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今晚大结局点映了。
阵容相当吸睛——
腾讯视频 X 剧场最新作品,导演徐兵,主演辛芷蕾、尹昉、陈坤、高伟光,改编自古龙的小说《大地飞鹰》。

尤其是徐兵,去年他的《华山论剑之东邪西毒》是我的年度武侠剧。
相当有 " 古龙味儿 "。

可是呢?
上线之后这部《金色》的口碑两极,喜欢的说其质感很强,有《新龙门客栈》和《双旗镇刀客》的味道,不喜欢的说节奏缓慢,不符合当下观众的审美喜好,总之各执一词。
而我,则是喜欢这部剧的那一拨。
它对原著的改编极大。
但恰恰,这样大动筋骨的改编,拍出了一直以来很难拍出的古龙神韵——
所谓身不由己,以及一点点的诗意。
《大地飞鹰》从 1976 年开始连载,1977 年完成,属于古龙后期作品。
过去常有人把它称作 " 隐藏佳作 "。
这话说对了一半。
它的前半部确实厉害,大漠,黄金,欲望,朋友,当时的古龙,笔力已经趋近圆满,对武侠形式的探索也更加成熟。
而后半段呢?
由于本书的版本复杂,收束长期存在争议,所以它谈不上毫无缺陷,更像一本野心与裂缝都很明显的作品。
徐兵选择的,恰好是其中最有厚度的那部分——
一群被黄金逼到墙角的人。
剧集把故事放到明初西北的大漠,传闻那里埋藏着三十万两黄金。
但没有人知道具体埋在哪里。
只知道,寻找下落的人都死了,他们接连中毒,且宛如厉鬼。

但后来者依然前仆后继。
几股力量,也因这批黄金聚到了一起——
首先是凉州副使虞侯,游击将军哈秉忠为代表的 " 官 "。
他们勾结地头蛇铁浮屠。
有官身,有兵马,也有把人命当成本钱的狠。
为了找出毒源和黄金,他们不惜借刀杀人,灭门章家镖局。
目的,只是引女主章路遥出山。

而章路遥代表的是江湖人。
她远嫁蜀北唐门,曾被丈夫当成试毒的人,熬出一身百毒不侵,也熬坏了身体。
如今父兄惨死,她回来只做一件事——
找出凶手。

另一边,七品锦衣卫仆鹰奉命到西北,调查寻金中毒案和灭门惨案。

熟悉古龙的观众已经看出来了——
这是一桩悬疑武侠。
大家斗武功,也斗谁更沉得住气,谁能把对方的欲望先逼出来。
而他们身处的大漠,又把这场角力推得更狠——
叫天不应。
叫地不闻。
以往武林中通用的身份、礼法、体面,到了这法外之地都不大管用。
所有的粉饰都被大自然撕下。

为了拍出这种感觉,剧组前期花了近两个月勘景,去了敦煌鸣沙山、瓜州、阿克塞等地实拍,也搭建了一千五百平方米的棚景。
最终呈现出了大漠孤烟、黄沙漫天。

一骑绝尘,荒草萋萋。

以及所有粗糙的,底层的,在大漠里挣扎的人与物。

辛芷蕾后来回忆,自己第一次知道真实的沙漠竟然能热成那样,也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到,生命在沙漠里活着有多难。
这种感受很重要。
因为镜头里的沙砾、枯草和风,并不是负责好看。
它们刮在角色脸上,也磨掉角色身上的伪装。
只有在这样真刀真枪的凶险环境里,人们才能真正地相信——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熟悉原著的朋友应该看出来了,《金色》对《大地飞鹰》的改编极大。
原著的主角小方被改成了配角。
主角换成原创女性。
也是因此,原著党们会觉得,这样的改编,实在是太伤筋动骨了。
但我却觉得,这其实是换形不换骨。
表面上来看,它与原著的故事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这样的做法,反倒成了这几年最像古龙的一次改编。
它抓住了原著的 " 魂 "。
说到这里,必须要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 金色 " 究竟是什么?
首先当然是那三十万两黄金。
它是整个故事的起始点。
可事实上,当你看完全剧,你会发现,在 99% 的时间里,黄金压根儿没有出现过。
人们争夺的,其实是一种想象——
只要拿到它,人生就能重新开始。
只要拿到它,困局就会消失。

剧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虞侯。
他官至凉州副使,在大漠里跟随总兵将军打拼了二十余年,位高权重,武功过人,对自己的生活品质,也很有要求。

可他的心早已不在这里了。
他想去江南。
想看杨柳,焚香,抚琴,过一种与眼前完全相反的日子。
所以,如果你注意陈坤的眼神。
你会发现,他在演绎这个角色时,总是表现得很疲惫、摇摆。

他想要黄金吗?
想。
他爱黄金吗?
不爱。
他爱的其实是黄金许诺的那种生活,只要金子一到手,他就能离开西北,就能抵达想象中的江南,也能把过去二十多年的不甘一笔勾销。

这种欲望最危险,它听起来体面,甚至值得同情。
人会替自己解释,会往后退一小步,再退一小步,直到有一天,回头已经看不见原来的位置。
所以黄金没有凭空制造贪婪,它只是把一个人早就有的愿望放大了。
但仅仅只是金子,勾出了人心深处的欲望吗?
当然不止。
金色的第二层意思,在于西北大漠。
古龙很喜欢写沙漠。
《楚留香传奇》的《大沙漠》里,楚留香在龟兹沙漠遭遇石观音,《大地飞鹰》更直接把人物扔进缺水、酷热与死亡的边缘。
沙漠的妙处,在于它会让规则失效。
锦衣卫仆鹰,抵达西北之后始终处在自我怀疑当中——
因为他发现,这里的官匪勾结明目张胆,甚至上来就要贿赂他,毫不避人耳目。
自己半夜被铁浮屠在客栈截杀,明明是凶险无比的场合,客栈的老板居然只是镇定自若地坐在柜台后面算损失的账。

这其实都是在说大漠作为舞台的特殊性。
天高皇帝远,一切温和的道德规矩都在这里不适用了,礼崩乐坏,恶者为王。
只有更没有底线,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也正因如此,就有了第三层金色——
章路遥与仆鹰身上,那点金子般的东西。
章路遥被嫁到千里之外的唐门,却沦为了丈夫的试毒人,三年来死去活来一百次,逃出来之后,又要面对父兄惨死的灭门案,不得不重新回到大漠报仇。
她当然有恨。
可她的复仇一直有边界。
她只是一板一眼的,靠自己的力量杀死凶手,为家人雪恨。
以血还血,绝不牵连他人。
章路遥真正的力量,是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肯让仇恨替自己决定去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仆鹰呢?
他人微言轻,武功稀松,行事也莽撞,就像每一本武侠小说里都会有的那种愣头青。
但他的信念不曾改变。
官身到了边地会失效,武功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他始终想守住规矩,守住自己绝不助纣为虐的本心。
他相信,天地之间,自有正气。

这三层金色放在一起,便构成了剧集的表达——
黄金,是欲望的对象。
大漠,是欲望的舞台。
人的选择,则给欲望划出了边界。
欲望并没有错。
虞侯想逃离西北,章路遥想复仇,仆鹰执意查案,你说他执念也好,冲动也罢,本都是人之常情。
问题始终在于,为了得到,他们愿意拿什么去交换。
又有什么,是到了绝路也不肯交出去的。
这比把人简单分成贪婪与高尚,要复杂得多。
也是《金色》对我最有吸引力的地方。
相对于金庸与梁羽生,古龙作品的改编难度一直被认为是最高的。
原因也很好理解——
金庸、梁羽生往往给人物以清晰的历史坐标与社会关系,而古龙则习惯抹淡前情与年代,只留下一座架空的江湖,以及人在其中孤独的选择。
他的重点是 " 留白 "。
他写决斗,很少把一招一式拆开给你看。
刀光一闪,人已倒下。
他写朋友,也很少急着解释这个人为什么肯为另一个人去死。
话说得冷,却已经做了。
招式的过程被省略,人的心思也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显形。
于是,空白本身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小说可以一笔跳过去。
影像却很麻烦。
把过程填满,古龙的速度和神秘就没了,只留下停顿、怪腔和摆姿势,又会变成一种廉价的 " 古龙味 "。
所以拍古龙,考验的一直是两件事——
招式怎么呈现?
人物到了无路可退的时候,又会怎么选?
过去楚原拍古龙。
用棚景、机关与奇诡美术,把那个江湖拍成了一场绮丽的梦。
有格调,够写意。


于是到今天,古龙的印象,在许多年轻观众的心里。
就变成了。
这种。
一字一断句的。
表现方式。
徐兵走了另一条路。
他大幅改写,给故事加上明初、锦衣卫与西北边关的背景,再用真实的风沙、粗粝的兵器,把古龙落到一片现实空间里。
这样的做法看起来很不古龙。
但于我而言。
我会觉得恰恰是因为这样,《金色》才把 " 古龙武侠 " 还给了他的江湖。
怎么说?
先说 " 武 "。
剧中的打斗,一部分写实,而另一部分写意。
就比如铁浮屠去找琴魔夫妇俩交涉,要他们出山追杀章路遥的那场戏。
双方先是短平快地对垒,言语不投机后,立刻便要见刀兵。
怎么呈现?
一瞬间,铁浮屠的金甲,就在琴声汹涌前崩碎一地。

而同时,楼下账房的算盘,此刻随着音韵,也崩出几颗算珠。
镜头没有急着解释琴音如何伤人,也没有报菜名。
观众看见的是结果——
铁浮屠一言不发,没有挣扎,怅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这是古龙式的武打逻辑。
再说 " 侠 "。
古龙的那些金句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莫过于 "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
意思是再武功盖世的大侠,也受制于江湖的规矩,世事的变迁。
但仅仅如此吗 ?
古龙的真意,从来都不只是想讲一个悲剧的侠客故事,他更想赞颂的,始终是那些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兄弟、义气、承诺与绝对的正气。
就像《金色》里的班查。
他受人敬重,不单是因为他是前朝的千户,武功高强。
更是因为他从不撒谎,言必信而行必果。

在结尾,章路遥一度生死不明,最后的愿望,是葬身乌素海;班查与仆鹰,本可以将她直接抛在大漠中一走了之,却依然都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她的夙愿。
班查明知道不是对手。
但还是主动迎战章路遥的丈夫,一身毒功的唐铮。
他做这件事,没有好处。
只有一句许诺。

这才是 " 侠 " ——
有能力横扫一切,再去救人,当然痛快,可明知道自己可能挡不住,仍旧往前走,则更有分量。
毕竟人并非在任何处境下都有充分自由。
古龙写的,恰恰是在极窄的空间里,为了别人,选择代价最高的那条路。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决战前后》的一个情节——
陆小凤只身进殿面见皇帝,而他的朋友们,司空摘星、老实和尚、木道人 ...... 他们都是江湖草莽,都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可他们依然随行。
皇帝答应陆小凤,无论提出什么要求都可以。
等在南书房外的朋友们,先把酒、女人、钱、功名和权势猜了个遍。
陆小凤出来,只说 " 不可说,不可说 "。
他把答案悄声告诉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先怔住,随后大笑,几乎笑出眼泪,答案又在朋友耳边传开,最后,众人笑得像孩子。
没有读者知道他提出了什么。
什么意思?
其实一个人站到权力面前,最后会提出什么,本就在回答他是谁。
朋友已经听懂,读者也就不必知道那个要求究竟是什么了。
《金色》也是一样。
乌素海到底有没有三十万两黄金,最后有没有被发现,其实并不是答案。
答案在这一路上,就已经给出了。
班查迎战。
仆鹰护送。
实际上,就在告诉我们这世上最稀缺的是什么,比金子更可贵的是什么。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徐兵选择这样改编的原因。
他给《大地飞鹰》加进明初、锦衣卫和一条新的女性复仇线,原著的人物关系因此被挤压,古龙那种飘忽、突兀的感觉也淡了一些。
可他至少抓住了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 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
今天的武侠,总想着怎么变新。
可武侠真正容易丢掉的,恰恰是最朴素的东西。
侠不能只是一种职业,一套服装,或者战力榜上的称号。
他首先得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人会怕,会贪,会算得失,也清楚往前一步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要向前走出那一步。
还是要守住底线。
这才是 " 身不由己 " 真正有力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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