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半导体圈有个消息流传甚广,说是日本关东电化与中央硝子两大化工巨头正式通知客户,将从 7 月 1 日起永久停产六氟化钨。
事实上,这个消息略显夸大了,目前更准确的说法是,日本企业向客户表示,原料库存只能维持到 5-6 月的生产量,下半年供应 " 可能无法保证 "。
" 永久停产 " 虽然是假的,但原材料短缺是真的。
六氟化钨是半导体先进制程的核心材料,主要成分是高纯钨粉,而日本本土既没有钨矿,也没有高度提纯的能力,大部分原料只能依赖从中国进口。
去年 2 月,商务部、海关总署联合发布公告,把钨相关物项正式纳入出口管制清单。
数据显示,从今年 2 月到 4 月,中国对日本的高纯钨粉出口,连续三个月记录为零。除了钨粉外,像碲化铋、氧化钇这些半导体所需的稀土材料都在管制清单内,对日出口量都是断崖式的下滑。
这就很有意思了。
过去十几年,全球芯片博弈的叙事通常是西方手握光刻机、核心零部件、半导体设备等产业链高端环节,牢牢 " 卡住 " 中国芯片产业的脖子,让中国始终处于被动追赶的位置。
直到最近两年,这样的局势明显 " 松动 ":
一方面,中国拼命攻坚芯片制造、突破设备技术壁垒,产业链国产化替代的新闻越来越多;
另一方面,依托全球独有的稀有金属资源和完整冶炼产业链,中国反而 " 卡住 " 了一些国家的半导体供应链。
中国正在证明一件事情:
芯片产业不只有光刻机,还有其他能卡脖子的东西。
把半导体产业链拉长到最上游,我们完全有能力用一张 " 元素周期表 ",重新定义产业的规则。
01.
芯片里的 " 高速路网 "
六氟化钨是什么?
你可以这么理解:一枚芯片内部,数十亿个晶体管靠比头发丝还细千万倍的微小通孔相互连接。而六氟化钨通过化学气相沉积,在这些孔道里精确沉积一层导电钨膜,相当于芯片内部的 " 高速路网 ",也就是行业常说的 " 钨塞 " 结构。
有了它,电流才能在晶体管之间顺畅流通。
更关键的是,制程越先进、堆叠层数越高,对高端六氟化钨的依赖就越强。在 14nm 以上成熟制程中,材料替代尚且有一定可行性,但到了 7nm 及以下先进逻辑芯片、3D NAND 闪存以及高带宽 HBM 内存这些制程上,目前没有任何一款材料可以完全替代六氟化钨。

这两年 AI 算力需求井喷,芯片出货量暴涨,六氟化钨成了相当赚钱的赛道。尤其是关东电化、中央硝子两家日本厂商,由于能稳定生产 6N 级的高端六氟化钨,专供 7nm 以下先进制程,拿下了全球 25% 的高端产能,可以说是赚得盆满钵满。
但高纯度的六氟化钨,首先需要高纯度的钨粉。
现在的中国对日本的态度是:对不起,我们钨粉不卖了。
说不卖的底气,来自储量。截至 2025 年底,全球钨储量约 470 万吨,其中,中国钨储量最高,达 240 万吨,占全球总储量的 52.12%,位居世界第一,排名第二的澳大利亚只有约 57 万吨,大概是中国的五分之一。
但资源多只是第一步,钨产业真正的壁垒在于提纯。
从矿石到 6N 级半导体级钨粉,需要跨越从冶金到精密化工的漫长产业链。普通工业级钨粉,中国占全球产量的 70% 左右;而半导体级别的高纯钨粉,中国的占比超过 85%。
国内的厦门钨业与中钨高新,则是全球极少数能够稳定量产 6N 级半导体钨粉的两家企业。
这就意味着,日本企业哪怕从澳大利亚等其他地方进口钨原料,没有国内顶尖的提纯技术、没有成熟的工业化产线,也造不出芯片专用的高端钨粉。
因此,关东电化、中央硝子虽然不至于完全停产,但是供应量的缩减,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02.
谁能抢下日本的产能蛋糕
关东电化、中央硝子的年产量大约在 2200 吨。如果产能收缩,影响最大的其实是韩国——三星、SK 海力士大约 80% 的六氟化钨采购自日本。
因此,有些行业人士判断,日本厂商空出来的产能,大概率会被韩国本土企业全盘接手。
从纸面数据看,韩国确实有这个底气。
韩国本土的 SK Specialty、Foosung 两家特气企业,合计六氟化钨年产能高达 2900 吨,产能体量完全能覆盖。为了提前对冲风险,SK Specialty 甚至和三星签了长期保供协议,每月固定供货 150 吨,优先保障本土芯片产能。
那么,韩国有没有可能借此机会上位,成为全球六氟化钨的产能龙头?
答案是:几乎不可能。
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原料。
韩国厂商造六氟化钨同样需要高纯钨粉,和日本一样,韩国既没有自主的矿,也没有提纯能力,原材料进口高度依赖中国,而中国对韩国的钨出口审批也在收紧。
最近网上流传的消息声称,3 月份中国对韩国高纯钨粉出口放行了 61 吨,到了 4 月份,直接骤降到 1 吨。批量长协订单全部驳回,只放行一点零星应急的小额订单。
而这次对韩出口审批收紧,是因为发现多家韩国钨相关企业违反 " 本土生产自用 " 的承诺,把原料分装转售给了日本。针对这一情况,中方升级了穿透式溯源审查机制,要求所有韩国进口企业签署书面自用承诺,按月提交原料消耗台账,全链路追溯下游去向。
只要终端跟日本受限主体沾边,直接驳回。
因此,韩国在原料供应上也不容乐观,所谓产能更多停留在纸面上,最终还是被中国 " 拿捏 "。
另一方面,韩国企业在产能认证上也有难度。
一个新的六氟化钨供应商要进晶圆厂,认证周期通常需要 18 到 24 个月。要想拿到台积电、美光、SK 海力士这些头部客户的认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偏偏在这一点上,中国已经抢先卡住了位置。
目前,中船特气的六氟化钨产能已经做到 2000 吨,纯度达到 6N 级,产品已经进入了全球主流芯片厂的供应链。第二梯队的昊华科技、中巨芯,年产能也达到了 600 吨,同样在加速跟进。
过去两年,中国六氟化钨的国产化率占比升到了超过 65%。
这就是这场供应链地震最微妙的地方:
最有机会接手日本产能的韩国,反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部分蛋糕落到中国企业手里。
03.
拉长产业链的竞争纵深
一个好消息是,除了六氟化钨外,我们还有一系列的稀土原料在排队给日本科技企业 " 制造麻烦 "。
比如碲化铋。
芯片算力越高,发热越猛。传统的风冷、水冷在大功率芯片面前已经力不从心。于是,一种叫 " 热电制冷 " 的技术走上了台面——
它不需要压缩机、不需要制冷剂,通电就能在微小尺度上实现精准降温。而实现这一切的核心材料,就是碲化铋。
它是目前唯一能在室温附近实现高效热电转换的商用材料。
没有它,就没有微型热电制冷器;没有微型热电制冷器,800G 和 1.6T 高速光模块就没法精准控温。800G/1.6T 光模块要求 ±0.01 ℃的极致恒温,只有 7N 级的碲化铋才能做到。
而 7N 级碲化铋的供应链,牢牢握在中国手里。
中国碲产量占全球 60% 以上,是全球唯一能稳定量产 7N 级高纯碲的地区。日本 95% 以上的高纯碲原料依赖从中国采购。
同时,中国掌握全球 75% 以上的铋储量和 85% 以上的产量。
对日本企业而言,哪怕掌握了深度加工的能力,但只要没有中国供给原料,一切产能和技术都只是纸上谈兵。
去年 2 月,商务部将碲、铋正式纳入出口管制,对日出口量骤降超 80%。今年 1 月,相关管制再度加强。
如今,日本大和热磁与小松 KELK 两大厂商的 7N 级原料库存即将在本月见底,两家合计占据全球高端光通 Micro TEC 约 80% 的市场份额,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全球产业真相:
打击日本高端制造业的未必是直接的竞争对手,而是来自产业上游的 " 断供 "。
而无论是六氟化钨还是碲化铋,都只是中国战略布局的冰山一角。
把视角拉远,去年中国稀土产量达 27 万吨,占全球总产量 39 万吨的 69.2%;同时掌控着全球约 90% 的稀土精炼加工产能。在 44 种关键矿产中,中国有 30 种占据领先生产国地位。
这也意味着,在半导体赛道,中国的竞争打法已经彻底变了。
过去,西方凭借数十年的技术积累,垄断了芯片设计、设备、光刻工艺等顶层环节,划定了行业的技术上限。
但中国凭借独一无二的稀有金属储备、绝对垄断的高纯冶炼产能和新材料产业链,守住了全球半导体产业的生存下限。
上限决定产业高度,但下限决定产业生死。
如今,我们不再局限于在他人制定的规则和领先的技术赛道里苦苦追赶,而是拉长整条半导体产业链的竞争纵深:
一方面在高端技术上持续攻坚、确保自主可控;另一方面,牢牢管控资源优势,把握话语权。
也只有这样,中国才能在未来的全球高端芯片产业格局中重新定义规则,掌握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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