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鲤 6小时前
蒋方舟:成于时代焦虑、败于时代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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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方舟是完全的社会产物,而不是个人的作品。

蒋方舟的崛起依托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至二十一世纪初特殊的社会转型窗口期,是下岗潮、教改试点、纸媒黄金时代、城市化初期、普职分流焦虑共同催生的非标准化阶层跃迁样本。

蒋方舟的崩塌则对应着中国产业结构升级、教育规则量化收紧、学科赛道彻底重塑的时代拐点。

13 日,中国人民大学发布情况通报:

经核查,蒋方舟硕士学位论文有 9 处与境外某篇期刊论文存在文字重合,且相关内容未标注引用、未列明参考文献。依据《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的相关规定,学校认定蒋方舟构成学术不端行为,并研究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

在此之前,蒋方舟作为一个天才少女,一直活跃于文学圈和媒体圈。我们把目光放更长远一点,先思考一个问题:

蒋方舟究竟是怎么火的?

这个问题似乎很多人都能回答了,她母亲是湖北襄樊铁路中学的老师,也是湖北省作协会员,于是在上世纪末给蒋方舟量身打造了她第一本书《打开天窗》,那年她不到十岁。

于是蒋方舟被称为天才。

但要我说,这个回答太简单了,我一直以来的观点都是,脱离时空聊个体都是耍流氓。

单一的家庭资源、单一的母亲操盘,不足以支撑一个未成年人完成全国性造神、名校破格录取。

真正塑造蒋方舟的是社会结构、教育制度、产业周期,以及随之出现的社会心理。

那现在我们再来思考一下。

时是什么?上世纪末,中国社会剧烈转型、旧秩序瓦解、新规则未定的模糊窗口期。

空是什么?九十年代末的湖北襄阳,一座依托铁路与国企重工、正在经历产业收缩与就业恐慌的内陆工业城市。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时空,带着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那时社会上热衷于塑造神童和天才?为什么全社会愿意主动相信、持续放大一个低龄文学神童的神话?

答案不是她的天赋,而是九十年代末的结构性焦虑,它出现在教育分流的阶层切割,也体现在媒介垄断的传播逻辑,还涌现在社会就业与土地经济的转型期。

首先是九十年代全国性的下岗潮与社会就业。神童不是今天我说她是她就是的,关键不只是看如何塑造她,更在于大家为何会相信。

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深化、抓大放小全面推进,国企职工离岗下岗,建国后数十年的单位制终身保障、福利分房、稳定工龄晋升体系彻底瓦解。

在此之前,中专、技校依托包分配制度,是很多高分学生的优选出路,职业教育不存在后来很多人视野中的底层、差生标签。

而在国企下岗潮与高校扩招之后,中考五五分流政策,直接将大量青少年提前完成分化,换言之只有考上普高,才有机会进入本科、体制、白领、文化精英赛道

这意味着在当时一辈子安分守己、遵循社会既定规则,依然可能面临失业、再就业困难、阶层滑落的结局。

于是普通民众开始本能寻找不被时代淘汰的备选赛道,寻找不依赖体力、不绑定工厂、不依靠单位体制的差异化生存方式。

在制造业岗位大规模失效、体力劳动不再具备阶层兜底的情况下,依托文字、名气、文化特长的精英赛道,自然成为全民心理层面的安全出口。

而与就业恐慌同步发生的,是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全国就学图景的颠覆性变化。

所以我们可以说,教改前后的制度缝隙,为蒋方舟式非标准化成才提供了合法政策通道。

九十年代中期以前,国内高考升学以绝对唯分数论为核心,评价体系整体高度单一、刚性、统一。虽然政策留存极少数单科特长破格特批通道,现实中仅用于零星个案、不对外开放、无法规模化运作,不存在常态化的文学特长升学渠道。出书、媒体等履历,无法批量兑换降分。

而 1999 年是中国现代教育的关键转折点,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事:高校大规模扩招、素质教育全面推进。

换句话说,在面对社会上出现的大量无法被当时的产业结构快速消纳的适龄人口,官方一定会以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方式,鼓励多元评价、接纳偏才怪才,但也打开了制度化的空间。

于是 2003 年,顶尖高校自主招生试点落地,和很多 90 后习惯的不一样,初代自主招生完全没有数理竞赛、科创成果、硬核学术的硬性门槛,而社会知名度与出版专著等软性文化资本才是当时的入场券。

我们知道,只要这些衡量标准由地方操作,那运作空间就会超出你的想象。

我想说,蒋方舟只是里面最突出的个体之一。当时被热议的哈佛少女刘亦婷也同样被很多家长热捧。

这是社会愿意追捧少年作家、愿意相信文学神童的根本原因:需要一条看得见、摸得着、区别于工厂与应试的新上升路径,来消解时代转型带来的生存恐慌。

因此,新概念作文的出现也应运而生。这是同一件事。

那么我们先做一个总结:

对于曾经有希望但那时希望在走下坡的家庭来说,蒋方舟的出现是最让人焦虑也最让人缓解焦虑的。

1,走常规应试赛道,面对的是大学刚刚扩招很多专业还没真正建立起来,高校自身都是未知数的情况。

2,一旦中考失利,就会被分流进入职专。而职专已经不能保证学生毕业后进入工厂体制,同样要进入到社会去竞争。

在这种情况下,蒋方舟的出现提供了第三条完美的幻想路径:不必死磕全科应试、不必承担普职分流风险、不用进入工业体系内卷,只要你有文学特长,就能绕过标准化筛选,直达顶级精英圈层。

所以在那个时代下她被全民封神,本质上是社会焦虑的情绪解药,是社会对规避阶层坠落的集体幻想投射。

时空的时我们聊了,那么空呢?

现在我们来看襄阳

请不要忘记,蒋方舟的母亲是湖北襄樊铁路中学的老师,她自己也是在湖北襄樊铁路一小读书的。这足可以推断,她很可能是铁路子弟。

世纪之交的襄阳,是典型的内陆轻重工业并举的铁路枢纽城市,城市经济与就业高度依附于国企。老牌支柱是襄棉纺织、化纤轻工,新兴龙头是东风汽车产业。

而当时的襄阳还叫襄樊,换言之在它本世纪改名襄阳前,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其实并没有在自身的历史文化属性上有过更多挖掘。

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相比于沿海的市场化城市、相比于改革重点龙头城市,襄樊的产业结构单一、上升通道狭窄,大多数人的人生选择是有限的,要么费劲力气进入随时可能朝不保夕的工厂,要么花尽力气去卷应试高考,要么准备好去发达地区打工,这是本地年轻人最常见的三条出路。

也正因如此,襄樊本地的阶层焦虑一定是很尖锐的,塑造一个蒋方舟同样是有利于本地产业结构调整的。虽然我们今天对蒋方舟的路径持负面态度,但从当时的襄樊视角看,这件事确实是利大于弊,只不过后来蒋方舟的发展显然脱离了他们的初衷。

我们可以看到,蒋方舟可以不写作业,可以长时间缺课,实际上绝不只是其母亲就能做到的,绝对不要将她母亲想象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任何能做成有全国影响事件的人,都一定是借了时代的势。任何。

所以在互联网尚未普及、自媒体还没出现的九十年代,官方印刷术出版是有绝对权威的,大家会天然默认能够出书、登上报刊、成为专栏作者的人必然具备专业素养与真实能力。

而蒋方舟的母亲即便没有最直接的社会关系,但长期身为语文老师与作协会员的她,对于教育政策、出版规则一定是非常熟悉的。相比于其他铁路子弟,这就是她的优势,也许是关系优势,也许只是信息差优势,但一点点优势在时代杠杆下就可以放大,这在任何时代都是,但代价是早晚有一天要偿还。

第一个代价就是,蒋方舟被切断了正常社会化与通识教育。她被要求在低龄时期阅读张爱玲、三毛、萧红,这不是在获得体悟,而是在制造她笔下的文字反差。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看到有人举报蒋方舟抄袭时,就能推断出来一个很重要的点:

她对于自己的文字是不自信的。

她对于自己的文字是没有感情的。

因为很多文字并非是她获得的,不是她经历过时代、感受过世界而取得的。是她从书本上获得的。

她无法沾地。

她从小就要变成一个脱离普通人生活、脱离常规教育、脱离社会通史的大人。

而正常路径下要成为这样的大人,是要过集体生活的,是要跟同龄人一起过集体生活的。历史上只有一种人可以没有,那就是主少国疑时的皇帝。

可惜她不是。

这是对她个人来说的代价。

这个代价在纸媒与出版行业处于绝对黄金期的时候还不明显,那是 2003 年到 2010 年,文化传媒是顶级优质文科赛道,文笔特长、文化名气、出版履历,能够直接兑换高薪、体面、话语权、社会地位。

不同于当下文科焦虑、媒体收缩的产业格局,世纪初的文化行业是妥妥的中产精英赛道。

为什么是 2010 年?

这就是第二个代价。

移动互联网正式登场。

移动互联网之前的蒋方舟,是互联网上的佼佼者。但她是印刷术时代的产物,过去的论坛式互联网她可以如鱼得水,但现在不行了。

另一些论坛式印刷术作家,在意识到不行后,果断选择了潮水还没有完全涌入的影视,这里面最出名的,是十几年前就被争议过、并且写下三篇文章就离开去做电影的上海亭林作家。

而湖北襄阳确实不能和上海圈子比。即便蒋方舟有了顶级高校的背书,她的自身发展路径也决定了她很难像上海作家们一样转型更高强度的文化资本。

所以她必须在天才、女性、作家的身份标签上反复闭环。

智能手机普及、社交软件崛起、移动端内容生态全面替代传统纸媒生态,中国媒介格局发生质变。

这个质变的另一个大背景是:土地财政红利见顶、粗放式城市化放缓。

是不是觉得这两件事关系不大?

那我们想想,为什么是十年前开始,国家的产业重心开始悄悄发生变化,一方面是实体经济、高端制造、硬核科技转型,另一方面是教育规则同步收紧,软性特长的权重持续下降。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互联网资本的崛起是过渡产物,它承接了旧媒体的余辉,也开启了全民话语权的纪元。

归根结底是从上世纪末开始的产业转型、土地与房产经济在 2008 年走到了瓶颈,于是深化改革带来了对一部分人悄无声息、对一部分人雷霆万钧的变化。

我可以断言,蒋方舟之所以现在才暴雷,不是因为只有蒋方舟,而是其他人早就感受到或者预料到了雷霆万钧,早早选择了转型,只有蒋方舟们留在原地。

这里面最有趣的就是这两年被很多人质疑的她 2015 年至 2016 年在东京旅居写出来的《东京一年》。

无论这本书有没有拿钱写作,我都想说,这本书可能是我看过的她唯一一本真实心境,但也是最能反映她与社会脱节的。

在这本书里我们会看到,这本书是高度去工业化、去城市化、无精确时间的,尽管是日记体,但并没有看到当时的日本、当时的中国,时间在她的笔下是静止的。

时间在她的笔下是静止的——在文学评论里这也许是一种夸赞,但是社会视野中,这是一种凝视。

凝视一个不曾沾地的个体,在面对中国高强度工业化、扩张型城市化、精确时间规训体系的本能逃离。

2015 年,中国刚刚开始深化改革。蒋方舟选择了远离中国,这可能是她最重要的代价之一。与之对应,日本已经完成百年工业化积累,在经济泡沫破裂后进入收缩型后工业社会,消解了精确时钟与生产逻辑的强制规训。

这种客观的发展阶段差异,极容易被认知体系残缺、本土身份悬浮、历史国情常识缺失的个体简单粗暴地转化为文明优劣与环境对错的价值对立。

这件事在无数人身上,我们看到过无数回。

我相信蒋方舟写这本书是真诚的,这个真诚实际上是她个人对被工具化的情绪,但这份真诚脱离了时代。

于是我们现在回到 2026 年。

为什么今天人们不再需要神童?

在不再需要神童的时候,为什么大家依旧焦虑?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蒋方舟在今时今日被褪下神衣的根本原因。

我们前面分析的是她过去身上获得的时代杠杆,那么是什么力量,让她去了杠杆?

根源是产业发展主线的变化,全社会价值评判标准完成不可逆的重构。

九十年代末到 2010 年,土地财政扩张、纸媒繁荣、传统服务业扩容,软性文化资本具备独立的阶层跃升价值,少年作家、文艺天才能够依靠文字、名气换取体面岗位、升学优待与社会话语权,大众寄望神童实现脱离工厂、逃离应试内卷的突围。

时至 2026 年,国家长期锚定 9+6,硬科技、高端制造、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高新战略产业,高薪岗位、人才补贴、高校招生倾斜、社会资源分配向科创赛道集中。

文化资本大幅贬值,既无法对接核心产业需求,也不能兑换升学、就业层面的实质红利。

社会不再需要这类样本作为阶层超车的精神寄托。

连电影都没什么人看了,更何况一个个体?

大家焦虑吗?焦虑。但大家焦虑的不再是如何上高校扩招、文科文化资本、土地扩张的旧时代班车,而是如何上高新技术的新赛道快车。

从民间日常热议半导体、AI、新能源、商业航天相关产业股市,到全社会舆论、政策资源、青年择业集体向高新技术倾斜,奋斗目标、资源争夺重心,全部锚定产业自主与技术突破这件事。除此之外,再无全民层面同等分量的核心议题。

除此之外无大事。

你说现在没有神或神童吗?高新技术行业里这些名单,我闭上眼能列举十几个。只是现在,没必要。

说到底,只是大家不需要蒋方舟这样的神童了。其实大家并不在乎这个神童是不是学术不端,这个不在乎不是说大家不会义愤填膺,只是大家不会觉得这件事是切身利益。

当一件事不是切身利益时,它就失去了被抵抗的资格。

经济结构的调整带来的是焦虑重心的转移,而这才从底层切断了印刷术文学神童叙事存续的群众土壤。

现在我们做个总结:

纵观全程,蒋方舟的起落不存在任何个体偶然性。

世纪之交大众的焦虑落点是教育分层与应试突围。

她的崛起,是九十年代下岗潮的就业恐慌、普职分流的阶层撕裂、素质教改的制度缝隙、纸媒时代的媒介垄断、内陆城市的宣传刚需、印刷文人的资源特权,是时代力量共同合力的造神结果。

现在社会性焦虑的核心是技术赛道入场资格。

她的崩塌,是国家产业硬核转型、教育规则量化收紧、文理赛道平衡转型、媒介生态全面祛魅,是时代变革共同推动的去神结果。

时代已经变了。曾经寄托在文学神童身上的幻想,造就失去了安放的空间。

最后两句话,第一句上文说了:脱离时空聊个体都是耍流氓。

第二句是:每个时代都有上车的机会,焦虑不是不可以,但只有焦虑那机会一定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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