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回家吹空调看点啥但又不想看古偶,我这里有一个冷门推荐。
它是一部真正青春剧,但拍出了史诗感;它不虐恋,但有一点虐心;看完以后心里会有许多酸楚和感怀。这是一群天才人物,在多年前追逐光荣与梦想的故事,与你我的青春也有关。

故事的开头是暗夜之中,有人嘶吼着试图推开铁屋子的门,想要唤醒一个沉睡的民族,把它从亡国灭种的危机中拉出来。
初时他们的声音微弱,但渐渐地有人陆续醒来,加入呐喊的队伍。经过无数奋斗与牺牲,这个声音滚滚向前,终于汇聚成天边的雷霆!
时代风雨如晦,但一个民族已经醒来。
是的,这个故事就是中国近现代史,片名叫做《云兴雷奋一百年——从陶澍到黄兴》,讲的是救亡图存的故事,这不比电影大片热血吗?

历史教科书里的人物连串出场,构成了 " 湘湖猛人宇宙 "。
从重启湘学的陶澍到 " 开眼看世界 " 的魏源,从洋务中枢的曾国藩左宗棠到到充满争议的杨度,再到一生 " 不断革命 " 的黄兴 ……
当湖南的乡土与乡愿将近代史大佬们联结在一起,你重新来品他们的的故事,会看到一个与以往不同的一百年。

纪录片创作有许多限制,但也有一些 " 特权 "。因为实际上的编剧是历史本身,所以无论剧情多荒谬、多戏剧化,观众都只会叹息而不会质疑。
《云兴雷奋一百年》有一个当前各种剧都不敢做的环节——疯狂刀人。
一般来说,你在剧情片里看到一个身负大才、饱经磨砺的男主出山以后,他都是要成点什么大事的,毕竟中国人讲究一个团结圆满,整整齐齐。
但这片子告诉你,真正的先驱,在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以后,可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 " 祭天 " 剧本。

导演在每一位历史巨人出场时都给了定格画面的介绍,从他们成长的轨迹来看,几乎每一位都是天选主角的命格。
比如陶澍,道光年间 " 康乾盛世 " 的余韵已然退去,朝廷面临钱荒、粮荒、人才荒的多重困局,这位出自湖南乡野的书生在科举及第主政一方后,又得到道光信任,开始漕运改革,道光帝为他御笔亲提 " 印心石屋 " 的书斋名,你扔到任何一个历史剧里,这都是大主角吧?

可漕运改革才见起色,第二年就遭废除;陶澍本人也因为涉入盘根错节的盐政而饱受攻讦;最终,1939 年,近代史开端以前,陶澍病死在江宁 ……
也就是说,在剧情未到五分之一处,大男主溘然长逝,我影视剧刷多了,真有点不适应这种刀法。

可正因为陶澍终其一生想要办成某件大事,他始终提点后学、聚拢同乡精英,近代才会有那么多人才聚拢在 " 湘学 " 的旗帜下。
贺长龄、魏源、李星沅、左宗棠、胡林翼等众多湘地人杰,都受过传统士大夫教育,以及陶澍的提携,陶澍死后,忘年之交左宗棠便来到安化小淹(陶澍家乡),设馆施教于陶桄,一待就是八年。

这一段也是我从未了解的左宗棠生平,从前在史书上见他,总是说他如何干大事:收复新疆、重振海防、设枪炮局 ……
他作为学生,作为朋友的一面,不仅勾勒出了陶澍的形象,也使 " 人与人 " 之间的羁绊和联系作为历史的另一种脉络显现出来。

记得读钱穆先生《中国史学发微》时,有一章说 " 世运兴衰,人物贤奸臣 " 最得我心。中国人的历史传统首先是 " 知人 ",然后才是 " 论世 "。
也就是说,我们的历史和戏文在很大程度上是同构的,一个时代或许有黑暗、落后、愚昧的部分,但只要忠臣孝子还未放弃救赎,那国家就还有凛凛生气不灭。

这部片子里有许多本应是 " 大主角 " 的人,和陶澍一样自己选择了 "BE" 的剧本。
陶澍可以明哲保身,盐务、钱荒都不是他的责任。但他想改革,因为他认为自己对天下兴亡负有责任,他知其不可而为之。

浏阳人谭嗣同也是如此,百日维新失败时他明明可以跑,梁启超说得未必不对,去日本徐徐图之嘛。
但他说 "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 ",他愿意做这个流血的开端——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谭嗣同并不是最好的诗人,鲁迅、郁达夫的旧诗都比他强,可单说这两句,试问天下谁读这诗的时候不是胸中热血沸腾的意难平?

我觉得,这就是 " 云兴雷奋 " 在片中的意义,我们有过这样的时代,有过这样的人物。
世运兴衰,在于人物贤奸之中," 全员 BE" 的叙事中,是人物的的前仆后继,把历史的轮廓勾勒出来了。

历史不是打怪升级,而是踩着前人的尸骨过河。
这部片子没有神话任何人,反而把他们的孤独、挣扎和无力感拍了出来,但正因为感到他们是和自己一样的人,你才会明白他们是伟大的。

题材严肃、考据精细,但这并不是部 " 老学究 " 的片子,它的叙事方式和视听语言还是比较现代的,但同时它也认真地试图讲好这个以 " 百年中国 " 为底的严肃故事。
比如你可以发现,导演喜欢用空间缩放的叙事技巧。
这个故事实际上应该从 " 道光萧条 " 开始说,但《云兴雷奋一百年》的开头告诉你全球都在下雪:
1816 年,极端低温天气席卷了整个北半球。盛夏时节,北美大陆和欧洲先后遭遇霜冻,大量家畜冻死冻伤,农作物歉收。
饥荒随之蔓延,伤寒也开始肆虐 …… 之后视野缩小,讲到清政府在这气候灾害焦头烂额。

历史视野打开以后,观众从 " 上帝视角 " 获得了宏观的历史感," 百年中国 " 这个宏大的主题,其实也是全球史的一个时空局部。
1816 年,阿美士德使团正在北京吃闭门羹,与乾隆时期的马嘎尼使团相比,清朝依旧是老样子,但在闭门谢客的北京所看不到的远洋上,英国人和德国人的无畏舰已经纵横捭阖。

于是我们知道,那些明明是主角命格的猛人为什么呕心沥血也争不来好的结局,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国运的衰败,而整个旧世界的崩塌。
世界千年未遇的大变局,坚船利炮已经在海岸列阵,这是古老文明的大逃杀,只有及时找到通往新世界的路,才能逃出生天。
中国的百年历程投射到具体的人物身上时,变得更鲜明、更感性,同时也带有命运悲剧的色彩。
这些试图补天的人物,正因为怀有对民族命运的责任感,才会呕心沥血去追逐一个光明的幻影。

片子给每个人物都有 " 定格 + 字幕 " 的特效,那是因为这些人每一个都堪称人中龙凤。
但在正片里,你刚刚有一点热血上涌,他们踩雷了,遇到了难以战胜的挫折,然后导演又切出定格 "XXX,湖南某地人,卒于 X 年 "…… 你唯有叹息,在时代车轮前,这些出色的人才都是消耗品,每一次定格,都像是提前的告别。

人是历史的节点,国家、地域的历史从个人身上呈现的时候,往往具有感性的冲击力。比如谭嗣同赴死前,不拍他慷慨激昂,而是拍他在浏阳会馆弹那张 " 崩霆 " 琴。

琴音如风雨,既是对妻子的告别,也是对自己一生理想的挽歌。
这样的细节里,或许我们更能够理解一个鲜活的谭嗣同,也能从他身上理解家国兴亡的真实含义。

当然,正如开头所说的,这片子的核心部分还是 " 湖南猛人宇宙 "。
有一段时间,我们其实是比较忌讳搞地域比较的,毕竟中国人才流动之频繁,光是东坡肉就有眉山、杭州、黄州三个版本,举全国之力建设的城市还要笑话 " 乡下人 " 情感上也很难接受 ……
但从中国历史文化的角度,读城与品人几乎是并行的传统,一地有一地之风俗,有一地之精神风貌,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蜀中 " 不与天下州府同 " 的独特气质、江南读书种子横扫科场并在现代拿下中科院八成名额、闽粤之地从明清开始漂洋过海形成海外的独特社群 ……
难道地域不正是其中的关键要素吗?

所以,这些猛人为什么都是湖南人?
片子没有直接回答,但从陶澍的故事开始,被誉为 " 道南正脉 " 的 " 湘学 ",似乎是一种隐形的答案。
印心石屋、岳麓书院、船山学社、新民学会 …… 从这些近代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里,你仿佛能品出一种精神传承。
王夫之的实学、曾国藩的 " 拙诚 ",再到杨昌济的 " 欲栽大木柱长天 ",这是一条清晰的文化教育闭环。
片子把湖南比作 " 近代中国的反应堆 ",陶澍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黄兴是那个在革命中引爆 TNT 的人,而最后镜头落在杨昌济的学生毛泽东身上时,你瞬间懂了——之前那么多人苦苦追寻的光明不再是幻影,它终于要到来了,不是吗?

历代湘人以拙诚之质,试过了几乎所有救国的路径,这也是整个中国救亡图存的缩影。
片子的末尾,讲到了共产主义小组的建立,则是他们最终找到的那个答案——新时代的曙光是如此耀眼,虽然许多人已经看不到了,但在时光的另一头,他们的故事熠熠生辉。
这里没有地域的黑或者吹,讲的是一种文化的惯性。

陶澍提携魏源,表面上看是乡里之间的某种 " 抱团 ",但两人在精神上的共性是他们 " 经世致用 " 的思考方式,以及当家国危难时,所怀有的无上责任感。
在这种文化惯性中,湖南形成了一种精神共同体,曾国藩、左宗棠这些封疆大吏在其中,黄兴、蔡松坡在其中,杨昌济、蔡和森、毛泽东也在其中 ……
1918 年,在《湖南人在中国之地位》一文中,杨昌济回顾近代以来的湖湘历史,颇为自豪地写道:" 湘省士风,云兴雷奋,咸同以还,人才辈出,为各省所难能,古来所未有。"

他说的是事实,湘省人事跨越数个世代,一个个人物从乡野田间走来,从书院私塾中走来,既走过纷乱变动、风雨沧桑,也走过那一幕幕惊世传奇和绝代风华。
他们用担当与力行、坚毅与拙诚、进取与奋斗,恪尽时代使命,推动历史的变革与演进。

而在他们身后,洞庭潮涌,草木春深,是望不尽的岁月山河。

虽然这是一部纪录片,但每集看完都让我的心情复杂,所感受到的饱满情绪一点都不输于那些情节起伏动荡的电影电视剧。
而且,我竟然在纪录片里,读出了一种青春感: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怅寥廓,望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青春当然可以是小路乱撞的悸动、可以是分别的迷茫、成长的惆怅 ……
但我们能够这样看待 " 青春 ",正是因为百年以前,有先辈用忠魂与热血把无边黑暗挡在了时空之外,不是么?
所以当我们看着他们的故事,洞庭潮涌,草木春深,那不仅是枯燥乏味的历史,也是真正的、炽热的青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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