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目前为止已经接触了超过 800 个项目,但实际通过率不到 5%。"
最近,我们在杭州围观了一场 OPC 社区入驻评审路演,看到了不少新鲜的创业项目。
比如,针对特定社交媒体生成 AI 图文、视频内容的 " 爆文生成器 ";用 AI 鉴定艺术品的网站;用手机 " 碰一碰 " 就能弹出企业宣传互动页面的感应手环,等等。
OPC 的全称是 One person company," 一人公司 ",一种今年火遍全国的新型创业形态。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只需极少数人类,主要靠 AI 来撬动产能、打通商业闭环。
今年 3 月,国内掀起一股 " 龙虾热 ",深圳率先发布 " 龙虾十条 " 给予扶持,随后多地跟进政策。这些政策真正指向的,其实是借助小龙虾创业的 OPC。
而密集的支持政策,也为 OPC 创业圈的火爆又添了一把火。今年年初,国内各地开始涌现一批 OPC 创业孵化社区,为创业者们提供免费或租金极低的办公场地、算力补贴、创业指导和订单资源。有数据显示,到今年 4 月为止,全国已有 38 个城市落地了共 143 个 OPC 社区。

杭州的 OPC 创业社区
但这些福利并非唾手可得,创业者需要通过路演评审,才能入驻这些园区。
我们这次围观的,就是杭州未来数智港 OPC 社区的项目评审会。
投资人汪诺是主评审,过去半年,他每周在园区内评审一场这样的路演,到目前为止已经接触了超过 800 个项目,但 95% 都被 " 毙了 ",实际通过率不到 5%,可见拿出一个合格的 OPC 项目并非易事。
坐在旁听席上,我们心里也揣着疑问。一个人真的能靠 AI 撑起一家公司吗?
" 爆文生成器 " 是卢一苇的作品,顺利通过了评审,并且成为当天最受好评的项目。
卢一苇今年 43 岁,此前在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做高管。2023 年 ChatGPT 横空出世,给彼时还在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做高管的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后来公司发展不佳,2024 年初,他下定决心辞职创业。
但因为没有技术背景和做互联网产品的经验,他的创业之路一度走得很艰难。他经历过两次失败:先是做了一个 AI 工具聚合网站,几乎没有技术含量。他觉得门外汉做不出好产品,于是花了半年时间从头自学 AI 编程和技术知识,又做了一个情感陪伴智能体,但很快又发现 AI 情感陪伴不一定是真需求,这个项目缺乏商业价值。
于是推倒重来,又打磨了三个月,最终做出了如今的产品。不过,这个花费了他大量心力的网站,到目前为止产生的收入还不到一万块钱。如果再刨除 Token 成本,基本可以算零收入。

卢一苇的 " 爆文生成器 " 网站
受 AI 驱动产生创业念头、从头开始学 AI 编程、一个人对着电脑孤独地打磨产品和商业计划,这是一名 OPC 创业者最常见的心路历程。在观察和交流中,我们总结出 OPC 创业者的三种典型画像:
◎ 第一种是大厂出走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 90 后甚至 00 后,有一定的互联网产品经验和技术能力,并且擅长把自己多年积累的工作经验转化成可复用的产品。
比如,其中一位参加路演的创业者,上一份工作是在某头部音乐平台负责独立音乐人运营。他用 AI 搭建了一套音乐社交媒体营销的工作流,帮助预算不足的独立音乐人解决营销难题。
◎ 第二种是中年转型的职场人,他们大多有一定的资本和人脉积累、有过在创业公司从 0 到 1 的经历,但随着职场瓶颈逐渐显现,开始谋求新的发展方向,典例如卢一苇。
◎ 第三种则是连续创业者,他们在 OPC 兴起之前就已经是 " 超级个体 ",近年将 AI 融入已有的成熟业务,转型为 OPC。
今年 30 岁出头的狮子是其中的典型。她有超过十年的创业经验,2020 年前后创办了社群品牌 " 深圈 ",如今已经沉淀了超过 10 万用户,年营收在百万级,而团队发展至今也不过 10 人左右。过去两年,她开始把 AI 接入工作流中,分担了大量人脉资源分析、匹配和内容营销的工作。
总体来说,第一种创业者占多数。据非凡产研创始人吴畏的观察,OPC 创业者年龄在 30 — 40 岁居多,其中超过七成是首次创业者。他们通常有一定的行业积累、客户资源和足以支撑脱产创业半年以上的积蓄,并且厌倦了组织内耗和无效会议,对自由的优先级高于财富。
狮子 2024 年前后就开始搭建 OPC 社群,如今社群规模已经超过 5000 人。在她定期组织的各种线下聚会里,OPC 交流活动越来越火热,一场活动里,有三分之一是尚未入局、蠢蠢欲动的职场白领。
而对这批创业者来说,OPC 最诱人之处是低门槛、低风险。据《2026 年中国 OPC 行业白皮书》的数据,75% 的 OPC 创业者月收入低于 5 万元;绝大部分 OPC 的创业赛道是 AI 应用开发,但 75% 创始人不具备技术背景;超过九成的 OPC 创业者启动资金低于 3500 元。

浙江杭州的 "OPC" 创业悄然兴起
无需融资、无需团队、无需技术背景,OPC 的试错成本似乎无限接近于 0。
与此同时,快速强大的外部支持也更加催动了年轻人们逐浪时代风口的心。
虽然名义上是一人公司,但 OPC 创业者不完全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已然形成一个庞大的社会支持生态。
OPC 们在业务上并非各自为营,而是以社区为核心形成了一个个蚂蚁兵团,它们在组织上灵活松散,但项目上合作紧密。
比如,我们在未来数智港了解到这样一种 " 营主 " 模式:同为 OPC 的 " 营主企业 " 去与大型企业接洽订单,再把大体量的订单拆分成数个小订单,分包给不同的 OPC。订单利润按约定比例分给各家 OPC,再留下一小部分支撑 " 营主企业 " 运转。
据我们了解,国内各大头部社区都在探索这种类众包模式。而它能成立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有政府、国企或大厂背景的 OPC 社区提供信用背书。

北京亦庄设立全市首个 OPC 社区审批业务指导工作站
除此之外,OPC 们私下也有着盘根错节的合作关系。今年 30 岁的创业者王祉君,成立了一家做 "NFC 硬件 +AI" 营销解决方案的 OPC,今年年初入驻了未来数智港社区。她的公司共有 3 人,除她自己出任 CEO 外,另一位技术出身、主攻 AI 定制化部署的 OPC 创始人兼任着 CTO(首席技术官);汪诺则兼任着 CFO(首席财务官)。
与此同时,三人还共同成立了一个 OPC 创业孵化平台,和未来数智港社区建立了生态合作,帮忙评审入驻项目、提供各种创业支持,等等。
类似这种 OPC 创业者们在彼此公司里任职、相互合作的情况,在圈内并不少见,而这种协作同样以平台为基础。在一个园区里的 OPC,对各自的业务互相了解、具备一定的信任基础,就更容易谈成合作。
政府和园区也有各自的诉求。到目前为止,发布 OPC 相关支持政策的城市已经超过了 20 个,对各地方政府而言,OPC 是一种低成本押注 AI 应用的 " 蚂蚁雄兵 " 战略。相较于以极高成本争夺头部企业资源,孵化成千上万个 OPC 似乎更有性价比。
对运营着 OPC 社区的产业园区而言,这则是一次重新盘活闲置地产的尝试。理论上说,相较于过去依赖收租,OPC 园区的收入结构可以升级为四笔钱:
一是 OPC 工商注册、代理记账等基础服务费;
二是集中采购算力、大模型等的渠道差价;
三是对接订单、总包项目的业务分成;
四是投资园内项目的潜在回报。
这种对风口的默契共识,让 OPC 在多方合力下迅速生态化,成为这条赛道被炒热的一大原因。
喧嚣之外,客观而言,我们也观察到,OPC 商业化的速度远比生态参与者们的热情来得更慢。
数据显示,OPC 真实收入两极分化,约 50% 的 OPC 月收入低于 7000 元,年收入超过百万元的不足 8%。

创业者 OPC 社区的工位上操作电脑
其实,创业的失败率本身就很高。中国中小企业协会的数据显示,国内新注册企业 3 年内存活率不足 20%,5 年内存活率仅 7% — 8%。另外,去年麻省理工的一份调查发现,超过 95% 的 AI 项目未能实现预期投资回报,失败率远超过其他领域。
但在接触了多个 OPC 项目后,我们发现,OPC 创业者的格外艰难,并不完全是客观因素。创业是一个充满幻觉的场域,而这种幻觉,在这条尚且混沌的赛道更加明显。
◎ 其一,零成本试错的幻觉。
OPC 最大的成本是时间。辞职创业后,卢一苇失去了过去 60 万元的稳定年薪,只能靠储蓄维持家庭生活,但孩子的学费、报兴趣班等家庭支出不会因为创业而消失。一家人开始 " 消费降级 ",缩减吃穿用度开支、搬进更紧凑的房子。但与此同时,创业占用了他全部的时间,而目前还尚未看到明确回报。
创业以来,卢一苇不会再把自己的时间分成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除了偶尔陪陪家人,其余所有时间都用在工作上。
AI 员工也会带来隐形的时间成本。卢一苇用 AI 编程开发产品花费三个月,期间经历了四次推倒重来。每次重构 AI 只需一天就能把代码写好,但在此之前他要花近一周的时间来规划好每个细节。整个项目越大,AI 越容易混乱、出错,要在规划、把控和纠正上花的时间也越多。
吴畏告诉我们,搭建一个稳定的多 Agent 工作流,动辄耗费 40 — 60 小时,很多人只算一个月几十美元的 API 费用,没算上自己的时间成本。如果换算成时薪,相当于花了几千块。
AI 本身也是一笔开支。数据显示,超过⼋成 OPC 创业者需要付费使用 AI,20% 创业者月均 AI 支出超过 200 美元(约 1400 元人民币)。
◎ 其二,AI 无所不能的幻觉。
在被汪诺淘汰的几百个不合格项目中,拿着锤子找钉子是最普遍的问题。
一个 " 拿着锤子找钉子 " 的项目,在路演时会有两种特别典型的表现:一是非常明确地标榜自己的技术能力;二是把自己十项全能般的技术能力在案例中挨个展示,但最终没有一件事能产生商业价值。
比如,我们旁听的路演中,一位创业者生动地描述了如何用 AI 搭建的跨境电商运营工作流服务商家,但问题落到数字上时,他开始无法招架:假设公司一年要实现 50 万元收入,客户给 5% 的返佣,如何确保这套程序一年能为客户创造一千万元的利润?
在汪诺看来,无法回答数字问题往往意味着创业者的思考仍围绕 " 锤子 " 展开,但创业的本质是找到钉子。
相较之下,真正能落地的商业逻辑往往简单得多。王祉君从产生项目想法到接到第一笔订单只用了 45 天:园区定做了几百个手环用来取代纸质宣传册,碰一碰后会弹出宣传网页和 AI 问答助手。最近,她又谈下一笔茶饮企业订单,把感应芯片放进杯套里,可以衍生出性格测试、产品匹配等各种互动。这些互动网页全部靠 AI 编程完成。
在吴畏看来,"AI 是放大器而非起点。本来就不具备商业 sense 的人,用 AI 只会更快证明此路不通。OPC 的成败 70% 取决于获客、产品、交付等商业基本功,仅 30% 取决于 AI 用得有多好。"

年轻人背着印有 "OPC" 的文创手提袋
◎ 其三,遍地需求的幻觉。
事实上,个人创业者更难拿到订单,一个重要原因是商业模式不完善。OPC 浪潮源自美国,在美国,绝大部分 OPC 靠软件付费订阅变现。目前国内的 OPC 同样效仿这条路线,产品几乎清一色的 AI 应用,但国内缺乏成熟的付费订阅土壤,导致这条商业化路线有些水土不服。
汪诺很坦诚地说,他接触到的付费订阅软件类的项目,几乎没有活过三年的。
获客是另一道难关。目前 OPC 获客依靠两种途径:一种是自立门户,靠流量获客;另一种是背靠 OPC 社区的信用背书和订单支持。但前者需要将绝大部分精力用于获取流量,劳心费力;后者则往往会发现,即便是一人公司也难以避免沟通中的磨损。
有创业者告诉我们,平台虽然经常为 OPC 们对接订单,但这些订单更多来自国企或政府性质的需求方,订单的体量和单个 OPC 的交付能力往往差距甚大,而多个 OPC 协作又容易产生沟通成本。
还有创业者抱怨,或许是因为缺乏充分的信任背书,又或是缺乏相对统一的价格体系,在服务领域如 AI 漫剧、内容营销,OPC 最终被开出的价格往往低于市场价。
总的来说,参加路演的 8 个项目,大多数都没有得到太多认可。那位拿着锤子找钉子的跨境电商服务创业者,答辩结束后对着屏幕发呆良久,最后路演中途就收起电脑默默离开;另一位中年创业者被评审追问得哑口无言,会后悄悄给汪诺发微信,说自己 " 很受伤 "。
但这场路演不过是第一关。创业是一场漫长的修行,而在是否赚钱、是否被投资人认可这些外部准绳之外,它带来最大的确定性是对心力的修炼。
这两年,卢一苇绝大部分的时间是独自呆在房间里面对着电脑。为了防止缺乏反馈带来的焦虑,他养成了每天记录和复盘的习惯。他也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时限,如果家里积蓄花完还没能看到成果,就重新找个班上。
王祉君慢慢觉得,创业者过度压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并不是个积极的信号,容易用战术上的勤奋掩饰战略上的懒惰。她现在习惯每天安排好第二天的待办,如果上午没有事情,就睡到自然醒。她开始喜欢读毛选、读哲学,从中寻找何为 " 真实 "。
在吴畏看来,OPC 最大的现实困境在于,在现行法律框架里是个 " 四不像 ":既不是公司,也不算雇员,按个体户的注册流程和税务处理,又严重落后于实际业态。这导致很多创业者要么冒险走个人收款,要么被迫注册公司增加管理成本,没有更好的中间选择。
在和创业者们的对话中,我们看到了一些困惑、挣扎,也看到了持续、缓慢而坚定的探索欲。就像在多日观察、走访、访谈之后,对于 OPC 未来将走向何方,我们也依然抱着困惑,但探索本身的力量,仍足以支撑这场讲述。
即便 OPC 还远没有证明,一个人真的可以靠 AI 轻松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但它已经向敢想敢做的人开放一块试验田,而土壤上总会开花结果。我们很难断言结出的必然会是财富,但它可能比财富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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