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舆论场，在遭遇 " 质疑天才 " 这个议题时，总是会陷入巨大的撕裂。

撰文丨刘远举

2025 年 8 月 11 日，肖鹰在微信公众号 " 肖鹰美学 " 公开举报：人大文学院 2019 届毕业生蒋方舟硕士论文严重抄袭和普遍造假。此后，他陆续发表多篇补充举报材料文章，并提交人大相关机构。

在相关事件登上热搜后，2026 年 7 月 5 日，蒋方舟通过个人公众号再次发文《关于肖鹰教授指控我论文 " 全面造假 " 的逐项说明》，要求肖鹰停止对其的网暴、造黄谣和造谣污蔑等行为。

同日，中国人民大学发布通报，认定其对硕士学位论文注释的重要性认知严重不足，其硕士学位论文部分注释及个别文字表述存在学术不规范，但未发现存在学术不端行为。

民间舆论场，在遭遇 " 质疑天才 " 这个议题时，总是会陷入巨大的撕裂。这类争论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特别是中国知识阶层的影响，比想象中大。

从多年前方韩之争到姜萍真假之辨，很多事、内在的逻辑都是一脉相承的。去伪存真，是公共舆论最基本的底线。不过，任何议题，都要放在时间中去看，放在时代中去看。

社会是复杂的，公共舆论与其说是讲道理，毋宁说是谈取舍。

任何去伪存真，合理的目的当然是公共利益，但公共利益从来不是抽象的、静止的、割裂的，它紧密地和时代相连。不同的时代，同一件事，它最大的公共利益的侧重点是不同的，结论当然也会因之而变。

很多人质疑蒋方舟没有代表作，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配不上 9 岁就写小说的才女形象，甚至当下对肖鹰的回应也显得无力。无论如何，她努力了，有基本的能力，单凭质疑，是无法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的。

蒋方舟今年 37 岁，离她大学入学已经过了 18 年。离她成名，已经过去 28 年了，虽然如今看来，很多人会觉得自己当年的相信是天真善良的，但时过境迁，很多事已经遥不可追。

更何况，蒋方舟今天所得到的一切，基本上都是在市场中得到的。清华、人大的学历对她有加持，这种学历溢价远没有对一个清华毕业去考公、走仕途的学生来得实在。所以，质疑当年，注定没有结果。

肖鹰当然也知道，蒋方舟的论文没有多大问题，他甚至没认真去做技术性工作，用蒋方舟的话来说，他质疑的材料很多是用了 AI。校方的调查，也证实了这一点，论文本身并不构成学术不端。

从蒋方舟本身的性格来说，她一直是个很努力的人，也不至于在毕业论文上完全的抄袭、造假，至于不规范之处，就像每个学生都知道的那样，或多或少总是有的。

肖鹰当然知道这些结果，但醉翁之意不在酒。

肖鹰质疑的目标，根本不在蒋方舟的论文上。他的目的，是通过质疑论文，反复把 18 年前，在代际资产加持下成为才女、进入清华的蒋方舟，反复拉入当下的舆论场，放到新一代年轻人的苛刻的目光中反复审视，迎合他们对阶层流动的乌托邦式的期待。

阶层上升一般指个人在社会地位上的上升 ‌，比如从普通工人变成管理者，或者从农村进入城市工作，它反映了中国从农业社会向着工业社会的橄榄状中产阶级的社会结构变迁过程。只要经济不断发展，橄榄状的腰部可以越来越粗。

中国社会舆论中提到的更多是阶层流动。两个字的差别，内在含义区别非常大。所谓流动，顾名思义就是交流，下变为上，上变为下。这种阶层流动是零和博弈的。

这或许与中国社会对权力的敏感程度有关。在很多国家中，一个蓝领工人收入达到中产阶层的水平，他的社会地位和中产是差不多的。但在中国，一个外卖骑手即便工资比白领高，他始终是受到歧视的。

正是这种对权力的敏感性，塑造出中国社会舆论以 " 阶层流动 " 代替了 " 阶层上升 "。微妙的语言之中，隐含了深刻的意义。

对社会流动的渴求，产生了对公平的严苛需求，进而又衍生出对社会资本流动的不认可。

所谓社会资本是指个人在一种组织结构中所处的位置的价值。简单地说，就是父辈的人脉、职位、经济实力，所能做出的对儿女成长的帮助。其实，社会资本的传递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正常的阶层流动应该是渐进的，向上不易，而向下更难。

只有战争、瘟疫、革命、全球性自然灾害，才能带来这种阶层的大洗牌。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打乱了原有阶层结构，才带来了显著的流动机会。如果父亲是官员，儿子考试成绩不好，必须要去做农民；母亲是商人，儿子却必须当骑手。这样对流式的阶层流动，要么是经济受到巨大的打击，要么是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下的中国社会舆论，越来越多地谈论社会流动，最终的诉求，就是这样乌托邦。

蒋方舟踏进清华校门时，那时一个还不识字的 6 岁孩子，如今也已经 18 年过去了，24 岁的他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要开始找工作，奔波在各个人力市场中，对前途感到迷茫；或者他正在考公，对面试的公平性充满疑虑。同时，他也是当下社会舆论场中的主力干将。这些焦虑与迷茫，会滋生出愤怒、不平之情。

他声讨韩红，觉得冯小刚住在别墅里，我为什么要去看他的电影；他也会质疑陈行甲做公益 70 万的年薪太多。他还会看着范文南的《中国 2098》科幻画，那高耸入云的赫鲁晓夫楼，觉得以前真公平，人人都能分配房子。

肖鹰给他提供了一个靶子。

肖鹰为年轻人的愤怒找一个出口，同时也在激发这种戾气。但对当下中国来说，愤怒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个 24 岁的年轻人的愤怒和苛刻目光会打击行业空间，让资本畏惧，拖延繁荣。

1640 年英国内战爆发。在经历处死查理一世、克伦威尔军事独裁以及复辟王朝的反攻倒算后，几十年的战乱带来了长期的经济萧条。最终，贵族与新兴资产阶级选择了和解，保留君主制、贵族上议院，议会掌握立法财政权，贵族土地特权保留，资产阶级获得工商业自由权，避免流血内战持续。

反观法国，从 1789 大革命、雅各宾专政、拿破仑帝国、波旁复辟、七月革命、1848 革命，近百年反复拉锯，贵族与新兴资产反复暴力搏杀。

这意味着精英需要主动的退让，底层需要现实的妥协，两者都保持公共理性，才能让社会可持续的繁荣。

然而，现实往往相反，精英的贪婪和底层的戾气，通向所有人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