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的消费生态,每年都在大变样。
今年暑假,回了一次县城小镇老家,照例去了最热闹的那条商业街。
一年没回来,街景又变了。去年暑假还排着长队的那家 " 国潮汉堡 " 的招牌,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 " 连锁量贩小吃 ";前年新开的 " 临期商品超市 ",如今贴着 " 整店转让 " 的告示,玻璃窗里堆着积灰的货架。
于这一现状,我并不好奇,甚至司空见惯。大概率明年再回来,不少加盟商的门头,可能就又变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观感受。2025 年,县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占全国比重已升至 38.7%,乡村市场零售额增速连续三年快于城镇。
麦肯锡预测,到 2030 年,中国超过 66% 的个人消费增量将来自三线以下城市及县乡市场。巨大的蛋糕吸引着全国各地的连锁品牌,尤其是餐饮、零食、茶饮这些标准化程度高、复制速度快的品类,像候鸟一样年复一年地扑向县城。
但遗憾的是,扑进来的多,活下来的少。
在县城生活的人这样坦言," 别看那些加盟品牌,在全国得名气大,但在本地就是卖不好,基本上很难撑过一两个合同周期。"
事实上,能在县城多年屹立不倒的,仍旧是本地口口相传的那些街头小店,也有少数勉强能留下的加盟品牌,他们最终也褪去了 " 总部的光环 ",变成 " 我们县那家店 " 的本土存在。
小镇核心商圈的步行街,店铺频繁更换门头已是常态,如果你在任何一个普通县城住上三年,就会特别熟悉这种节奏。
前几年,走在老家街头路上,街边冒出的,有两家装修统一、招牌亮眼的 " 中式汉堡 " 店,主打手擀现烤、国潮包装。街坊邻里说," 开业时请锣鼓队、做买一送一活动,排队排得老长。"
但没过多久,这些店的门头开始变暗,两家中式汉堡店都换了招牌,一家变成了 " 炸鸡汉堡 ",一家变成了 " 零食集合店 "。
再后来,上述 " 炸鸡汉堡 " 原址又变成了某款本地畅销的早餐小吃;而隔壁的 " 零食集合店 ",也变成了某社区烘焙工坊,并开始新一轮开业促销。
小镇青年小峰解释," 市场流行什么就做什么,谁不想赚钱?"
小峰在县城开店多年。最早,母婴行业在县城大盛,他开过婴童服装和用品店;后来,茶饮、零食等消费品牌火了,小峰也捣鼓着开加盟店。
时至今日,小峰辗转经营了一家本地茶叶店," 这次干的时间久点,生意凑合过得去。"
小峰坦言,母婴店铺不赚钱,是因为," 我开了头一家,刚开始生意还不错。但没过两个月,街上就冒出来两家几乎一模一样的店。本来镇上就没多少人,大家都来瓜分,很快,店里的东西就卖不出去了。"
至于那些市场流行的新消费品类,小峰坦言," 更是坑。"
尽管在一些地方,茶饮、炸鸡等品牌卖得火热,但据小峰了解,自己所在的小镇市场容量确实非常有限,"15 块钱一份炸鸡,只有几两。除了过年过节,年轻人从城里返流回来消费,日常镇上人根本不买。"
一位做商铺租赁的老吴说,他现在跟租客签合同,最长只签两年。
" 不是我不想签长,是这些加盟店根本撑不过两年。去年有个小伙子贷款开了家网红炸鸡,半年不到就转让了,连装修都没回本。"
" 之前,还有来个做新中式茶饮的,我劝他谨慎,他说总部承诺八个月回本。结果呢?他的铺子很快又挂了招租。"
据老吴回忆,这条仅几百米长的商业街,今年上半年至少有 3 家店铺换了租户,其中多数是不同类型的食品加盟店。
尤其让老吴记忆深刻的是,一连锁品牌奶茶店,走下沉城市 ,单杯 8 元左右。刚开始,有好奇尝鲜的人去买,但那种甜腻的口味,目标群体只能是学生或者年轻人,而不是在本地具有消费力的中年男性和女性。
不到半年,奶茶店的生意就不好了,店主为了救店,做过不少促销,还开了直播,直播奶茶制作过程和小镇街景,但无济于事。现在,这家奶茶店又变身为一家本地小吃店。
这或许不是一个小镇的现象。
据第三方商业监测机构的数据显示,2024-2025 年间,下沉市场餐饮门店的年度关店率接近 25%,其中加盟类品牌门店的关店率更高,部分品类甚至超过 35%。
NCBD 数据还显示,在统计的 81 个餐饮细分品类中,闭店率排名前四的品类均超过了 31%。极海品牌也监测,2026 年 7 月,新开门店中高达 25% 在半年内便关门。
当然,也有在小镇活下来的品牌。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活下来的品牌,很多已经不是当初开店时的模样。
在县城,这些品牌最常见的一种存活形态,就是 " 选择性执行 " 标准。
以街边一家主卖西式快餐的餐厅为例,它在小镇已经存活多年,且门店社交空间较大,很多年轻的父母喜欢带孩子来吃西餐,吃完之后有的孩子还会留在店里继续写作业,且通常没有店员来驱赶。
它类似改良本的 " 小镇必胜客 ",但比必胜客单价低得多,且品类除了披萨、炸鸡、薯条之外,还有本地人喜欢的加了甜辣酱的鸡腿堡。
实际上,这家西式快餐,也是连锁门店。进入本地后,服务流程不那么标准化,店员和顾客用方言聊着天。
据店员透露,总部督导偶尔也会来一次,但并不会对标准化提出严格要求。这种门店,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本地连锁品牌。
另一种更普遍的存活方式,是彻底 " 山寨化 "。
这种现象更有趣,全国性品牌在县城开不起来,但它的 " 模仿者 " 却活得很滋润。
做餐饮生意的邹老板曾告诉我,他观察过那些倒闭的加盟店,发现设备、装修、配方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
" 比如那个什么手擀汉堡,我自己研究了两天就能做出来,口感差不了太多。" 于是,当某个全国性品牌在县城倒下后,往往会有本地老板接手铺面,将原来的设备稍加改造,挂上一个听起来差不多的名字,比如 "XX 堡 "、"XX 乐 "、"XX 味 ",继续经营。
邹老板表示,模仿某网红炸鸡品牌,他做了一家 " 巷口炸鸡 " 的店铺,就吃到了红利," 成本更低,定价更灵活,反而能靠熟人经济和低价策略活下去。过年时候,有返乡人员问我,是不是城里的连锁品牌。"
这些 " 野生小镇品牌 ",没有总部抽成,没有强制供货,老板自己就是厨师或采购,成本结构完全不同。
而在县城,消费者对品牌的忠诚度远低于价格和便利性,只要味道不差、价格实惠,没人纠结你是不是正版。
当然,小镇还有自己特有的老字号,他们根植并扎根于本地,可以说是本地人离不开的生活土壤。
在小镇商业街,很多人就算闭眼,闻着味道都能精准找到那家一直开的小吃店。
诸如,老家本地人早餐热衷热干面,各种口味、干的湿的、加麻酱或不加麻酱的各种版本热干面,都大受当地人喜爱。街角的拐角,门头上挂着 "XX 热干面 ",铺面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每到早晚,门口都排着十几号人。
本地人还喜饲养鹅,喜欢这种禽类加麻加辣的各种做法。街口经营 " 小陈鹅块 " 的小陈,现在已经变成了 " 老陈 ",生意依然火爆,各种肉制品不到中午就售罄。
事实上,街上也有别处卖老陈店铺同样吃食的小店,但生意和客户忠诚度都不如老陈,主要原因在于他的配方是祖辈传下来的,肉质处理的不柴也不腥,辣味和咸度也最正宗。
用老陈的话说,干了一辈子,不仅培养女儿读了研,自己还成了 " 陈百万 "。
事实上,老陈这样的本地小店,才是小镇更多的基本盘,品类不仅包括特色餐饮,还有点心、零食等等。
当然,仍需要专门提及的是,还有一些时下热度不减的新消费品牌,他们凭借供应链和成本把控,以及本土化的运营,确实强势进入了县城。
不过,大多数加盟品牌逃离县城,恰恰在于它们始终没能跨过这道门槛。
如一杯奶茶卖 15 元,而隔壁的本地小吃店卖 5 元一碗的冰粉,看起来更解暑、更实在,小镇消费者毫不犹豫会选后者。
除了性价比,很多品牌在县城成本与收益的倒挂,也是难逾越的壁垒。
据小峰透露,加盟一个标准化食品品牌,前期投入少则二三十万元,多则五六十万元甚至更高。
加盟费、保证金、装修费、设备费、首批物料费,再加上总部强制要求的统一收银系统、监控设备、品牌 VI 物料,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支出。
但县城的客单价和翻台率远不及一二线城市。有行业调研显示,县城加盟类餐饮门店的平均回本周期已从 2022 年的 12 — 18 个月,拉长到如今的 24 — 30 个月,部分品类甚至超过三年。
" 加盟合同通常只签三到五年,这意味着很多加盟商还没收回成本,就要面临续约或搬迁。" 小峰坦言,这也是他此前加盟店铺倒闭的主要原因。
更重要的是,很多品牌,总部与加盟商产生利益错位。
此前,就有不少商家坦言,绝大多数快速扩张的连锁品牌,其核心盈利模式并非门店的经营利润,而是加盟费、保证金、供应链差价和装修回扣。
总部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开店,用门店数量撑高估值,吸引资本,甚至谋求上市。至于单店能否盈利,在总部的财务报表里,有的通常会被排在很后面。
这也意味着,当县城市场饱和、单店营收下滑时,总部不会停止拓店,反而可能为了完成年度开店指标,在更差的点位继续放加盟。
如此,加盟商成了整个链条中承担最大风险,却分享最少收益的一环。
种种原因之下,县城消费市场发生深刻的变化。
商务部研究院的一份报告就指出,下沉市场的消费需求从 " 有就行 " 转向 " 好才行 ",从 " 跟风城市 " 转向 " 本地特色 "。但满足这种需求的,未必是那些高举高打的全国性连锁品牌。
相反,正是县城这种高淘汰率,倒逼出了真正的本地商业智慧。
那些最终站稳脚跟的门店,几乎没有一家是靠标准化手册活下来的,而是靠对本地口味的理解、对熟人社交的运用,以及对成本结构、供应链的极致把控。
尽管只有几百米,但也折射了消费在下沉市场的变迁。所以,每年回县城,我都会刻意走一遍那条商业街。
门头在变,老板在变,业态在变,小镇的商业街,它不迷信任何品牌的光环,只信奉朴素的生存法则。那就是,赚钱,就留下;不赚钱,就换下一个门头。
或许,县城的生意就是这样,外来的和尚难念经,念得下去的,最后都成了 " 自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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