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4小时前
中国顶级儿童医院,要造100万个AI儿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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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AI 儿科医生不是对真人医生的替代,更像是避免医生误诊、漏诊的辅助工具。倪鑫说,常有人问如果医生用 AI 把病看错了,责任由谁承担,他认为答案不言自明,责任在医生,因为处方权在医生手中。

作者:任晓宁 张英
封图:视觉中国

孟永鹏需要找到一条出路。

三年前,他开始担任渭南市妇幼保健院院长。当时这家医院有一半以上科室亏损,医生大量离职,许多患者赶赴 60 公里外的西安就诊。

他与渭南市常务副市长高振鑫、渭南市卫健委主任张荣岗多次跑到北京求解。2024 年 9 月,他们见到了北京儿童医院院长倪鑫。此时的倪鑫正与百川智能创始人王小川一起筹划 AI(人工智能)儿科医生。

倪鑫希望,AI 儿科医生能够提升基层儿科的诊疗水平,让患儿留在当地就诊,而不是涌往少数几家大型儿童医院——这也正是孟永鹏的愿望。

医疗资源和患者过度向大医院集中的现象,在儿科领域十分显著,有关部门多次强调应推进分级诊疗制度。

在过去十多年,倪鑫做了许多尝试,包括托管河南省儿童医院、保定市儿童医院、新疆儿童医院等,派出数百位儿科专家为多家医院提供技术扶持。但担子越来越重,来找他托管的医院越来越多," 可我们能派出的人是有限的 "。

AI 儿科医生成为倪鑫的一个选项。

2025 年 3 月,百川智能投入上亿元,用北京儿童医院数十年的高质量脱敏真实病历和 300 名专家训练出了第一代 AI 儿科医生,并在该院正式投入使用。

2026 年 1 月,渭南市妇幼保健院设立 AI 儿科门诊,将一台 AI 儿科医生设备放进门诊室,辅助医院儿科医生开展诊疗。截至 5 月底,该门诊已经接诊 5732 个患者。

现在孟永鹏想把 AI 儿科医生推广到全渭南市 90 多个二级、一级医院。

倪鑫的梦想更大,他要在全国打造 100 万个 AI 儿科医生。

目前,AI 儿科医生不是对真人医生的替代,更像是避免医生误诊、漏诊的辅助工具。倪鑫说,常有人问如果医生用 AI 把病看错了,责任由谁承担,他认为答案不言自明,责任在医生,因为处方权在医生手中。

不同的难题

倪鑫担任北京儿童医院院长已有十多年。刚上任时他发现,有不少外地家长在医院走廊、周边地下室和公园里过夜。走访之后,他明白,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农村家庭,住不起周围快捷酒店,不得不睡在走廊里。

那时,北京儿童医院接诊的外地患儿与本地患儿之比是 7:3。

" 你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想,他们为什么要到这来看病?就是因为他怕在当地耽误了孩子。什么叫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个现象是最明显的。" 倪鑫说。

怎样让外省市患儿能够就近看病?倪鑫提出 " 全国儿童医院是一家 ",建立跨区域的儿童专科医联体,目前已托管 5 家儿童医院,与全国 90 多家医院的儿科形成合作互联,通过专家、医疗、教学、科研共享,提升儿科整体水平。

近年来,全国出生人口下降,不少儿童医院出现运营困难。想加入北京儿童医院医联体的医院越来越多,甚至有地方政府官员找到倪鑫,问能不能直接托管当地儿童医院。但北京儿童医院的人力资源是有限的,目前共有医生 1032 人,平均每月有近 300 位专家在外面做支援,人手捉襟见肘。

2024 年,医疗 AI 大模型开始火热。倪鑫在网上看到一篇王小川的专访,感到这个人与自己的做事风格相似,于是他主动找到王小川。

聊了第一句话后,倪鑫就认为,他和王小川是有可能合作的。找到王小川之前,倪鑫找过不止一家大模型公司。其他公司创始人问他的第一句话,经常是市场规模有多大,或商业前景怎样?王小川的第一句话是:院长,做完以后,咱们对社会的影响有多大?

2026 年 6 月 11 日,王小川向经济观察报记者回顾了这段经历。王小川之前也和很多医院院长聊过 AI 医疗,但多数人倾向于为医生造工具,倪鑫提出的 " 一起造 100 万个儿科医生 " 打动了他。

两人长聊了三次,商量好了怎么做,以及方向和目标。

2024 年下半年,百川智能重心转向医疗,当时公司内部反对声很大,一批联合创始人离职,外界对王小川的质疑也很强烈。但王小川坚持要做医疗,并花了大半年时间让公司统一方向。" 小川太执着了。" 倪鑫说,王小川在这件事上比他还执着。

也是在 2024 年,孟永鹏一行人找到倪鑫。渭南市妇幼保健院有三个核心科室:产科、新生儿科、儿科。在出生人口下降的背景下,产科和新生儿科都受到了直接的冲击,当时全院的住院床位使用率只有 30%。孟永鹏感到,医院要想有好的发展,儿科是一条出路。

但儿科这条路并不好走。渭南市妇幼保健院有几十名儿科医生,但绝大部分是看儿童常见病,什么病都看,极少有专科优势。同时,患儿复诊率高,如果孩子来医院看三四次都看不好,家长通常就不再来了。

2024 年,北京儿童医院向渭南市妇幼保健院派出了两位常驻专家,在三年内对口帮扶提升诊疗水平,同时吸引本地患儿前来就诊。但孟永鹏担心,专家离开后怎么办?医院需要把输血变成自我造血。

2025 年 3 月,孟永鹏听闻北京儿童医院与百川智能在合作研发 AI 儿科医生,他认为这是一个实现自我造血的机会,因为这个医生带不走。

上亿投入

在 AI 儿科医生的研发过程中,北京儿童医院负责提供数据,并做数据清洗与标注;百川智能负责模型训练,算力也由百川智能承担。经济观察报记者了解到,仅算力这一项,投入就在亿元以上。此外,还有一家公司小儿方也是合作方,其此前是北京儿童医院的互联网产品合作方,负责产品化和市场推广。

医院方面在外部聘请有临床背景的技术人员做数据清洗,内部由北京儿童医院科创中心的孙宏宇对接。三方的联合团队磨合近一年,模型更新了 6 个大版本和数不清的小版本,硬件迭代了 3 个版本。

2024 年底,北京儿童医院筛选出几十份病例,让 20 个住院医师和 AI 同时 " 考试 ",结果住院医师的平均得分是 78 分,AI 拿了 82 分。

现在,AI 儿科医生的准确率能达到 95%。倪鑫说,即便是顶尖专家也很难达到 100% 的准确率,95% 对很多医生来说已经够用了。孙宏宇介绍,在基层医院,AI 的优势更为突出,部分基层儿科医生的诊疗准确率,可能只有 50%。

有一段时间,孙宏宇是北京儿童医院的专家最害怕见到的人。她需要在专家满满的行程缝隙里,把他们拉过来教 AI。

医院里有一间专门的办公室,供专家和技术人员讨论问题。有 300 名北京儿童医院的专家,来过这间办公室,他们把自己积累多年的问诊经验,一点点告诉技术人员,指出步骤里的错误,补上可能缺失的方向。

感染内科主任刘钢及团队曾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 3 个小时。她教 AI 如何像真人医生一样做诊断。刘钢需要帮技术人员将医生的临床思维画出来,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标注哪些节点是关键的、哪些是必查的。这个过程,就是在给 AI 训练 " 思维链 "。

目前,百川智能仍有一支团队常驻北京儿童医院,和医生团队协作,拆解安全性、医学逻辑、材料理解准确性、诊疗建议合理性、沟通方式、风险识别能力等多维评价指标,进行模型优化,拓展 AI 儿科医生的应用场景。

此外,AI 儿科医生也正在推出外语版,目前已经有英、俄、法三个外语版本,计划在 " 一带一路 " 国家推广。孙宏宇 6 月初在黑龙江参加了中俄博览会,展出了 AI 儿科医生的俄语版。很多俄罗斯医院服务商上手体验,一些服务商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把产品引入俄罗斯民营医院。

给真人医生补漏

2026 年 6 月 11 日,北京嘉禾妇儿医院,儿科主治医师祖华威正在出诊。他面前摆着一台双屏幕的设备,面向屏幕的一侧显示 " 北京儿童医院 AI 儿科医生 "。

祖华威每天接诊 10 至 20 个小朋友,一些小朋友和家长进门后看到设备,会颇有兴趣地尝试使用。除了患者主动问询外,祖华威也会在患者离开后与 AI 对话,复盘自己的诊断思路是否正确。

有一次,AI 真的给他 " 补漏 " 了。今年 3 月初,一个小朋友来看病,他身上有砂纸样的疹子,祖华威怀疑是猩红热,但查血后发现血项数值不太高,不是猩红热的典型特征。他试着将患儿的症状和检查结果输入 AI 医生,AI 告诉他,支原体感染也会出疹子,疹子症状和猩红热类似。于是,他给患儿做了支原体抗原检测,最终结果显示,确是支原体感染。" 思路很快打开了。" 祖华威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AI 确实能起到比较大的帮助。

为了提升儿科医生的诊疗水平,渭南市妇幼保健院要求医生们轮班到 AI 门诊坐诊,出诊时必须使用 AI 设备。现在,这家医院儿科门诊的复诊率同比降低了 17%。这意味着,很多患有常见病、多发病的患儿,来医院一两次就被看好了,不需要像以前多次前来就诊。

渭南当地一个 2 岁儿童,一直不会走路,被多个三甲医院认定为脑瘫。患儿家长听说渭南市妇幼保健院与北京儿童医院有技术合作,想请医生帮忙转介。渭南市妇幼保健院神经内科主任与 AI 儿科医生一起诊断。AI 的结论是:不是脑瘫,是发育迟缓,原因是孩子颈动脉外膜交感神经出了问题。

后来,渭南市妇幼保健院帮家长联系到北京儿童医院专家,专家也确认:不是脑瘫,做一个颈动脉外膜交感神经剥脱的微创手术就能解决。最终孩子做了手术,一个月后,已经能连续走 20 步路了。

孙宏宇对基层儿科缺经验、缺病人有深刻体会。她之前在企业工作,2024 年 1 月入职北京儿童医院后去过许多基层医院,发现有一些县级医院的医生,连简单的阑尾炎都看不出来。她有时甚至想自己掏钱送对方一台设备。

不过,经济观察报记者也发现,部分高年资的儿科医生对 AI 设备不太感兴趣,一方面他们对自身的诊疗能力比较自信,另一方面第一代设备的效率不太高,影响他们的诊疗速度。

目前,AI 儿科医生在河北、河南、黑龙江、山东、江苏、青海、陕西等多个省份落地。截至 2026 年 6 月,AI 儿科医生已在全国 30 多家医疗机构完成部署。

产品迭代

6 月 9 日,经济观察报记者在北京一家妇儿医院体验了 AI 儿科医生。由于网速及系统原因,这台设备当天反应速度并不快,记者问询了一个关于儿童咳嗽的问题,经过 8 轮对话,花了近 15 分钟才结束问诊。

这台设备是 AI 儿科医生第一代产品,采用 AI 主动问诊模式。患者到诊室后和 AI 对话,医生在一旁,等待 AI 生成诊断和建议。

许多医生向孙宏宇反馈:太慢了,影响效率。尤其是比较繁忙的医生,本来一上午能看 60 个患者,用了 AI 后只能看 30 个。

有的家长也不接受 AI 儿科医生,家长认为,我是来看病的,不是来跟机器聊天的。

目前,北京儿童医院已经试点 AI 儿科医生的第二代版本,这一版由主动问诊模式改为倾听模式,AI 不再主动提问,而是旁听医生和患者的对话,比如家长说 " 孩子发热了 ",屏幕上立刻跳出 " 发热 " 以及可能相关的症状提示。

除了速度慢,AI 儿科医生在落地过程中也出现了很多事先没有想到的技术问题。

问题首先来自硬件。一开始,AI 儿科医生的硬件不是独自开模的,而是从外部购买的双面屏设备,真正放到诊室里使用后,根本不行。

儿科有一个明显特征:儿童看病时,会有多位家长陪同。问诊开始后,一排家长同时开口说话,机器屏幕上的对话框里瞬间堆满了文字,无法识别哪些是家长说的、哪些是医生说的。发现这个问题后,设备硬件做了改变,使用双向的麦克风阵列定向收音,主要收录医生的声音。

在投放过程中,孙宏宇还发现一个更难解决的问题:方言。在偏远地区,带孩子看病的家属不是父母,而是爷爷奶奶,老人不会说普通话。AI 听不懂方言,问诊效果大打折扣。后来,北京儿童医院找了合作方,把方言系统放进来。现在这台设备能支持 200 多种方言。

资金问题

虽然 AI 儿科医生在基层受到认可,但北京儿童医院最近却放慢了落地脚步。倪鑫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主要是资金问题。

AI 儿科医生一台设备几万元,每年还要额外支付少量升级维护费用。对于基层尤其是社区卫生机构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对医院来说,AI 没有收费名目,也没有对应的医保编码,没办法为 AI 收费。对此,倪鑫说得很直接:AI 儿科医生不喝一口水,不吃一口饭,不要一分钱,24 小时加班,任何一个医生都做不到,但是它连挂号费都收不了,这是关键问题。

倪鑫也在寻求其他破局之道。他去找国家医保局沟通,看能不能给 AI 儿科医生一个收费名目。同时,他也在接触投资机构。经济观察报记者采访他的前一天,有一家投资公司找到他,想和 AI 儿科医生合作,这家公司投了一个专门做儿童玩具的企业。

不过,这些意向要变成真金白银,还需要时间。

倪鑫的想法是,最好是政府财政部门提供资金支持,他不想给基层医院增加负担。他认为,随着国家政策的变化,以及人工智能在健康领域应用不断成熟,资金问题在近两年一定会得到解决。

AI 不会走

倪鑫当了一辈子医生,在成人医院工作 21 年,又到儿童医院工作 14 年。他见过太多儿科医生转行去保健科、医务处、门诊办、医保办、客服部。

儿科医生难做,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钱少,儿童类的疾病大多是感冒发烧,诊疗费用低,医院靠儿科赚不到钱;二是累,和儿童沟通很难,孩子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家长又焦虑,一个病人看下来比成人费劲得多。

上任北京儿童医院院长时,倪鑫在全院大会上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希望我们所有人不要抱怨,不要埋怨,跟着我一起唱国际歌。因为国际歌有一句话——一切靠自己。

做 AI 儿科医生之前,倪鑫就已经在尝试用技术解决问题。2016 年,他做了一套辅助诊疗系统,覆盖呼吸和消化两个儿科最常见的病种。他把那套系统推广到河南、河北、安徽以及云贵川等地的县级医院,反响不错,但局限也很明显:它不会主动问诊,只能在医生敲回车之后蹦出几条辅助诊断的建议。

大模型火了之后,倪鑫非常兴奋:他等了近十年的技术,终于来了。此前他派专家去基层支援,专家总归要回京,如果他派去 AI,AI 不会走。它可以 24 小时在岗,可以同时看无数个病人,可以把北京儿童医院 300 名专家的诊疗思维永远留在当地,这是 " 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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