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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镕基与中国当代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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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8月12日,国务院原总理朱镕基同志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

以下文字摘录自吴老师所著《激荡三十年》。书中所记述的"清理三角债"、分税制"94改革"、应对"98金融危机"的抉择以及国企的改革6个故事,还原了朱镕基在历史关键时刻的胆识与魄力。

1991年,北上第一场硬仗,清理三角债

1991年,朱镕基从上海市委书记任上调入北京,出任主管经济的副总理,此前他曾经长期工作于国家经济委员会。在上海主政期间,他以亲民和对官员的严厉管理而闻名,上海的某些厅局长向他当面汇报工作,小腿肚子都会发抖。

在他"北上"之际,一些国际媒体都不太看好他的"前途",认为他那种管理风格在中南海一定吃不开,有人甚至预言他最多能在中南海待6个月。出乎这些人意料的是,朱镕基在此后的10年内主导中国经济,并成为继邓小平之后,对中国经济改革影响最大的政治家之一。

朱镕基到京后的"第一战"是清理"三角债"。当时,各企业之间拖欠的"三角债"已累计达3000多亿元,其中80%是全国800多家大型国有企业拖欠的。几年以来,年年清欠,却越清越多。朱镕基面对的是一个积重难返、几成无解乱局的债务连锁现象。

到京赴任之后,凳子还没有坐热,朱镕基就赶赴"三角债"纠结最深的"东三省",亲自坐镇,现场清欠。他提出注入资金、压货挂钩、结构调整、扼住源头、连环清欠等一整套铁拳式的解决措施,只用了26天,清理拖欠款125亿元,东北问题基本解决。

带着一片赞誉声,朱镕基回到北京。第二天他就召开全国清理"三角债"电话会议,他用长途电话、传真、电报向全国各地政府下达了一道口气强硬的"军令":"各地务必在1991年9月20日21时以前,将你省(区、市)固定资产投资拖欠注入资金情况(银行贷款、自筹资金和清理项目数),报至国务院清欠办公室。如果做不到,请省长、自治区政府主席、市长直接向朱镕基副总理汇报,说明原因。"

1991年10月29日,朱镕基考察中国工商银行总行

朱镕基还明令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媒体给予监督,详细披露各地清欠的进展情况。在此后的半年多时间里,朱镕基限时清欠,令出必行,让各地官员无从躲避。到1992年5月,全国总计清理固定资产项目4283个,收到了注入1元资金清理3.5元欠款的效果。困扰中央和各地政府、企业数年的"三角债铁链"终于被解开。经此一役,朱镕基以前所未有的务实和强硬风格确立了自己的治理权威。

1994年,分税制改革与汇率并轨

清理"三角债"首战告捷之后,朱镕基在金融领域开打"第二战",他在金融政策的调控上再显铁腕手段。

首先,他亲自兼任央行行长,下定决心清理金融领域的体制外活动,对于任何有可能扰乱现有金融秩序的行为都严惩不贷。

其次,他顶着巨大压力提出分税制,重新梳理中央与地方政府的财政关系。

多年来,地方经济的发展和国营企业的发展,靠的都是中央财政的投入,用经济学家马洪的话说,是"一个老子,养了成百上千个儿子",因此便陷入一放就乱、一收就死的局面。到20世纪90年代初期,中央财政已非常拮据,不得不靠大量发行货币来解困,因此带来的通货膨胀危机让人不寒而栗。

1992年,全国财政收入3500亿元,其中,中央收入1000亿元,地方收入2500亿元,中央财政支出2000亿元,赤字1000亿元。当时出任财政部长的刘仲藜回忆说,他曾经三次找朱镕基副总理,希望他批条子向银行借钱,朱镕基不允许。当时连某些中央机关都已经到了不借钱工资发不出去的境地。

财政体制的弊病,从上海和北京可窥见一斑。上海实行的是定额上解加递增分成的模式。定下每年财政收入165亿元,100亿元归中央财政,65亿元归地方财政,每增加1亿元,中央与地方五五分成。结果,上海实行财政包干5年,年年财政收入是163亿—165亿元,一点儿没增长。对北京采取的是收入递增包干分成模式,约定的年增长率是4%。5年之中,北京每年财政增长从没有超过4%。

中央政府在这种财政分配体制中表现得非常被动。鉴于这种现状,朱镕基采纳经济学家董辅礽等人的提议,决定"分灶吃饭",中央与每一个省份磋商分税种类和比例,实行分税制。

1993年7月23日,朱镕基在全国财政会议上首次正式提出分税制的想法,一个多月后,分税制改革的第一个方案出台。为了说服各省,朱镕基在随后的两个多月里奔波于全国,一一说服,其间颇多拉锯、妥协,但是,实行全国统一分税制改革的大原则始终没有动摇。

分税制的实行,使中国的财政秩序为之大改,中央财政重获活力。

1994—2002年,我国财政收入年均增长17.5%,财政收入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由1993年的12.6%提高到2002年的18.5%;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为55%,比改革前的1993年提高了33个百分点;2002年,除税收返还和体制性补助外,中央向地方转移支付高达4019亿元,是1995年的8.6倍,年均增长36%。

中国社科院的金融学家刘煜辉认为,分税制改革后,一方面,中央把财权高度集中,在税收上削弱地方政府所占比重,而留给地方的几乎都是收入来源不稳定、税源分散、征管难度大、征收成本高的中小税种。

另一方面,中央又把更多的事权层层下放给地方政府,甚至经常以牺牲地方税权为代价来完成中央的某些政策,"中央请客地方买单"的现象大量存在。以经济发达、税源最为充沛的浙江省为例,在1993年,浙江的财政自给率是133.27%,1994年以后这一比率大幅下降到60%左右,而其他中西部地区的财政状况更是可想而知。

除了靠分税制拯救危机中的中央财政之外,朱镕基另一个具有深远意义的金融决策是,力排众议实行汇率改革,让人民币大幅贬值。

在此之前,中国实行的是官方汇率与调剂市场汇率并存的汇率制度,它是计划经济的一条"金融尾巴",既保护了国营企业的利益,同时也催生了一个庞大的外汇交易黑市。

1994年朱镕基在央行分行行长座谈会上的讲话中

要求进一步深化金融体制改革

从1994年1月1日起,两种汇率实行并轨,实行"以市场供求为基础的、单一的、有管理的浮动汇率",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定为8.72元兑1美元,比之前的官方汇率5.7元贬值33%——兑换1美元需要的人民币,在1978年是1.7元,1991年为4元,1992年年初是5.7元。

人民币的大幅贬值,使得中国商品一下子在世界市场上价格变得便宜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中国成为一个更加吸引外部投资商的地方。德国的《商报》在评论中认为,人民币的大幅贬值,首先意味着亚洲四小龙低廉的劳动力优势从此丧失,中国必将成为全球制造业的中心。

这是一个十分具有标志性的政策变化。从此之后,中国公司开始集体远征,中国经济走上了外贸拉动型的道路。

1998年,应对亚洲金融危机

1998年3月19日,北京两会。清晨7点,香港凤凰卫视的主播吴小莉就早早地来到人民大会堂找位置,希望得到举手提问的机会。上午10时30分,新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率新政府成员走进记者招待会现场。

主持人话音刚落,记者们的手臂就争先恐后地举起来。吴小莉多次举手,都未被会议主持人注意到。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朱总理在回答完几名记者的提问后,突然说:"请你们照顾一下香港凤凰卫视的吴小莉小姐好吗?我非常喜欢她主持的节目。"朱镕基亲民、幽默的表现,让人耳目一新。香港股市当天上涨了三百多点。

吴小莉的问题是:"外界称你是经济**,你喜欢这个称呼吗?"朱镕基答:"我不喜欢这个称呼。"紧接着,他讲了一番慷慨激昂、日后常常被人品味的话。

他说:"这次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对我委以重任,我感到任务艰巨,怕辜负人民对我的期望。但是,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图源:《激荡三十年》

闯"地雷阵"和"万丈深渊"的形容,将中国改革推向深入的艰巨性表露无遗。朱镕基将任满一届总理,他承诺在这4年内完成三件事情:一是力保人民币不贬值;二是激活经济,启动内需;三是用三年时间让国有企业摆脱困境。

力保人民币不贬值是当务之急。自上一年起,金融大鳄索罗斯袭遍东南亚,全无对手,接着他把目光瞄准了中国。中国作为亚洲地区最重要的经济大国,人民币如果"失陷",将让已经陷入绝境的各国雪上加霜。

1997年10月底,世界银行在香港举办年会,索罗斯、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俄罗斯总理丘拜斯等都受邀与会,人民币是否贬值成为年会最敏感而重大的话题。世界银行专门为朱镕基举办了一个专场演讲会。

在22日的演讲中,朱镕基郑重表示,"中国将坚持人民币不贬值的立场,承担稳定亚洲金融环境的历史责任"。此言一出,在场的亚洲各国领袖都松了一口气。《远东经济评论》说:"中国第一次在全球性的经济危机中展现了经济大国的风范。"战意正酣的索罗斯怎肯罢手。由于中国对国际资本实施了金融管制,所以他决定袭击与人民币关联度最高的港币。

1998年1月,香港爆发禽流感,有18人感染,其中6人死亡,全港陷入一片恐慌,特区政府扑杀130万只鸡,疫情前后持续半年。就是在这样的动荡背景下,索罗斯对港币的阻击战在8月5日打响,国际炒家们一天之内抛售200多亿港元。香港金融管理局运用财政储备如数吸纳,将汇市强行稳定在1美元兑换7.75港元的水平上。

第二天,炒家又抛售200亿港元,金融管理局再次咬紧牙关照单全收。其后6天,炒家继续疯狂出货,多空激战空前惨烈,恒生指数一路狂泄到6600点,比一年前几乎下跌了10000点,总市值蒸发2万亿港元。

8月13日,香港政府在朱镕基总理的支持下,携巨额外汇基金进入股票市场和期货市场,与炒家直接对抗,并十分强悍地宣布将"不惜一切成本,一定要将8月的股指抬高600点"。

量子基金也不示弱,索罗斯公然叫嚣:"港府必败。"当时的全球局势对索罗斯似乎更为有利,各地股市哀鸿一片,美国道琼斯股指连连重幅下挫,欧洲、拉美股市受连累,都相继下跌3%~8%。香港一役举世瞩目,如果恒生指数失守,港府的数百亿港元将付诸东流,反之,炒家们将损失20亿美元以上。

时任香港特区财政司司长、后来当选第二任特首的曾荫权回忆说:"在决定政府入市干预的前一晚,我把同事们都遣散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默默流下了眼泪。政府参与市场是个两难的决定。我既做了这决定,便要坚守原则、接受批评。我们的日子是十分艰难的。但我不相信我们香港市民会输。"

8月28日,多空双方到了决战之日。这一天是香港恒生指数期货8月合约的结算日,国际炒家们手里有大批期货单子到期必须出手。当日,炒家抛盘疯狂,港府照单全收,港市动荡如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成交额创下日成交量的历史最高纪录。下午4点整,收市钟声响起,恒生指数和期货指数分别稳坐7829点和7851点,索罗斯集团一败涂地。

1998年8月28日,"金融保卫战"宣告获胜

图源:新华社

曾荫权当晚宣布:在打击国际炒家、保卫香港股市和港币的战斗中,香港政府已经获胜。在两星期的托市行动中,中方投入资金1637亿港元。

张五常教授用他惯有的语气评论说:"做衍生工具交易的,没有一家背后有无穷资本支持。假如是那样,你就肯定赢,但也没人敢和你做对家。中国政府在金融大鳄阻击港币汇率时放话力挺,最后那些投机的炒家被吓跑了。"

为了捍卫人民币不贬值,朱镕基其实承担了空前的风险和压力。受金融风暴影响,一向形势不错的出口增长率出现下降,国内商品库存猛增,消费需求严重不振。6月,长江流域又遭受百年一遇的大洪水,29个省市受灾,死亡4150人,直接经济损失2551亿元人民币。当时,全球舆论几乎异口同声地宣称:人民币如果不贬值,中国经济将举步维艰。然而,朱镕基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中国经济的独立性和独特性。

1993—2003年,十年国企改革

朱镕基主政后贯穿十余年的治理主题,是搞活国营企业。

①1993年,把国企放到市场中去

1993的局面是,经营机制转换抓了多年但收效甚微,国营企业家们仍在嚷嚷权力太小。在这年的北京两会上,国内最大的钢铁公司总经理李华忠在分组会上大喊:"自主权万岁!"他还羡慕地对身旁的辽宁省海城市东房身村党支书王国珍说:"我的权力还不如你的权力大。"

而另一方面,权力放了下去,到底能不能用好,却是另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在朱镕基看来,中国当今的企业问题已非改革之初可比,当时只有国营企业一支力量,不把它们搞活国家当然振兴无望,而如今,乡镇企业已经异军突起,占到了半壁江山,外资企业也蜂拥而入,自是另一股可以借助的商业力量。

朱镕基

同时,随着民间资本的日渐充沛,两大股市又可代替国家财政成为向国企输血的工具。在这种新的局势下,国营企业的改革就不应该关起门来,老是在经营体制的转变上绕圈圈,而应当将它们放到市场中去,中央政府则要在整个经济体制的重新构造上多下力气。

朱镕基对陈光在山东诸城搞的企业改革十分感兴趣,专门派国家体改委副主任洪虎前往调查。也是在这一年前后,"抓住少数、放活多数"的思路开始渐渐萌芽。

这是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改革思想,它意味着国营企业的改革从放权式的体制转换阶段进入了"重点扶持、其余放活"的结构调整阶段,同时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公司的成长路径。

在1993年,这种战略思想刚刚萌生,还远远没有展现出成型的格局和娴熟的掌控艺术。只是在一些经济较为活跃的地区,那些没有优势的国营企业开始被"放掉",过去被禁止的改革现在得到了默许和尝试。

在广东第一次出现了"下岗"这个新名词,在经历了几年艰难的"思想解放"后,当了数十年"主人翁"的工人们开始接受自己不再与企业"共存亡"的现实。年底,濒临破产的国营广州无线电厂裁掉了1000名职工,其中330名选择与工厂彻底分手,工厂根据他们工作的时间给予每年1300元的"工龄补偿",从此这些职工将走出厂门自谋出路。

这种"工龄买断"的做法很快被广泛采用,各地的买断价各有不同,从数百元到上万元都有,它成为中小型国营企业破产或被私人收购时"安置"下岗工人的最主要方式。

在南方的沿海地区,工人普遍能够接受这种方式,因为在这些地方,人们早已有了"第二职业",那笔微薄的安置费成为他们做小生意或自主创业的启动资金。

而在北方,尤其是老工业基地,人们已经习惯于把自己的人生"捆绑"在企业上,以厂为家、世代传承的工作与生活模式使他们几乎丧失了独立的勇气和能力。尤其要命的是,那些地方也没有经商和创业的氛围,因而买断工龄往往便意味着低水准安定生活的消失以及"坐吃山空"。

随着国营企业体系的日渐瓦解,巨大的生存压力在这些地方无比恐怖地弥漫开来,在改革的阵痛中,城市贫民阶层慢慢地出现了。

在民营经济最为活跃的浙江地区,悄然发生了一场集体企业的量化改革运动,这是企业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产权变革。所谓"量化改革",指的是某些乡镇集体企业的资产通过"土法"评估后,将集体资本全数或部分退出,经营者以赎买的方式获得企业的主要股权。这项改革最早是在浙江台州的玉环和温岭两县出现的,它很快蔓延到附近的温州地区,继而在浙江全境的集体企业中被广泛试验。

种种迹象表明,1993年的中国,已经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计划经济国家了。

②1996年,抓大放小

1996年3月,中国社科院的经济学家吴敬琏突然接到通知,要他参加一个视察组前往山东诸城,带队人是朱镕基副总理,同行的还有国家经贸委副主任陈清泰以及此前已到诸城搞过调研的国家体改委副主任洪虎。

视察组20日到诸城。山东的官员对朱镕基的态度忐忑不安,因为就在这几天的《经济日报》上刊登了一组调查报告,有人对一些地方的股份制试验提出了批评,认为会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如果这是中央的态度,那么诸城无疑是一个最大的反面典型了。

诸城经验的"始作俑者"陈光日后回忆说:"那时候我的人生就好像一枚半空中的硬币,连自己也不知道会翻到哪一面。"视察组原定调研三天,三天后,朱镕基临时决定推迟行程,再看半天。

24日,朱镕基在济南召集山东省、地、市、局四级干部开会交流,充分肯定了诸城的小企业改制做得好。多日来一直把心悬到半空中的山东干部们这才长出一口大气。

对"诸城经验"的肯定是决策层对国有企业改革思路的一次战略性大调整,在某种意义上,这标志着开始于1978年、以机制改革为主题的国有企业改革运动的终结。一些经济学家据此提出了"抓大放小"的新改革方针,那些没有竞争力也无关国计民生的中小企业将被"放掉",政府将主抓那些有成长潜力、具备资源优势的大型企业及赢利能力强的产业。

事实上,吴敬琏之所以被点名同行,正是因为他在1995年的最后一期《改革》杂志上发表了《放开放活国有小企业》一文,明确提出"放小"很有可能成为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一条新路,这一思路与他的老同事周叔莲在三年前提出的"重点扶持、其余放活"的主张一脉相承。根据有关部门的统计,当时全国有32万家国有企业,列为大中型国有企业的有1.4万家,其余都是中小企业。

"抓大放小"的战略,看上去很容易理解,执行起来却绝不容易。在1996年,当这个战略刚刚被提出来的时候,"抓大"是跟火热蓬勃的民族企业振兴运动结合起来的,它的背后有一个光芒万丈的"500强梦想"。

"世界500强"是美国《财富》杂志的一个排行榜,它以销售额和资本总量为依据对全球企业进行排行。1995年,《财富》杂志首次将所有产业领域的公司纳入评选范围,也正是在此刻,中国的新兴公司第一次将进入"世界500强"作为自己的目标。

1995年年底,张瑞敏第一次明确提出,海尔要在2006年进入"世界500强"排名,在随后的半年内至少有近30家公司提出了自己进入"世界500强"的时间表。

"世界500强"的梦想

被"世界500强"的梦想所吸引的不光是企业家,与这股高昂气势相呼应,中央政府和学术界也同时达成了一个乐观的共识,那就是,"抓大"就应该全力扶持那些从市场中冲杀出来的企业,把它们尽快地送进"世界500强"。进入"世界500强"成了一项国家经济目标。

秋天,国家经贸委宣布,未来几年将重点扶植宝钢、海尔、江南造船、华北制药、北大方正、长虹6家公司,力争使它们在2010年进入"世界500强"。这6名"种子选手"成为冲刺"世界500强"的国家级先头部队。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具有国有资本的背景,在市场竞争中证明了企业的竞争能力,还有一个杰出的企业家。在中央政府确定了"国家队"之后,各省应声而动,纷纷开出自己的扶持名单,宣布将在若干年内将它们送进"中国500强企业",而各地市则相应地提出了打造"省级百强企业"的构想。

国家各部委也纷纷提出了所在领域里的扶持名单,例如,国家轻工总局就公布了全国68家"争创国际名牌优势企业"名单,其战略目标也是"10年内力争扶持中国轻工企业进入‘世界500强’"。

就这样,围绕着500强的目标,一个由上而下的"抓大战略"渐渐成型了。

国家对6个种子选手的扶持政策,包括每年向每个公司投入不少于2000万元的技术创新基金,允许企业筹建具有公众融资功能的财务公司,其仿效的目标是日韩财团模式,而具体的榜样就是当时全亚洲成长速度最快的韩国大宇集团。

大宇由金宇中于1967年创办,起先是一家注册资金只有1万美元的小贸易公司。1976年,韩国总统朴正熙决定支持大宇,他把一家亏损已37年的国有重型机械制造厂划拨给大宇公司。

金宇中仅用一年时间就将之扭亏为盈,韩国政府随即把一些经营不善的国有企业,如造船厂、汽车制造厂等都交给金宇中打理,同时特许大宇从事金融服务业。很快,大宇靠制造业与金融业的"混业经营"模式后来居上,快速成长为一家规模惊人的综合企业。

1993年,金宇中提出了"世界经营"的口号,全面涉足汽车、造船、电视、航空配件、光缆通信等多个重大领域,在波兰、乌克兰、伊朗、越南、印度等国家建立了多家工厂。1995年,大宇被美国《商业周刊》评选为亚洲成长最快的企业,全盛时期的大宇在110个国家雇用了32万人。

在很多人看来,它是东方式的,是完全可以被"移植"到中国来的。人们认为,这种规模庞大、无所不包的航空母舰式的财团式企业是抗击国际竞争风险的最好模式,也是中国经济崛起的象征。

然而,亚洲金融风暴的袭来,使得在1996年刚刚形成的"抓大"战略"意外"地改弦易辙了。

③1997年,国退民进

日韩财团在金融风暴中暴露出的脆弱后,一种新的"国退民进"的新战略出现了,它的基本思路是,国有资本从完全竞争领域中大面积退出。

在一份报告中,专家们建议国有企业应该从164个竞争性行业中"坚决撤出",同时在上游能源性行业中强势地形成垄断格局,这些行业包括钢铁、能源、汽车、航空、电信、电力、银行、保险、媒体、大型机械、军工等。在这些领域,政府将竭力排斥民间及国际资本的竞争,通过强化垄断来保证国有企业的既得利益,作为国有资本的所有者,国有企业的角色不是被削弱而是更为增强了。

这个中国式转轨在1997年十分微妙地出现了,并在随后十多年里它一直被坚定地执行着,并最终把中国带进了一个国家商业主义的时代。

在1998年,在朱镕基提出的施政承诺中,"用三年时间让国有企业摆脱困境"是最让人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一年,财政部对100家重点国有企业1997—1998年的年度会计报表进行了抽查,结果81%的企业存在资产不实和虚列利润的情况。

然而,出乎所有观察者意料的是,朱镕基竟如期兑现了他的承诺,他采用的办法就是"改革、改组、改造和加强管理",而实施的战略就是坚决地"国退民进"。

最能体现朱镕基"国退"决心的事例发生在中国的胶卷产业。

就在发表"地雷阵"演讲的5天后,朱镕基签署了一个看上去很疯狂的计划,中国政府同意全球胶卷业的老大美国柯达公司对中国胶卷工业实施全行业收购。根据协议,中国胶卷业的7个企业将全部与柯达建立合资企业,柯达承诺投入10亿美元,并把世界一流的感光技术带到中国,这个轰动国际商业界的协议被称为"98协议"。

柯达的计划萌生于1994年。当年秋天,新上任的柯达总裁裴学德在杭州求见朱镕基,第一次提出这个动议。当时的柯达正陷入空前的灾难之中,这家因发明感光乳剂而百年不衰的老牌公司受到了日本富士的强力冲击。在欧美市场,柯达节节败退,背负了超过100亿美元的巨额债务。

当裴学德上任的时候,他的新同事讲了一个正在柯达流传的黑色幽默:柯达与泰坦尼克号有何区别?答案是:泰坦尼克沉船的过程中有交响乐相伴。在中国市场上,柯达同样是一个落后者,富士占据着70%以上的市场份额,如果通过常规的市场竞争,柯达几无胜出的概率。

朱镕基与裴学德

因此,当裴学德在风景秀丽的西子湖畔,突然对中方提出"全行业收购中国胶卷企业"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荒诞不经,这是预先没有讨论过的话题,甚至连裴学德的高级随从们都是第一次听说。然而,只有朱镕基不觉得异想天开,因为在他的心里,正盘算着另外一局棋。

如果说柯达的现状是焦头烂额的话,那么,中国胶卷业则算得上是走投无路了。与家电、饮料等行业一样,1978年之后的中国胶卷业改造也是从成套设备引进开始。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各地政府争相立项,相继从柯达、富士和德国的爱克发引进了成套的彩色胶卷生产线,其中,厦门福达与柯达的引进项目投资15亿元,汕头公元与富士的项目费用更高达40亿元。

在短短10年内,中国建成了7家胶卷工厂,成为世界上拥有胶卷企业最多的国家。国有企业的所有痼疾都在胶卷业集中地暴露出来:巨额的重复投资,缺乏技术消化能力,市场竞争乏术,机制僵化而管理混乱。到1993年前后,国内胶卷企业全数亏损,行业总负债超过100亿元。面对这样的局面,连治乱高手朱镕基都有点束手无策了。便是在这样的时刻,同样身处困境的裴学德指出了一条光明的道路。

裴学德的方案是诱人的:"在中国政府改革国有企业的过程中,柯达将带来三样东西,一个是技术,一个是世界级的管理,一个是至少10亿美元的投资。"同时,裴学德的要求是排他性的:"我们请求不要允许任何国外的竞争对手进入中国,因为我们要重组现有的老企业,而它们却可以从头开始建造新的工厂。"

柯达的构想无比巧妙地契合了中国政府对国有企业改造乏术的现实,这让朱镕基在第一时间就下决心冒险一试。他当即同意了裴学德的动议,并承诺亲自督办此事。柯达方案从一开始就面临两大障碍:一是国内胶卷企业的反弹,二是日本富士的抵制。

将一个重要的产业全数转托于一家跨国企业,这在中国企业史上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做法,且不说各企业早已有不同的合作伙伴,在利益上也是犬牙交错,在市场上矛盾重重,其实这一动议本身,就意味着民族胶卷产业的全军覆没。

1996年前后,国内本土企业勃然兴起,振兴民族工业的呼声不绝于耳,柯达方案一时间面临搁浅。1997年3月,中方提出新方案,只将负债最大的福达和公元两厂拿出与柯达合资,并决心"集中精力支持河北乐凯的发展,使其具有竞争力"。

在这个过程中,朱镕基始终是全行业并购的支持者,他甚至因此被人骂成"卖国贼"。在一个视察场合,他说:"有人说,国有比重下降,私营比重上升,会不会把社会主义变了……关键在于经济命脉,至于那些汉堡包、几个胶卷、头发夹子,你搞几个外资,有什么关系呢?"他所谓的"几个胶卷",自然是针对柯达收购案而言的。

来自市场占领者日本富士的抵制则更是可想而知了,柯达动议明显带有行业垄断的意味,一旦定案,便毋庸置疑地意味着富士从中国市场的出局。然而,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它在中国竟找不到同情者。究其原因,则是因为多年的骄横。

当年,汕头公元厂以40亿元的巨资从富士引进设备,1993年前后,公元厂发生经营危机,时任广东省省长朱森林带着公元厂的管理层飞赴日本,希望获得帮助。但是他们要与富士领导层会面的要求竟然遭到拒绝,日本人认为,公元厂危机是中国人的事,跟他们没有关系,朱森林一行在东京干等数日,结果是双手空空、悻悻而回。

这个"拒见事件"很快在中国政界和企业界流传开来,让不少人咬牙切齿。因此,当富士试图抵制柯达案的时候,竟很难找到愿意为之出面的有力人士。

1998年3月23日,裴学德在罗切斯特柯达总部宣布,柯达以10亿美元收购中国胶卷全行业的协议定局,华尔街的柯达股票应声大涨。在朱镕基的全力支持下,北京专门成立中央协调小组,由"两委三部"——国家计委、国家经贸委、化工部、轻工部和外经贸部组成,吴邦国副总理任协调小组组长,国家经贸委副主任李荣融具体协调。

在后来的5年里,柯达对收入囊中的企业进行了大手术。它对公元、福达和无锡阿尔梅三厂相继投入上亿美元进行改造,使之成为柯达的全球制造基地,对挽救无望的上海感光、天津感光和辽源胶片三厂则进行经济补偿,将之关停并转,三厂员工都按工龄长短获得了相应的安置费用——按工龄长短计算职工的遣散补偿,是当时流行的做法,一般是每年工龄获得的补偿为500—2000元不等,据《跨越——柯达在中国》一书作者袁卫东的调查,被遣散的一千多名上海感光厂职工获得的最高安置费为7万元。

在朱镕基看来,柯达的表现是让他满意的,因为它解决了国有企业改造的两大难题,即"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去",尤其是后者。1999年4月13日,朱镕基访美期间在纽约美中贸易委员会的晚宴上说:

"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故事,就是当年我会见柯达公司的裴学德,请他的柯达公司到中国来合作的时候,我曾经被人称为卖国贼。但是,经过这两年柯达进入中国大量投资,促进了中国胶片工业发展,因此,那位叫我卖国贼的人已经在最近对我讲,他以前错了……我认为这种让步,对于中美两国都是有利的。"

1999年4月8日,朱镕基在白宫

2002年,时任国家经贸委主任李荣融在接受美国《商业周刊》采访时称:"我有两个成功的案例。一是柯达公司重组我们的影像行业,这是一个双赢的案例,第二个例子是尼桑与东风汽车的全面合作。重组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就是下决心推进这样的重组。"

中国政府与柯达的"98协议"在2003年完成收官之笔。10月,柯达与一直以来对并购最为抵制的河北乐凯公司签约,以总价值1亿美元的现金、设备和技术,换取乐凯20%的股份。至此,中国胶卷工业的7家企业全数与柯达合资。在全球市场上被富士打得晕头转向的"黄色巨人"终于在中国找回了尊严。

到2005年前后,柯达每年60亿美元的全球采购,有1/6来自中国,95%以上的柯达数码相机在中国生产。柯达还把全国9200多家彩冲店中的2000家改造成为数码影像店,打造了一张无比庞大的数码彩扩网络,把中国市场变成了柯达的全球第二大市场。

在30年的中国企业史中,由一家跨国公司对一个重要产业进行全行业性的并购,仅此一例。在1998年,面对局势萎靡的国有企业改造,朱镕基签下与柯达公司的合作协议,无疑是一个铤而走险的大手笔。

中国公司的变革如果按主题来分界的话,可以从1998年一切为二,此前的主题是经营机制的转变,此后则是产权的重组与清晰化。"国退民进"运动从1997年开始试验,1998年大规模推广,一直到2003年进入尾声,它意味着20年来以机制转换和放权搞活为主题的国有企业改革运动的悄然终结,中国企业的所有制格局为之一改,从而也深远地影响着日后相当长时间的中国经济。

1998年 房地产"松闸"

1998年1月,地产业的标志性人物王石突然接到通知,让他从深圳速赴北京,有中央领导人想要接见他。当他赶到北京的时候,才知道那个人居然是朱镕基总理。王石后来回忆说,"朱总理向我询问了对房地产市场走势的看法"。日后看,这是一个很有意味的细节。

早从上年开始,国务院已经开始对房地产"松闸"。开春,国家计委和财政部取消建筑行业的48项"不合理收费"。4月28日,中国人民银行以"特急件"的方式将《个人住房担保贷款管理试行办法》发往各商业银行,宣布即日起执行:贷款期限最长可达20年,贷款额度最高可达房价的70%。7月份,又将原来的6%契税、3%典契税和6%赠予契税,合并为3%~5%的契税。这些措施已经逐渐在唤暖市场。

到1998年7月,国务院做出重大决定,党政机关一律停止实行了40多年的实物分配福利房的做法,推行住房分配货币化。福利分房政策的取缔,让住房市场化的空间大大拓宽。

几乎就在同时,国务院出台《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明确要求"加快建立和完善以经济适用住房为主的住房供应体系"。

中国人民银行则颁布了《个人住房贷款管理办法》,规定了住房贷款有等额本息和等额本金两种还款方法,允许商业银行开展住房抵押贷款的服务。为了表示鼓励,央行还特意安排了规模为1000亿元的住房贷款指导性计划。

这一系列配套政策的出台,特别是允许住房抵押贷款和取消福利分房两大措施,直接刺激了房地产业的复苏,中国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地产热,无数财富故事在这个领域中演绎。由于房地产业有广泛的关联度,特别对钢铁、水泥等资源性行业有很大的带动性,因而也确实起到了复苏经济的作用。

在当时的局势下,欲扭转经济的下行趋势和消费过冷现状,唯一的出路是目光向内、启动内需。当时全国居民储蓄已高达5万亿元,只要把这部分消费能力释放出来,经济复苏或可迎刃而解。于是,朱镕基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策——催热房地产。在过去的几年里,为了防止通货膨胀,他一直对房地产市场有可能出现的投机行为颇为警惕,采取了抑制发展的政策,而如今在他看来,能够让老百姓大把大把地掏出钱来购买的商品,唯有房子了。

复旦大学教授张军日后评论说:"这个政策是亚洲金融危机之后改善市场需求的转折点,其效应持续10年。消费信贷刺激了家庭的住房需求,而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则释放着持续的投资品需求。大量的企业也就是在这之后开始进入投资扩张时期的。由于投资旺盛,整个经济对于上游基础部门的能源和原材料的需求保持了持续的增长,这为大量地处上游的国有企业提供了有利的市场环境。"

2003年,告别

2003年3月5日,朱镕基在第十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做完政府工作报告,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宣布从此退出政坛。

自1991年临危受命赴京出任主管经济的副总理,到1998年正式接任总理,朱镕基用专业和强势的方式全面改造了中国经济,在他的任内,宏观经济一直安全地行走在"三八线"内,即通货膨胀不超过3%,国内生产总值增长始终高于8%。正是这种持续的高速成长让中国在动荡的世纪交替年代保持了"风景这边独好"的繁荣景象。

他通过"分灶吃饭",彻底改变了中央与地方的财政收入格局,进一步加强了中央集权的能力。他在国有企业的改造上更是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效,在"抓大放小"和"国退民进"战略的坚决推行中,一向萎靡的国有资本集团获得了近乎脱胎换骨般的改观。1998年,当他宣布将在任内完成对大中型国有企业的改造任务时,国内外舆论一片质疑,而最终的事实却证明他用自己的方式兑现了承诺。

他曾有过"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慷慨之言,感动全国。

人们均以为总理是针对改革推进之艰难而言的,如今思之,却恍然有新的感悟,其实,彼时的决策人也对改革的前途充满了巨大的莫测感。在30年的企业变革史上,朱镕基是继邓小平之后最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之一,如果说邓小平以开放的胸襟决定了中国变革的方向,那么,朱镕基则完成了路径的选择。在今后10年乃至更长的时期,中国企业一直行走在他设定好的变革逻辑中。

就在他做完政府工作报告的第二天,《南方周末》以整整24版的篇幅出版了朱镕基专辑,向人们描述了一个尽职、强势、充满忧患意识、有时还略显悲情无奈的中国总理。

图源:网络

朱镕基在任内巡视各地时,一向秉持"不题词、不剪彩、不受礼"的"三不"原则,实在推托不过,就只写"朱镕基"三字而已。他仅有的几次"破戒",均可见其内心的忧虑。

1998年10月7日,出任总理不久的朱镕基去中央电视台视察,在当时国内批评之声最尖锐和最具影响力的《焦点访谈》栏目组,他题字"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并称"我也接受你们的监督"。他说:"这四句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昨天想了一个晚上的,以至于血压都升高了。"

2001年4月16日,朱镕基视察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时,为该校题写校训:"不做假账"。同年10月29日,视察北京国家会计学院再题字:"诚信为本,操守为重,遵循准则,不做假账"。

他要求学院去做一个调查:"我最关心的是这些学员做不做假账,你可以对学员做一个不记名的调查,发一个卷子,让他打钩:一个是严重做假账的,一个是稍微做点儿假账的,一个是不做假账的。你做一个调查看看,得出一个百分比。调查要确实不记名。"

2002年5月,朱镕基在杭州参观新修复的清末"红顶商人"胡雪岩故居,一路行走,一路感慨。出乎地方官员意外,他主动要求题字曰:"胡雪岩故居,见雕梁砖刻,重楼叠嶂。极江南园林之妙,尽吴越文化之巧。富埒王侯,财倾半壁。古云,富不过三代,以红顶商人之老谋深算,竟不过十载。骄奢淫靡,忘乎所以,有以致之,可不戒乎"。

朱镕基总理为胡雪岩故居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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