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秀,谁也预料不到自己会不会猝不及防 " 塌房 "。
最近一位,房主任。
脱口秀演员,51 岁,来自山东临沂。
2025 年因为吐槽自己的婚姻中的委屈而走红网络,不少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为她改变命运而欣慰。
最近她参加一档真人秀《姐姐当家 2》。
其中有一段,她想要申请户口从前夫家迁出。
在工作人员给出了四个选项后,房主任发现都无法满足自己的诉求,于是崩溃痛哭:
" 你也是女人吧。"
言下之意,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难处。
然而这一段播出后,房主任的口碑开始反转。
说她是 " 道德绑架 "" 为难基层工作人员 "" 利用媒体影响力搞特权 "。
等等。
看完这期节目后,Sir 发现这里面的问题其实非常非常复杂。
这里面涉及到土地、女性和婚姻。
单纯批评房主任。
或为她辩护。
其实这两种争论并没有太大价值。
今天网络舆论的螺旋下沉就在于,大家已经习惯性对真问题视而不见,所有的围观和喧哗总是会选择性落在伪问题上。
这几年来的真人秀有一个趋势——
就是对个体的无限放大和全网审判。
因为当舆论失去了公共建设的可能性,大众只能转向私人领域,寻找情绪的宣泄渠道。
一篇文章或许难以将房主任的争议说清楚。
但我们至少。
不应该让那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这么快又被关上。
误区是什么
不管是房主任。
还是很多批评房主任的网友。
都对现行的规定存在着很大误解。
其实最值得关注的,不是房主任塌不塌房,而是——
你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就真的了解自己脚下的土地吗?
先看房主任。
2024 年离婚,但目前户口挂在前夫家的户口本上。
她的诉求是,和前夫剥离,自己单开一个户口本。
她觉得,必须在村里有了自己的独立户口,这样才能保障自己宅基地和土地承包的相关权益。
工作人员告诉她,她有 4 个方法可以迁出户口——
一、投靠娘家;
二、迁到自己的房产;
三、迁到离婚分到的房产;
四、迁到社区集体户口。
但问题是,由于和前夫离婚时,她 " 净身出户 "。
她在村里并没有房产,也就无法落户在村里。
所以她认为自己陷入了 " 死循环 " ——
" 要分户,就要有宅基地;可分不到户,就没有宅基地。"
咋办?
所以房主任认为自己被卡住了,这是她抱怨的原因。
而有的网友则批评她太贪心,明明城里有房子可以落户,却还想要农村户口,想拿走农村的地!
其实不管是房主任,还是指责她不该分户的网友,都陷入了同一个误区——
就算房主任在村里单独开了一个户口,就能分到属于自己的宅基地和承包土地吗?
实际上,不会因为你分了户,就自动获得一块村里的宅基地。
而土地承包 30 年到期后,基本上会 " 续包 ",就是由原承包户继续耕种,不太会因为出现新的户口而重新分配。
所以,房主任想要办理分户,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因为她分了户,就会发现土地已经都被承包了,她无地可包。
而现实中,她最有可能获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路径,是确认自己是否还是原来承包户的成员——
即,当初她和前夫承包的地,才是她应该关注的,而不是指望村集体分配。
原本的承包经营权,不会因为她离婚而自动失去。
农村离婚或者丧偶,仍在原居住地生活或者不在原居住地生活但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权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
——《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三十条》
虽然说房主任是 " 净身出户 ",但这并不是一个正式的法律概念,我们并不知道她和前夫是如何协商房产和土地承包权益的分配的。
假如她在离婚协议中没有放弃这部分权益,那么她依然可以主张。
离婚妇女的土地承包的权益,是不会因为有没有独立户口,或者户口是否迁出而被剥夺的。
房主任争取一个分户。
反过来,网友说她贪心。
其实双方都有同一种偏离现实的想象,即 " 有农村户口 = 有宅基地 = 有承包土地 ",基于误解之上的争论没有多大意义。
你可以说她无理取闹。
但由于对土地政策的陌生,她 " 闹 " 也没 " 闹 " 对方向。
其实房主任暴露了一种更普遍的问题——
很多像她这样大半辈子都在种地的农民,也不太了解在自己的土地上,能获得什么,又能争取到什么。
房主任还有资格谈 " 困境 " 吗
房主任当初的走红。
无须讳言,是与她身份有关的——
" 农村妇女 " 脱口秀演员。
某种程度上来说,与今天的 " 外卖诗人 "、" 菜市场作家 " 等受到关注,是类似的现象。
网友一方面更愿意相信,他们的底层立场,更能说出大众的困境。
另一方面,他们的跃升,也符合大家所期待的 " 逆天改命 " 叙事。
所以房主任当初的段子。
网友普遍是报以同情和鼓励的。
但矛盾的是。
一旦她成功了,有钱了,掌握话语权了。
她还属于 " 底层 " 吗?还是大家当初眼中的那个可怜人吗?
最有代表性的一个说法是——
明明她在沈阳有房,可以落户,却非要保留农村户口,是 " 既要又要 "。
然而这里的问题是,用利益覆盖了困境。
好像一个人有了足够的钱,基本权利就不重要了。
房主任的反应其实也是相同——在舆论风波发酵后,她很快表示,放弃在农村分户,将户口落在了沈阳的房子里。
现实点说,她愿意这么果断地放弃。
因为农村那几亩地她大概率也不会回去种,转租出去,也没有多少钱。
她现在收入的大头,显然是靠脱口秀表演,当然要 " 抓大放小 "。
这种逻辑都是,既然有足够的利益,就可以放弃那点权益了。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基于——
她是房主任。
她在脱口秀圈内,已经算个 " 角 " 了。
但你能说困境消失了吗?
房主任遇到的困境,是结构性的。
一个人的飞升,只是 ta 翅膀硬了有能力脱离困境。
但那个结构仍然留在原地,留在更多的普通人身上。
有多少农村妇女,能像房主任一样能靠个人在省会城市买房?
再说到 " 净身出户 "。
假如不是房主任,一个农村妇女放弃了宅基地和耕地后,她的户口和生计又能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那只能继续 " 忍着 "。
房主任在脱口秀中说,她签约经纪公司,和与前夫领离婚证,是同一天。
她或许早就想离开了,但她根本离不开。
直到她突然爆火,有了离开的底气,终于能开启新的生活了。
其实," 净身出户 " 与其说是自愿选择。
不如说是在繁琐的流程面前,更迫切逃离婚姻的一方,不得不支付给另一方的成本罢了。
房主任能够支付这个成本。
但不代表大多数人都能。
更无奈的是什么呢?
哪怕一个农村妇女离婚后没有 " 净身出户 ",周围人也默认她需要 " 净身出户 "。
就好像网友评论中经常出现的说法——
" 前夫家的地 "、" 外嫁女 "、" 回你的娘家去 "。
好像一个女性,是无法享有土地权益的。
原生家庭这边觉得,你是要嫁出去的,分给你也没有用;
而结婚后夫家又觉得,你是嫁进我们村的,这也不是你的地。
这种想法对吗?
法律保障妇女在土地上享有同等的权利,也避免出现 " 两头空 " 的局面。
比如。
即使夫家是户口的户主,在一个承包户内,每个成员都享有平等的权利,妇女作为家庭承包户的一员,其权益并不因户主是丈夫而减损。
农村土地承包,妇女与男子享有平等的权利。承包中应当保护妇女的合法权益,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剥夺、侵害妇女应当享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六条》
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农户内家庭成员依法平等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项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十六条》
离婚后,法律同样为妇女提供了坚实的保障。
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户无男性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 第八条》
然而我们都知道。
法律是法律。
现实通常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有调查显示,30.4% 的女性在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没有登记姓名,在土地确权证上登记了妇女姓名的,不足 50%。
名字都不在上面,权益从何谈起?
离婚后,情况更加棘手。
受 " 妻从夫居 " 传统婚嫁习俗的影响,离婚妇女在婆家村分得的土地,可能被前夫家独自占有经营,或被村集体收回。
极少人意识到,妇女本身也享有土地权益。
还有很多人说的 " 回娘家去 ",然而现实情况是,许多离婚妇女回娘家农村后,发现土地权益无法落实,理由是 " 你已经嫁出去了 "。
甚至,有的女性还没有出嫁,就已经在分地上被自动忽略了。
Sir 不想说房主任的做法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或许,她此刻诉说自己的困境,大家只会觉得她不配,她明明没有被困住,还得了便宜卖乖。
但。
仅仅因为对房主任个人的喜恶或站队。
就忽略了可能落在每个普通人身上的真实问题。
这或许是最大的可悲。
因为我们都不是房主任。
她可以不在乎,但我们自己呢?
为什么我们热衷于 " 伪问题 "
Sir 开头说过,在房主任身上呈现的问题过于复杂。
一篇文章没有办法完全说清楚,而且由于 Sir 的相关知识有限,很多地方也许不见得就准确。
但正因为问题复杂。
更有必要继续讨论、勘误。
就像房主任和很多网友都存在的误区,说明很多常识,还需要进一步普及。
但今天的舆论热点导向了什么地方呢——
房主任给小女儿过生日氛围尴尬,她是不是 NPD?
她处理不好和女儿的关系。
所以她这个人有问题。
今天从综艺节目,到媒体,再到大众。
都已经非常熟练地,懂得在什么问题上可以掘地三尺,在什么问题上又自动略过。
于是,许多热点最后总会转向对个体的恨意。
仿佛每个人身边,这种普通的 " 恶人 ",是我们应该倾注全部愤怒的一生之敌。
就像因为真人秀,被推上网络审判台的麦琳。
你不明白一个素人的流量为什么能碾压同场全部的明星。
也不明白诸如买不买烧鸡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持续霸占热搜的最高位置。
麦琳是不是真的 NPD?
或者她是不是真的有剧本要走黑红路线?
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些问题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但今天呢。
舆论的情绪并不根据重要性分配。
而是根据安全性分配。
大家早已被反复训练,从潜意识里明白,什么人是可以骂,什么恨是可以表达的,什么样的话题又是安全的。
于是,就像水向下流一般的顺其自然。
流量总是倾向于汇入权力的洼地——
即,普通个体。
因为单薄的个人,无力招架,无法反扑,也就没有风险。
而那些公共的、普遍的、落在更多人头上的真实问题呢?
从一开始就被有意地忽略,有意地绕过。
今天这种人人都可以表达、宣泄的 " 自由 ",成为我们最引以为豪的社会参与感。
但这股洪荒之力好像又没有真的向前推进什么。
只是在算法的循环里打转。
好像是一种在恐惧和无助的心理作用,原始的群体活动——
先是献祭。
然后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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