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李春晖

关于在线音乐市场结束独家版权这件事，硬糖君少说写了 8 年，自己都曾觉得是 " 狼来了 "。但这次终于来了个彻底的——为完成对喜马拉雅的收购，腾讯音乐正式宣布，全面放弃在线音频独家版权，现有各种形式的所有独家合约也会在规定限期内全部解除。

消息一出，四座皆惊，都说音频市场要变天了，那种砸钱抢独家版权作为商业护城河的玩法彻底翻篇。尤其是音频音乐不分家，更多人将其理解为：是不是终于可以实现一个 APP 听歌自由了？

事实上，早在 2021 年 7 月，音乐独家版权时代在名义上就已经结束了。当时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下达处罚令，明确要求相关公司解除独家版权。而更早的 2018 年，国家版权局就推动腾讯音乐和网易云实现 99% 以上音乐作品的交叉授权。

但众所周知，在执行层面就卡在了那关键的 1%。你最想听的那几个人，就是没有。

过去的情况是，仍有一些版权方观望反垄断的执行力度，或以已有合约在身拒绝合作洽谈。尤其是海外版权方，有的与国内相关音乐公司还有股权关系。而这次监管层显然针对性解决这个执行痛点，明确要求 "在规定期限内解除现有独家授权约定"。

眼下的情况是，监管不断收紧、硬性要求、音频独家时代彻底结束，一面是 AI、短视频对音乐市场形成巨大冲击和全新赛点。内卷十年，音乐独家版权终要进入倒计时。

十年反 " 独家 "，政策越收越紧

不论对个人还是对公司，要放弃自己的路径依赖都很困难，除非有更强力的意志驱使或更强大的利益驱动。腾讯音乐这次两个全中。

腾讯音乐在 2025 年 6 月官宣要收购喜马拉雅，意在获得用户增量、坐稳音频头部。历经 11 个月审查，直到 2026 年 5 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终于批准这笔收购，但给出了五项硬性要求。

其中就包括：不得与在线音频播放平台版权方达成独家授权，并在规定期限内解除现有独家授权约定；不得限制主播在多个在线音频播放平台入驻或分发其享有著作权的作品。

5 月 22 日，腾讯正式官宣，全面放弃在线音频独家版权，现存的所有独家合约也会在限期内全部解除，请相关版权方积极配合。

腾讯音乐此次收购与弃权，也成为当前市场反垄断的标志性事件。事实上，相关市场的两次标志性反垄断事件，都发生在腾讯音乐的重要收购之后。

上一次是 2021 年 4 月，先是有知情人士称，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告知腾讯音乐，可能必须出售酷我和酷狗音乐。这场反垄断最终以监管对腾讯音乐处以 50 万元罚款，惩戒其未正确申报收购酷狗和酷我的行为告终。2021 年 7 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要求腾讯音乐放弃唱片公司的独家版权。

也就是说，从 2021 年 7 月开始，结束音乐独家版权就已经是明确政策了。此事在当时市场反响极大，硬糖君甚至还给虾米 " 哭坟 " 了一篇《虾米音乐白死了？》。但正像硬糖君在这篇文章里写到的——" 好几次，我们都以为版权之争结束了 "。

事实是，直到那一次，也还是没结束。

腾讯音乐娱乐集团成立于 2016 年，关于音乐独家版权的市场争端和政府监管则可追溯到 2017 年。2017 年 9 月，国家版权局版权管理司先是约谈了腾讯音乐、阿里音乐、网易云音乐、百度太合音乐，要他们不得哄抬价格、避免采购独家版权。又约谈了环球音乐、华纳音乐、索尼音乐等唱片公司，要他们不要挑动哄抬授权价格、避免授予独家版权。

这算是两头都堵上了吧？2018 年 , 国家版权局又推动腾讯音乐和网易云实现了 99% 以上的音乐作品交叉授权。当时人们就奔走相告，音乐版权大战结束了。但很快大家又发现：哎，怎么想听的歌还总是 " 灰 " 的？

那就对了。国家版权局要求转授率达到曲库的 99% 以上。但很多时候，大家只是在听那 1%。

到 2021 年 7 月，这次的监管主体变成了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反垄断要求也更加明确。但执行层面仍有具体困难。正如前文提到的，唱片公司手持合约保持观望，海外版权方更是割了这么多年韭菜很难放弃甜头。

但现在，这些执行层面的 " 操作余地 "" 事实独家 "，也被堵漏了。市场监管总局不仅要求 " 不得达成独家授权 "，更要求 " 在规定期限内解除现有独家授权 "，这就把靠既成事实维持独家版权的路堵死了。

监管部门的要求里，还有一项也很值得注意：不得向汽车厂商搭售音频音乐平台——不仅 " 独家版权合作 " 不被允许，" 独家终端合作 " 也被严厉禁止。这意味着，音乐平台已经不能以任何方式要求合作方 " 二选一 "。

音乐独家版权，正是 " 内卷 " 之源

回顾在线音乐发展的十年，也是监管层一直在敦促要求非独家公平授权的十年。当前的政策重点，不光反垄断，更要反内卷。而独家版权，正是音乐行业内卷的源头。

有时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在线音乐市场居然还纠结在独家版权的问题，会不会太简单粗暴、原地踏步了点？

就像当年视频网站为争夺版权剧、打出了明星的 " 天价片酬 "，在线音乐市场的独家版权战则养肥了国外的音乐版权公司，毕竟最值钱的就是那几个巨星。

为拿到所谓独家版权，各音乐平台陷入无休止的烧钱泥潭，烧不动的虾米主动成为 " 时代的眼泪 "。而即便是作为胜利者的腾讯音乐，居高不下的独家版权投入也在挤占其利润空间。财报显示，2024 年腾讯音乐全年总营收 284.01 亿元，其中音乐版权采购成本就花了 120 亿元，版权支出占到在线音乐订阅总收入的 79%。

更要命的是，在线音乐平台常年在 " 独家版权 " 上内卷，究竟创造了什么价值？

人家外卖抢市场，还补贴了我们群众呢，在线音乐却只能把巨额版权费转嫁到用户头上；人家视频网站抢市场，好歹砸钱拍了不少网剧、网综，其中确实偶有佳作，音乐的独家版权却多针对存量内容；不能补贴用户、推动产业也就罢了，平台自己也打得疲惫不堪，还打死好几十个。

归根结底，只是让版权方在过去的功劳簿上躺着赚钱而已。版权几年一到期，到期又重议，轮回往复，周而复始。互联网打得最不创造价值、最符合内卷定义、消费者怨念最深、最旷日持久的一仗，非此莫属。

本来 2021 年监管层出手已经是一锤定音，偏偏就像硬糖君说的，版权到期重议、周而复始。直到 2025 年，还发生了韩国 SM 娱乐单方面通知不与网易云音乐续约，网易云音乐随后起诉韩国 SM 娱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事件。

不过，更多版权方显然已经嗅到了市场的风向、监管的决心。同样是 KPOP 领域，2025 年，网易云先是与韩国知名 OST 版权公司 Most Contents 达成版权合作，全面上线 70 余部高分韩剧的原声带专辑，金泰亨、金泰妍、SEVENTEEN 演唱的 OST 都在其中。紧接着网易云又与韩国独立音乐厂牌 SHOFAR    ENT. 达成版权合作，将脸红的思春期、Boramiyu、Vanilla    Acoustic 等韩国音乐人作品都收入囊中。

独家版权打了这么多年，如今用监管手段让行业跳出烧钱内卷的怪圈，可能就是最好的安排了。毕竟一个靠砸钱囤独家版权来锁死用户的行业，听上去实在太上个世代了。

接下来 " 打 " 什么？

短期看，市场监管总局要求解除存量独家版权，应该会带来版权方和平台方不少法务、管理上的精力支出。音频市场的这一巨变，对音乐市场构成的心理震动不小。签了独家版权还有可能被硬性要求解除，政策信号意义极强，无疑会影响音乐版权方接下来的决策。

长期来看，音乐版权方走向全平台版权合作和 IP 精细化运营已是大势所趋。虽然没有了独家版权的内卷溢价，但全平台分发带来多元收入和作品的广泛传播，可能给版权方带来更多机会。毕竟这年头其他内容行业早就不是赚一锤子的版权费了。比起为版权找到出最多钱的买家，更重要的是为作品找到它本身的受众。

比如哇唧唧哇出品的《不完全自救手册》，由知名制作人荒井十一领衔的音乐厂牌「基本节奏」发起，集结了包括林忆莲、黄绮珊、陈绮贞、陈珊妮在内的 29 组音乐人。共同完成了 11 个关于 " 自救 " 的音乐作品，并由此发展出线下展览、音乐节首演、播客及粉丝共创等，形成了多层次的艺术和文化企划。

像这样的音乐 IP 企划，其实类似这几年很火的影视 OST 的逻辑。只有将作品进行最广泛的触达，IP 价值才能放到最大。如果卖独家版权就能稳赚，谁都难免犯懒。如今版权方不逼一逼自己，真不知音乐还能有多大潜力。

对音乐平台来说，从版权内卷到产品创新、市场共赢的趋势会更明显。事实上，2021 年国家责令解除独家版权，效果就立竿见影。2022 年，汽水音乐就杀入市场，成为在线音乐最大的鲶鱼，扩大了整个音乐市场的用户量和影响力，对原有平台也是一种利好。

不止是召唤出了汽水音乐，2021 那轮反垄断，很可能也是促成腾讯音乐成立五年以来最大组织架构调整的诱因。当时腾讯音乐内部发文宣布成立内容业务线，内容不仅是音乐版权，还包括音乐视频、线上线下演出、音乐综艺等，旨在 " 跳出播放器生意的局限 "。

而避开版权竞争的锋芒，网易云音乐这些年也发展出自己独特的社区氛围与原创生态。如今进一步摆脱版权禁锢，各平台都可以花更多精力进行产品运营创新，这显然也是国家希望看到的。

自 2024 年国家首次明确提出防止内卷性恶性竞争，到 2025 年政府工作报告要求 " 综合整治 " 内卷性竞争，再到今年以来的 " 深入整治 "，反内卷是当前市场监管的核心命题。只要读懂这一点，就能明白音乐市场的下个十年，不可能再次出现独家版权的恶性循环。这种典型内卷、并不创造价值的竞争模式，注定湮没在市场规范与行业发展中，内容、技术、服务将会成为全新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