朱一明就启动停牌。他想收购北京矽成,也就是当年开价 1000 万美元想买下他的美国 ISSI 的母公司。朱一明出价 65 亿人民币,期待一举切入 DRAM 芯片市场。一年后,收购失败了,北京矽成被别人买走。
这是朱一明第一次在 DRAM 门口碰壁。但他还留了一条后路。
2016 年 5 月,就在筹划收购北京矽成的同一时期,朱一明已经和合肥经开区的领导坐下来谈存储器项目。这次会议后来有了一个代号:506 ——取自日期,5 月 6 日。
收购失败后,合肥这条线顺势推进。双方联手投入 180 亿元,推进长鑫科技 DRAM 项目。
DRAM 是存储市场最大的一块蛋糕,也是芯片国产化的必争之地。2016 年,全球 DRAM 市场被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家牢牢把持,合计份额超过 95%。但这个市场的门槛要比 NOR Flash 高出很多倍,光建厂就要砸进去上百亿,技术路线被三星们捂得死死的,回报周期长得吓人。首钢 NEC、华虹 NEC、武汉新芯、中芯国际,曾前赴后继,没有一家坚持下来。
朱一明决定做。2018 年 7 月,他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全职出任长鑫科技董事长兼 CEO。
辞职那天他立下军令状:" 在长鑫科技盈利之前,我不领一分钱工资,不拿一分钱奖金。"

反手分给员工 200 亿
长鑫科技的工作强度,几乎整个芯片行业都有所耳闻。有人去面试,HR 问能接受加班到几点,求职者回答 12 点,HR 反问:" 有没有更晚的时候?"
" 不是明文规定,也不是心照不宣,是真的有事忙不完,都想早走,走不掉。" 员工陈昱帆说。他在长鑫科技工作四年,攒了一百万,他玩笑称 " 其中有二十万都是医药费 "。
这种强度不是没有来由的。2019 年,公司宣布第一代 DDR4 内存芯片投产,号称要实现中国大陆 DRAM 芯片的从零到一。但 2022 年到 2024 年,长鑫三年累计亏损超过 300 亿元。
那些年朱一明几乎销声匿迹,极少接受采访,只偶尔会在清华校友活动上露面,或者作为 " 安徽创新 " 的代表出来说几句。那段时间,不少员工在合肥厂区见过他,他穿着一身长鑫工服行色匆匆,就像一位普通的工程师。

图|长鑫存储被 AI 浪潮彻底带飞
很多人说:" 上一波 STM 单片机缺货造就了兆易,这一波存储缺货造就了长鑫。这是命,也是国运。"
2025 年,存储芯片被 AI 浪潮彻底带飞。DRAM 价格持续大幅上涨,单台 AI 服务器的内存需求是传统服务器的 8 到 10 倍,全球供不应求。长鑫科技 2025 年全年扭亏,2026 年 Q1 业绩爆发。
那个被合肥本地人叫做 " 血汗工厂 " 的地方,突然变成了中国最炙手可热的芯片圣地。朱一明的 8 年等待终于有了回报。
2026 年 1 月,兆易创新在港交所挂牌上市,实现 A+H 两地上市。这给了朱一明更充裕的资本运作空间。
然而就在公司即将成为传奇的前夜,他却卖掉了自己股票。2026 年 4 月,朱一明公告拟减持兆易创新股份。5 月 11 日至 25 日,他实际减持 632.99 万股,套现超 21 亿元,持股从 7.90% 降至 7.00%。
舆论瞬间炸开。有市场分析指出,减持时点正值兆易创新股价创历史新高、长鑫科技过会前夜,难免引发 " 高位套现 " 的质疑。
与此同时,长鑫科技的招股书披露了一则更重要的信息:朱一明合计持有长鑫科技 15.98 亿股,占比 2.66%。其中 15.36 亿股是公司 2024 年以 0.108 元 / 注册资本,专门授予他的激励股份。
他承诺,将其中 7.68 亿股(激励股份的一半),在上市满 36 个月后的 10 个自然年度内全部分配给员工。按 2 万亿市值估算,这部分价值超 200 亿元。这是 A 股史上最大个人股权激励纪录。
剩余持股朱一明承诺第一个 10 年不转让,第二个 10 年每年最多减持 20%。这不是监管要求,是他自己加上去的约束。
长鑫科技招股书里有一行字:" 公司无实际控制人及单一绝对控股股东。" 持股 2.66% 的创始人,在自己一手建起的公司里,没有控制权。第一大股东是合肥国资旗下的清辉集电,持股 21.67%。合肥国资相关主体合计持股超过 35%,是长鑫从亏损到盈利的关键支撑。
这是工程师在中国创业的典型路径。用别人的钱,做自己想做的事,公司不完全属于自己,最后留下一个名字和不算大的股份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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