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小丽

编辑｜刘鹏

瑞众人寿近日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据媒体报道，7 月 28 日，瑞众人寿陕西分公司员工姚先生实名举报瑞众人寿，称公司通过虚构 " 国家补贴 "" 政策返利 "、承诺 3%-4% 固定收益、免费领取米面油等方式，诱导老年人购买保险，并在纠纷发生后把责任推给一线业务员。

姚先生称亲眼见到一位老人被忽悠买了 200 万元的保险，醒悟后申请退保时，根据保险法只能退回 108 万，老人气得在公司嚎啕大哭。

目前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已正式受理该举报并启动调查程序，回复姚先生称将在两个月内告知核查结果。

瑞众人寿总部也在 8 月 10 日向媒体回应，" 目前公司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全面启动内部核查与自查自纠工作。如查实存在违规行为，将从严处理并坚决整治。"8 月 17 日，腾讯财经向瑞众人寿人工客服再次询问内部核查进展情况，其回应 " 正在进一步核查中 "。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瑞众人寿披露的 ESG 报告，涉事的陕西分公司投诉量多年位居公司首位，2024 年、2025 年被投诉量分别为 12483 次、6736 次，占比分别达到 18.25%、10.4%。

不过，此次被曝出的虽是瑞众人寿陕西分公司的销售违规操作，但误导消费者，特别是老年人购买保险的现象并非单一网点的偶发问题。结合近两年监管处罚以及消费者的公开投诉来看，针对老年群体的非正当销售模式，是瑞众人寿多地分支机构长期存在的共性问题。

一线业绩压力之下，如何守住产品适当性的底线？保险合同动辄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销售人员的一句模糊承诺，最终可能变成消费者多年以后才能发现的退保损失。对于信息获取渠道有限、对复杂条款不熟悉的部分老年消费者，这种错配尤其难以纠正。

根据姚先生的举报，瑞众人寿针对老年人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销售链条：先从外部渠道购买客户信息，筛选老年群体；然后以送礼品为诱饵批量邀请客户到场；再以集中宣讲的形式推销保险产品。

除了员工举报，在投诉平台的投诉以及社交平台曝光的维权案例也颇多。

在黑猫投诉平台上，涉及 " 瑞众保险 "" 瑞众人寿 " 的累计投诉近 600 条，虽然大部分为原华夏人寿的历史遗留问题，但 2023 年瑞众接手以来的新增投诉也不在少数，近 30 天的投诉量近 30 条。

从投诉内容看，虚假宣传与误导老年人购买保险是集中投诉点。

8 月 1 日有消费者投诉称，其父亲于 2025 年 5 月至 8 月误信业务员 " 这是看病能报销的医疗险 " 的说辞，连续投保 " 瑞众自由行意外住院津贴医疗保险 "，先后被扣款 5803.28 元。事后发现该产品实为长期失能险，业务员刻意隐瞒了 " 需年满 90 岁才能领钱、病种限制极严、中途退保本金大幅亏损 " 等核心条款。

在社交平台，有消费者曝料 61 岁母亲被益阳瑞众保险以 " 存钱理财 " 的名义推销，让退休 12 年、年退休金不到 4 万的老人买了年缴 2.5 万、交 5 年的保单，还承诺给返佣。老人两年交了 5 万元，实在扛不住了，家人翻看投保单时才发现，业务员私自将老人年收入填成了 20 万，申请退保直接被拒。也有广东的消费者发文称，自己母亲参加瑞众保险组织的老年旅游团，被集中宣讲保险知识，随后被要求购买保险。

除此之外，" 存款变保险 " 也是被投诉的较多的问题。

有多名消费者投诉称，家里老人本来是去银行存款，却被工作人员以 " 收益比存款利率高 " 的话术诱导，稀里糊涂购买了瑞众保险产品，且被告知 " 生病能报销、不生病可当存款 "、" 交满 15 年后连本带利可取出来 "，事后发现均与销售话术不符，申请退保时被告知 " 只能退现金价值 "。

监管部门公开的处罚数据，也印证了瑞众保险销售乱象的持续存在。

据公开数据统计，2025 年瑞众人寿全国各级分支机构累计收到 18 张罚单，机构和责任人累计被罚 319.6 万元。进入 2026 年以来，处罚力度进一步加码：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各派出机构行政处罚公示统计，截至 2026 年 7 月，因销售误导、财务数据造假、给予保险合同约定以外的利益、代理人违规宣传等问题，瑞众人寿分支机构累计收到 15 张罚单，机构和责任人累计被罚超 400 万元。不足两年，瑞众人寿被罚没金额已超 700 万元。

瑞众人寿频发的诱导老年人买保险乱象，背后既有冲保费规模带来的业绩压力，也有其历史包袱。

公开信息显示，瑞众人寿于 2023 年 6 月 28 日获批开业，是经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批准设立的一家国有制全国性人寿保险公司，总部位于北京，注册资本 565 亿元，由九州启航（北京）股权投资基金持股 60%、中国保险保障基金持股 40%。这一注册资本数额位居国内寿险业之首。

但是瑞众人寿不是从零起步的新公司，它承接了原华夏人寿的保险业务、资产、负债及全国超 4000 万个人客户、661 家分支机构，以及约 13 万人力规模。2024 年总保费 2368 亿元，2025 年实现总保费 2436 亿元，同比增长 2.9%，总保费连续两年稳居行业第四。

尽管保费总规模位居行业第四，但是 2025 年相比其他几家头部险企 8% 以上的增速，瑞众人寿增速仅 2.9%，是有一定压力的，而业绩压力层层传导到一线销售人员。据招聘信息及多位瑞众一线从业者的反馈，该公司业务员前 3 个月享有 3000 元底薪，考核期过后基本无底薪，不签单就没有收入。业务员为了签单生存，拥有稳定现金流、对复杂金融产品辨别能力弱、风险意识偏弱的老年群体，就成为一线业务员优先拓展的客群。而老年人也更关注自己的养老保障，更容易相信 " 政策 "" 福利 " 等概念。业务员利用老年人这一心理，将保险产品包装成 " 高息存款 "" 随存随取 " 等进行推销，故意弱化投保条件、缴存年限、领取条件以及退保可能产生的损失，模糊放大收益预期，让老年人对保险产品产生错误理解，而最终投保。

对于瑞众人寿来说，除了业绩压力造成的销售违规行为之外，还有承接自华夏人寿的历史包袱。

一方面，瑞众人寿承接了华夏人寿激进扩张时期遗留的高息万能险产品，彼时华夏人寿万能险保底利率随监管政策分阶段维护 2.5%-3.5%，但国内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长期徘徊在 2%-3% 区间。据媒体报道，瑞众需每年为老保单兑付数十亿元利息，而投资端收益难以覆盖负债端成本，利差损压力在低利率环境下持续凸显，从而进一步加大业绩压力。

另外，瑞众人寿承接的华夏人寿的销售队伍，分支机构遍布全国，从监管部门对其处罚来看，事由主要集中在销售误导、财务数据造假、欺骗投保人、培训课件不合格等，这也反映出其合规建设仍存在短板，合规要求没有穿透到每一个分支机构。另一方面，众多投诉中提及的 " 存款变保单 " 现象，也反映出瑞众人寿对银保渠道的高度依赖，尽管瑞众人寿至今未披露偿付能力报告，但从原华夏人寿的渠道结构看，华夏人寿银保渠道规模保费占比多年在 60% 以上。瑞众承接其业务后，这套渠道也被完整继承。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中国保险与养老研究中心原负责人朱俊生指出，接盘型险企普遍要完成 " 稳规模、保服务、强合规 " 三重任务，其中真正最难的往往不是规模稳定，也不是存量保单服务，而是合规文化重建。他表示，对于承接风险机构而设立的新公司而言，真正建立与高质量发展相匹配的合规文化，往往需要较长时间。" 寿险行业正处于转型阶段，渠道重构和增长压力客观存在。在这种背景下，如果基层销售管理不到位，容易出现产品适当性管理不足、销售行为不规范等问题。"

目前，陕西金融监管局的调查仍在进行，瑞众人寿的专项核查也尚未公布结果，这件事的真相仍需以监管部门核查结果为准。

但本次举报中列举的违规销售行为，在行业内并不罕见。据不完全统计，2026 年上半年，包括中国人寿、泰康人寿、新华人寿、人保寿险等在内的多家头部寿险分支机构也因销售误导、财务数据不真实、给予投保人合同外利益、虚挂人力套取费用、代理人管理缺位等事由受到公开处罚，部分处罚伴随高管追责、从业人员终身禁业。这些处罚，普遍反映出寿险行业规模导向考核导致的销售行为变形。

而瑞众陕西分公司的本次举报事件，再次将寿险行业长期存在的 " 重规模、重业绩、轻合规 " 的考核失衡问题暴露在聚光灯下，这也是保险销售误导屡禁不止的根本原因。

面对行业顽疾，监管层面制度建设与整治实际上也在同步推进。2024 年 3 月《保险销售行为管理办法》正式施行，围绕销售全流程可回溯搭建监管制度闭环。同时 " 双罚制 " 将追责穿透至机构与个人。叠加报行合一、预定利率下调、佣金追索扣回等配套规则，监管制度框架已经完备。但在制度落地执行环节，不少保险机构仍存在制度执行不力、合规管控不到位的问题。

无论瑞众陕西分公司本次举报事件的最终调查结论如何，这起事件也为整个寿险行业敲响警钟，倒逼行业告别老年客群收割的营销模式，推动险企改变 " 唯规模、唯业绩 " 论的考核导向。

对于瑞众人寿而言，正如朱俊生所言，" 对于风险处置型保险机构，风险处置成功只是第一步，后续还需要完成经营恢复、治理优化和文化重塑。衡量一家接盘型险企是否健康发展，不能只看保费规模，更要看投诉率、退保率、合规表现、客户满意度以及长期经营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