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 1小时前
年度战争片,龙餐馆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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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永舟

编辑 | 吴擎

在全球最危险的地方开餐馆," 好好吃饭 " 成了奢望。

这种设置,是近期热映电影《欢迎来龙餐馆》的独特魅力。

电影里,为养家还债,东北厨师徐福(沈腾饰)远赴中东,在中国同胞马俊生(蒋奇明饰)开的中餐厅 " 龙餐馆 " 做主厨。不久后战争爆发,徐马二人,从原本只想赚一笔钱,到偶然发了一笔 " 战争财 ",再到误打误撞卷入战争,见证了一场真正的人类屠杀,并拯救了一群差点被当作炮灰的战争孤儿。

沈腾饰演东北厨师徐福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但主角徐福心中的头等大事,仍然是 " 好好吃饭 " 这份最朴实的日常。

电影克制住了用个人英雄主义来塑造主角的冲动,毕竟,导演文牧野的成名作《我不是药神》就是这么操作的。同样是一个被迫置身险境,被迫承担起某种救世任务的中国人,做菜的沈腾比卖药的徐峥更 " 真实 ",他就像你我身边一个地道、淳朴的东北大哥,一个秉持 " 民以食为天 " 的中国厨子。

电影主人公徐福从头至尾都有着很世俗的行为动机:想赚钱,想把中国菜做得好吃,没什么比好好做饭、好好吃饭重要。

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今天,这个星球的部分地区仍存在撕裂与冲突,这样一部以 " 食物 " 为立脚点的主旋律商业片,不执着于塑造英雄,而是回到人的朴素良知,用温情笔法,洞穿了一些人性深处真正值得被珍视的东西。

截至发稿,《欢迎来到龙餐厅》豆瓣评分高达 8.5,票房破 5 亿,彻底引爆今年暑期档。

票房和口碑证明了,一部深入人心的电影,往往是 " 妙言至径,大道至简 "。

下文轻微剧透。

与战争无关的人

战争爆发后,真正能置身事外的是什么人?

不属于冲突国家的人认为,战火与自己无关,比如主角徐福与马俊生。

作为一个 " 上有老、下有小 " 的东北中年男人,来中东之前,徐福的生活里,几乎只有年迈的母亲与上学的女儿。在老家开餐馆失败后,为了讨生活,他找到一份万里之外的工作,远赴中东,加入中国朋友马俊生经营的中餐厅 " 龙餐馆 "

马俊生是个活络、圆滑的商人,身为孤儿,他在异国他乡的理想,也无非是赚一笔钱,当老板,然后与外国女友结婚。

蒋奇明饰演马俊生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理论上,徐与马都是与战争毫无关系的第三方,他们各自有着需要筹措的生活难题,无暇顾及他国危机。美军占领城市后,双方冲突爆发,徐福逢人就强调自己是中国人,希望能因此免于波及。

将他们与这场战争关联起来的纽带,是当地的一群孩子。

几名孤儿因饥饿溜到龙餐馆后厨偷窃食物,徐福发现后,收下这些孩子,以让孩子们在餐厅打工为理由,给他们提供食宿。这种收留行为,无关立场,只是一名在和平国度长大的普通人对孩童的本能怜爱。在徐福与马俊生眼里,这群 " 战争孤儿 " 只是孩子,是需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好好活下去的生命。

但战争终究推着他们一步步改变自己的生活目标。冲突爆发后,他们本想借助水电部部长的便利,发一笔 " 战争财 " 再回家。他们甚至做美国大兵的生意,为他们提供当地禁止的酒水。到了夜晚,餐馆灯红酒绿。哪怕做出了收留孤儿的善举,他们依然不是拥有崇高道德理想的 " 救世主 ",而是纯粹的商人,有钱就赚。

电影没有按照常规思路去拍这群中国人如何撤侨,反而讲他们为何留下来。龙餐馆短暂扮演了一个快乐老家式的乌托邦空间,在这里,没有斗争,没有枪声,只有美食和酒。对于自身所处的国家正经历的苦难,徐、马二人依然没有实感。他们满心期待着赚够钱就转身离去,仿佛自己从未来到这里。

龙餐馆短暂扮演了一个乌托邦空间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刺破这层脆弱幻象的,是一个名叫托尼的美籍华人士兵。

汉语和中国食物让托尼与徐福、马俊生结识,甚至成了朋友。托尼是一个鲁莽、自大、还有些巨婴的大兵,但在食物和酒面前,他也暴露出脆弱的、可怜的,被战争戕害的一面。

电影没有从战争的立场来刻画这号人物,没有将这名美军设置为帮凶,而是允许他表达对战争的厌恶、对母亲的思念和对小猫的喜爱,愿意去探究一个普通人如何变成战争工具的心理,又如何反过来被战争伤害。

于是,当托尼对在龙餐馆帮厨的小孩赛夫斩钉截铁说出,这些孩子都是将来的恐怖分子时,观众能看见,他自己内心也不十分确定。也许他和其他孩子一样,从小被灌输这样的教条和结论,也许如他自己所说,是在亲眼看见朋友被一个孩子杀害后,产生了作为一个人的本能恐惧。

美籍华人士兵认为这些孩子都是将来的恐怖分子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孩子,本该与战争无关,但他们被视为 " 天生的恐怖分子 ",这不仅是美国军人的结论,也是当地恐怖分子的期待。只有他们自己,不能决定自己是谁。

现实世界里,不断有这样的孩子出现、死去或消失。2025 年 4 月,巴勒斯坦中央统计局表示,自 2023 年 10 月 7 日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加沙遭遇了现代历史上最大的孤儿危机。据估计,加沙地带有近 4 万名儿童失去了父母,约 6 万名儿童面临死亡风险。

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无论是孩子,还是中立者,以及美国大兵。

2026 年 8 月 4 日,在加沙地带拍摄的大型葬礼现场 / 新华社发(里泽克 · 阿卜杜勒贾瓦德 摄)

一次值守,托尼溜号去喂流浪猫,一辆可疑的车辆将他召回岗位,打开车的后备箱,扎伊德准备的炸弹结束了这个年轻人的生命。

任何被动参与战争的人,都可能最终成为炮灰。战士,官员,平民,无一幸免。

发生在战争里的死亡,都充满了随机性和荒谬性。电影里,身为美军的托尼被炸死后,与这场冲突毫无关系的中国人徐福、马俊生被质问道:" 你的合伙人杀了你的朋友,你还觉得这场战争跟你没关系吗?"

厨子与 " 战士 "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电影设置了一组对照角色,通过二者截然相反的命运,尖锐地反映了战争对人从肉体到精神的全面摧毁。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对照组的其中一端,是中东当地的水电部部长扎伊德。

前半段,扎伊德代表和平、文明与秩序的捍卫者。第一次在龙餐馆见到徐福时,他本想说服对方做适宜当地口味的改良菜,却反被徐福 " 中国菜应该保持中国味道 " 的坚持说服。战争爆发后,扎伊德邀请徐福为政府机构备餐,两人之间的关系,既是商业合作,又是彼此欣赏的国际友人。

扎伊德身上有一股让人感到亲切的君子作风,坦荡、真诚、尊重契约。虽然是要职部门的公务员,但电影依然按照战争下的普通人的境遇来刻画他:他开餐馆、发 " 战争财 ",是为了给患癌的女儿治病。对他而言,家人的重要性,被放置在了宏大的政治关切之前。

谢里夫 · 萨比饰演扎伊德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但战争的残酷容纳不下他这份 " 普通人 " 的理想。一位私下帮扎伊德买抗癌药的美国军人,在坐地起价被拒绝后,以战争之名,毫不犹豫地屠杀了扎伊德一家。

亲眼看见妻女死在枪口下的扎伊德虽捡回一条命,却感受到比死亡更剧烈的痛苦。这之后,他暂时消失了。直到两年后,徐福与马俊生在当地武装部队的一次袭击里发现了他——仇恨让扎伊德主动加入战争,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恐怖分子。

与扎伊德形成鲜明对比的镜像人物,是被徐福与马俊生拯救的孤儿赛夫。

和大部分战争孤儿一样,赛夫本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但在龙餐馆,他对烹饪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与天赋。徐福收下这个徒弟,尽心尽力教他烹饪技巧,希望赛夫将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

然而,世界对赛夫这样的孩子并非怀着这样的预期。作为出生在中东、从小亲历战火的孤儿,他被贴上了 " 天生的恐怖分子 " 的标签,他们的心灵从未得到良好的引导。但在龙餐馆,赛夫第一次靠近了真正的生的希望。接近灶台,接近烟火,他就接近了成长为一个正常人的可能性。

徐福希望赛夫将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徐福与马俊生并非怀着何种宏大的理想,想要 " 拯救 " 这个男孩,只不过是两个普通人对一个少年 " 好好吃饭 "" 好好长大 " 的期许。就像任何一个中国父母对孩子的期许,不仅是对自己的,也怀着一种对普遍的 " 孩童 " 的善意本能。

电影有两次,赛夫差些坠入战争深渊,却被一次又一次拉回到厨房里。第一次,是在他们被牵连抓进监狱后,为保护 " 师傅 " 徐福,冲动的赛夫拿起厨房的刺刀,朝美国军官捅去。刀的铁链被拴在厨房灶台上,距离军官的身体,仅咫尺之间。同时,马俊生抱住军官的身体,拼命将他拉离赛夫的刀尖。

厨房的绳索,拴住了赛夫内心的冲动与暴怒,将他拉住,避免了奔向战场,成为杀戮者的宿命。

第二次被徐福等人牵住,是在被包装成 " 学校 " 的集中营里。

在这里,恐怖分子头目阿里招揽来了一群战争孤儿,向他们灌输仇恨和暴力,将他们培养成 " 圣战斗士 "。一次,阿里正在挑选第一个去 " 前线 " 杀敌的孩子,这时赛夫高举着手,打算奔向队伍。

龙餐馆的孩子们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徐福和马俊生再一次从身后死死抱住赛夫,将他硬生生拽了回去,重新拉回了厨房。

因为仇恨和愤怒,扎伊德从文明踏进野蛮,从希望坠入绝望,主动加入战争,成为恐怖分子的一员;因为对烹饪的兴趣与梦想,和徐福、马俊生的引导与教育,赛夫从战争黑洞的边缘被生生拽了回来。

电影镜像般呈现了这种绝望与希望的对比。一个尽职尽责的丈夫和父亲,可能在下一秒 " 黑化 " 成恐怖分子。一个被唾弃为 " 恐怖分子 " 预备役的孤儿,可能因为拿起铁锅,而成为一个优秀的厨师。

电影里绝望与希望形成鲜明对比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一念之差,决定的是不止一个人的命运。赛夫这号人物的存在,几乎是电影在对残酷现实的呈现之外,为观众留下的最扎实的希望。

如果用 " 拯救 " 这个词来描述徐福与马俊生二人所做的事,这份拯救既是物理意义上的,也是心灵意义上的。但电影没有强调这两个字,它抵挡住了那种站在道德高地饱含热泪来俯瞰苦难的惯性,一切由勇气与和平理想汇聚起来的英雄主义,最终都被规整到了一句话里: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炮灰与烩饭

赛夫被拽回去,而最终举手站出来的 " 勇者 ",是曾经怂恿赛夫对付美国军官的贾马尔。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赛夫躲进后备箱,跟随贾马尔一起到了 " 前线 "。然后,赛夫亲眼看见,贾马尔背着装有炸弹的书包,在美军把守的路口引爆。平民、美军、孩子,无一生还。

把恐怖主义包装成反侵略一样正义的战争,正是阿里等人对孩子们做的事。贾马尔死后,还有其他孩子被挑选出来,一次又一次引爆,五颜六色的童真,被这群恐怖分子亲手当作了炮灰。

人群里,最小的孩子牙都没长齐,还抱着布娃娃接受枪炮训练。但在长期的洗脑教育下,他们相信,自己也可以变成像贾马尔那样英勇杀敌的战士,哪怕他们甚至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电影里揭露里战争的恐怖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要做战士,还是炮灰?电影里,贾马尔曾对赛夫发出这样的叩问,前者坚信,只要足够 " 勇敢 ",只要站在自己国家这一边,就能成为战士,而非炮灰。

但在真正的恐怖分子眼中,任何人,包括孩子,包括自己的孩子,也可以被当作屠杀的耗材和工具。

这也是现实世界里恐怖组织做的事。以 ISIS 为例,据联合国报告,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一些地区,ISIS 会专门绑架 9 到 15 岁孩子,送入训练营,将他们培养成战士、间谍、传教士、" 处刑者 "、自杀式任务执行者。智障儿童身上被绑炸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爆炸,成为炮灰。

据新华社报道,2025 年 10 月,以色列和哈马斯武装组织的停火生效后,重返加沙城的一对 6 岁孪生兄妹,在废墟中发现一枚外形酷似玩具的球形未爆弹并触碰引爆,兄妹二人身受重伤。其祖父称这件 " 看着像玩具 " 的爆炸物,永久改变了两个孩子的人生。事发前后,加沙已有多名儿童因误触同类未爆装置受伤。

2026 年 3 月 3 日,在加沙城西部一处临时帐篷营地拍摄的巴勒斯坦儿童 /  新华社发(里泽克 · 阿卜杜勒贾瓦德摄)

如果只是控诉战争的残酷,《欢迎来龙餐馆》其实会变得有些难以收场。战争是个太宏大的话题,它关乎立场,关乎历史的本质,甚至是某种人道的理想。但对恐怖主义的呈现,却更有力地传达了与整个人类更贴合的叩问:孩子们落入恐怖分子手下,只会演变成比立场对抗更具摧毁性的悲剧。

在被切断社会和家庭纽带的情况下,几岁的孩子很容易相信唯一权威。2016 年,一名被 ISIS 绑架并接受自爆训练后却生还的 12 岁少年,对媒体讲述了 ISIS 训练童子军的过程。据他回忆,训练营里约有 60 多个孩子,最小的孩子不过 5 岁,"ISIS 告诉我们,没有信仰的美国人想要杀了我们,但是 ISIS 会永远爱着我们,甚至会给予我们超越父母的关爱。"

孩子几乎是希望的代名词,不仅是一个民族的希望,也是整个世界的希望。摧毁孩子,就等于摧毁人类文明的希望。

电影最后,徐福带着孩子们出逃。但在长期的洗脑下,仍然有一部分孩子发自内心愿意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包括电影开头那个闯入龙餐馆的胖胖的小女孩。徐福曾经像个父亲一样抱着她,给予安慰和关爱。

徐福拥抱小女孩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短暂的爱不足以改变一个被战争浸透的孩子,食物也不能,但食物能给予的慰藉,永远代表生的那一面。

在被二次抓捕前的村庄里,徐福为孩子们做了一顿烩饭。搭档马俊生曾对这份烩饭赞不绝口。当时,徐福认为烩饭是 " 上不得台面 " 的便饭,马俊生却不以为然,认为只要好吃,就有价值。

用心做的饭菜和生命一样,不存在 " 上不得台面 " 一说,被徐福拯救下来的那些孩子是,那顿救命的烩饭也是。

中国人说 " 民以食为天 ",只要还活着,人就得吃饭,这是对生的本能欲望。而一个有良知和基本共情能力的人,他对生命的尊重,就像厨师对食物的尊重,是一种完全自然的本能。

徐福身上有着东北大叔那种建立在粗粝日常上的亲切劲儿  /《欢迎来龙餐馆》剧照

徐福不是一个苍生拯救者,他偶然地改变了一名少年的命运。这不是出于对阶层或国际政治的宏大态度,而是对他人痛苦的细腻感知。他身上有着东北大叔那种建立在粗粝日常上的亲切劲儿,也有一个活在和平国度的人对恐怖主义的本能抵抗。

电影里,食物成了一种国际语言,越过舌尖,贯穿味蕾,将不同民族、文化、语言和年龄、性别串联,互相击掌,互相拥抱。

观众同时感受到味蕾分泌的津液与眼眶分泌的泪水,何尝不是一种兼验生死的化学反应。那些本该与战争最无关联的东西,食物、阳光、小动物,是生命对暴力和恐怖主义最直接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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