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Evelin

每年春秋两季，总有一批人掐着点冲进优衣库，只为抢 U 系列。" 最值得买的一季 " 是社交平台上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热门款型上架即秒没。

但这个持续了十年的仪式，可能要迎来最后一次了。

据时尚记者 Lauren Sherman 透露，Christophe Lemaire 与 Sarah-Linh Tran 计划退出优衣库 U 系列，2026 年秋冬系列或将成为双方合作的终章。尽管她随后补充称，一切仍未最终确定，未来不排除出现变化，但这一消息仍迅速引发业内关注。

对于大多数消费者而言，U 系列只是优衣库众多设计师合作项目中的一个，不少人甚至将其与 J.W. Anderson、Marimekko 等联名系列归为同一类别。

但在服装行业内部，U 系列从来不只是一次联名。

从 2015 年首次联名到 2016 年 Lemaire 入职优衣库，它是第一批真正把设计师联名做成长期产品线的案例：独立的产品体系、固定的上新节奏、稳定的消费群体和清晰的设计语言，甚至深刻改写了优衣库整体的产品风格。

这也是为什么，当市场开始讨论 U 系列未来时，行业关注的并不只是一个系列是否会消失，而是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有些设计师合作只能存活一个季度，而有些却能成为品牌长期资产？

过去十年，中国服饰行业几乎经历了所有类型的设计师联名。从国际大牌设计师到独立设计师品牌，从潮流跨界到高级时装合作，联名早已成为品牌升级的标准动作。但真正能够沉淀下来、持续创造价值的案例却屈指可数。

优衣库 U 系列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提供了另一种答案。

平价时尚品牌与顶级设计师合作的起点，通常被认为是 2004 年 H&M 和 " 老佛爷 "Karl Lagerfeld 的合作。这次合作不仅创造了现象级销售，也改变了整个时尚产业的游戏规则，设计师时装自此走向大众市场，" 奢侈设计民主化 " 成为一种成熟的商业模式。

十多年后，这股风潮开始席卷中国市场。

大约从 2017 年前后开始，中国服饰品牌掀起了一轮前所未有的设计师合作浪潮，并在 2018 年至 2021 年间达到高峰。

这一时期，中国服饰行业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竞争逻辑从渠道转向品牌。

过去，服装企业比拼的是门店数量、经销网络和供应链效率；但随着消费升级和年轻一代成为市场主力，消费者越来越愿意为审美、品牌认同和设计理念买单，仅靠渠道优势已经很难建立真正的差异化。

2018 年 2 月，" 中国李宁 " 登上纽约时装周，向全行业证明了中国品牌也可以靠设计和时尚叙事赢得年轻消费者。

设计因此成为新的竞争资源。

但对于大多数中国服装企业来说，这恰恰是最薄弱的一环。过去几十年，中国服饰行业主要成长于制造业和渠道扩张时代，创始人大多来自工厂、贸易或渠道体系，相比供应链能力，品牌普遍缺乏成熟的设计体系。

因此，与国际设计师合作，成为最快、成本也相对可控的一条路径。这些设计师不仅能够带来设计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赋予品牌原本缺失的时尚背书和高端叙事。

其中最典型的是波司登。自 2018 年后，品牌先后与前 Ralph Lauren 设计总监 Tim Coppens、曾任职于 Louis Vuitton 和 Givenchy 的 Antonin Tron、Costume National 创始人 Ennio Capasa（师从山本耀司），以及 Jean Paul Gaultier 等国际设计师展开合作。

BOSIDENG X Jean Paul Gaultier

设计师资源的持续导入，也成为波司登高端化转型的重要一环。当国际设计师的名字出现在产品标签上，一个长期大众化的品牌便获得了新的叙事能力，也获得了涨价的合法性。

国金证券研报显示，2018 年波司登主品牌提价幅度高达 30% 至 40%，单价 1800 元以上羽绒服的收入占比从 4.8% 跃升至 24.1%；到 2022 财年，其线上售价 1800 元以上的产品占比已达 46.9%；对标加拿大鹅和 Moncler 的登峰系列 2.0，定价直接破万。

与此同时，太平鸟、UR、GXG、九牧王、FILA、安踏等品牌也纷纷引入国际设计师或推出设计师胶囊系列。对于当时的中国服饰行业而言，设计师合作几乎成为品牌年轻化、高端化转型的标准配置。

PEACEBIRD MEN x Ground Zero

热潮之下，问题随之显形。绝大多数联名项目都遵循着相似的生命周期：新品发布、媒体报道、社交平台讨论、消费者抢购、系列下架，然后进入下一轮合作。在社交媒体时代，这种模式更像一次次短期流量采购：品牌购买设计师的影响力，设计师为品牌提供话题和关注度，双方完成一次商业交换。

合作结束之后，流量也随之消散。品牌获得了曝光，却未必获得了能力；消费者记住了设计师，却未必记住了品牌。

如果说大多数设计师合作都是一场营销，那么 U 系列更像一次组织能力建设。它与短期联名最大的区别，不是预算，而是双方从一开始就拥有共同的目标。

2014 年离开 Hermès 后，Lemaire 希望把重心放回自己的同名品牌。他始终坚持功能性、日常性和长期穿着的设计理念，这与优衣库 LifeWear" 服适人生 " 的理念高度一致。

对于 Lemaire 而言，当时的个人品牌虽然在业内拥有极高声誉，却仍属于小众设计师品牌，需要一个能够触达全球消费者的平台；而对于优衣库而言，它同样处于全球化扩张的关键时期。

彼时，日本市场已经趋于成熟，海外业务成为集团新的增长引擎。优衣库持续进入澳大利亚、比利时等新市场，并不断加码纽约、巴黎、伦敦等国际城市。

对于正在挑战 Zara 和 H&M 的柳井正而言，引入 Lemaire，并不仅仅是一次设计师合作，更是优衣库全球化进程中的一次品牌升级尝试。

2015 年 3 月，优衣库宣布与 Lemaire 合作推出 "UNIQLO AND LEMAIRE" 系列，市场反响远超预期。双方最初发布合作时提出的核心概念就是：Timeless elegance to everyday essentials（为日常基础款赋予永恒优雅）。

这一系列的成功，让双方很快意识到，他们真正达成共识的，并不是设计师光环，而是对于 " 日常服装 " 的共同理解。

但优衣库没有继续趁热打铁推出下一轮联名，而是直接成立巴黎 R&D 中心（Paris Research & Development Center），任命 Lemaire 担任艺术总监（Artistic Director）。

2016 年，带着强烈 Lemaire 风格的 U 系列正式诞生。这也是 U 系列与传统联名最本质的区别。从第一天开始，优衣库要的就不是借用 Lemaire 的名字，而是把设计师的能力沉淀为品牌自己的资产。

设计属于优衣库，方法论留在巴黎研发中心，Lemaire 负责持续输出设计语言，而不是提供一次性的明星效应。

过去十年里，U 系列形成了极为鲜明的设计语言。宽松轮廓、落肩设计、极简色彩、都市机能感、高品质基础款，这些元素不断被重复、优化和迭代，且 U 系列积累的设计经验逐渐渗透到优衣库主线产品。

如果说传统联名的价值在于创造一个爆款，那么 U 系列的价值则在于改变整个品牌。

消费者认知的变化是最有力的证据。十年前，消费者抢购 U 系列的理由，是平价版 " 爱马仕 "。后来，越来越多消费者购买 U 系列，是因为它本身。

有消费者向剁椒 Spicy 表示，她之前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博主上身 U 系列而种草，之后会因为 U 系列上新去优衣库门店，她听说过 Lemaire 品牌，但并不知道设计师 Lemaire 和他所代表的风格。

当消费者认可的是系列本身，而非设计师名字时，品牌资产便真正形成了。U 系列之所以被行业反复研究，不是因为它卖出了多少件衣服，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设计师合作最成功的结果，不是制造一次爆款，而是让品牌获得持续创造爆款的能力。

2021 年之后，中国服饰行业开始进入冷静期。

设计师合作没有消失，但它不再像过去那样被放在品牌传播的中心位置。

国内知名童装品牌设计总监曾告诉笔者，与设计师合作包括和知名 IP 合作也许在销量上有所体现，但长期来看，只有设计回到品牌，才会有品牌的价值。

当越来越多品牌开始联名时，联名本身就失去了稀缺性。消费者对 " 又和某位设计师合作了 " 的消息逐渐脱敏，资本市场也开始重新审视这类项目的投入产出比。

太平鸟的变化是一个典型样本。在 2018 年前后，太平鸟几乎是国内设计师合作最积极的品牌之一。GROUND ZERO、ANGUS CHIANG 等设计师品牌轮番登场，纽约时装周成为品牌年轻化的重要舞台。

PEACEBIRD X SNOW ANGEL MICKEY by ANGUS CHIANG

这一策略确实带来了阶段性成果。2018 年至 2021 年，太平鸟营收从 77.1 亿元增长至 109.2 亿元，品牌在年轻消费群体中的声量明显提升。但另一面是，高频联名并没有转化为稳定的品牌壁垒，当潮流风向变化、消费环境转弱后，太平鸟开始面临库存压力和增长放缓的问题。

此后，太平鸟的策略开始发生明显变化。太平鸟方面曾告诉笔者，相比过去频繁制造联名话题，品牌近两年更强调商品企划、品牌矩阵和供应链效率。即便仍然与 SHUSHU/TONG 等设计师品牌合作，这类项目也更偏向产品和审美层面的补充，而非承担整个品牌年轻化的重任。

某种程度上，太平鸟的发展轨迹折射出行业认知的变化：设计师合作可以帮助品牌获得关注，但无法替代品牌自身的产品建设。

波司登则走向另一条路。2025 年，品牌与前 Dior Men 及 Fendi 创意总监 Kim Jones 合作推出 AREAL 系列，没有采用传统的 "Kim Jones × Bosideng" 命名，而是拥有独立名称、视觉体系和产品定位。这一做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优衣库 U 系列。

不过，在 AREAL 与 U 系列的形似之下，有三处不同值得留意。

其一是合作的起点。Lemaire 与优衣库首先建立的是理念认同，商业合作随后发生；全球时尚业身价最高的设计师之一 Kim Jones 加入波司登，则是一场高成本投入。买在设计师成长阶段，与买在身价巅峰，本身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

其二，U 系列本身也并非一种可以永久持续的关系。2023 年底，Lemaire 便曾传出离开优衣库的消息，最终合作延续；如今再次传出退出消息，也说明即便经历十年磨合，设计师与品牌之间依然是一段可能结束的关系。对于起步更晚、磨合更短的 AREAL 来说，这条路只会更加艰难。

其三，与把宝押在 Kim Jones 一人身上的波司登不同，优衣库早已在 " 复制 "U 系列。除了 U 系列，优衣库近年来陆续建立起 UNIQLO : C、JW Anderson、Ines de la Fressange、Mame Kurogouchi 等长期合作产品线，设计师可以更替，但设计能力始终留在品牌内部。

这也是 U 系列真正难以复制的地方。很多品牌仍然在寻找下一位明星设计师，而优衣库已经开始建设一套能够不断培养、吸收和迭代设计能力的组织体系。

但设计师体系究竟留下了什么？2025 年优衣库力推的弯刀裤是最具体的答案。这个腰部收紧、裤腿如弯刀般外扩再收窄的版型，审美源头正是 Lemaire，2014 年后，弯刀裤频繁出现在 Lemaire 秀场，Tran 穿弯刀裤谢幕的照片让它成为品牌标志性单品。

而如今，优衣库已在 U 系列、C 系列、JW Anderson 合作系列乃至主线产品中全线铺开弯刀裤，把一个设计师小众版型做成了小红书话题浏览量超 5 亿的 " 新一代神裤 "。

但这场胜利并不便宜。服装行业分析师阿福先生透露，弯刀裤是优衣库 2025 年花了一个多亿砸出来的小众款，通过多渠道推广、内容种草加线下强曝光，硬生生砸出了 12 亿播放量。代价同样写在数据里，它的退货率达到约 22%，几乎是优衣库普通女裤的两倍。

弯刀裤的账本透露出一个更深的变化：设计师小众款进入大众市场，已经从 U 系列时代零投放的自然下渗，变成了需要亿级营销费用驱动的工业化造款。

换句话说，设计师合作沉淀下来的审美资产，并不会自动产生复利，它需要持续的真金白银来灌溉。这既是优衣库自身策略的转变，也预示着 AREAL 们将要面对的市场：品牌的投资规模可能会越来越大。

回到开头的问题：设计师合作，买到的究竟是资产，还是租来的高级感？

U 系列给出的答案是，设计师终究会离开，真正留下来的不是名字，而是品牌是否建立起了一套能够持续创造产品的设计体系。这也是为什么，十年过去，中国品牌仍然在研究 U 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