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杂志 10小时前
欧洲“一人公司”的真相,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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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环球》杂志记者 赵家淞(发自伦敦) 刁泽(发自罗马) 胡艳芬 王自强(发自北京)

人工智能(AI)席卷欧洲,一股 " 单人成军 " 的创业浪潮悄然涌动。在英国,400 万家单人企业撑起私人部门的半壁江山;在德国,传统自雇群体借助 AI 工具,试图突破个人产能的天花板;在意大利,大量设计师、开发者、手工业从业者,从传统自由职业者向 AI 赋能的超级个体转型。

4 月 21 日,在德国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一款帕西尼人形机器人向观众比心   张豪夫 摄 / 本刊

欧洲并没有 "OPC(一人公司)" 这一统一名词。在英国叫无雇员企业,德国有无雇员自雇者(Solo-Selbstst?ndige),意大利依托个体企业、单一股东有限公司开展单人创业。法律条文里早已存在单人持股公司的制度设计,但生成式 AI 带来的变化是颠覆性的:过去的自雇大多是售卖个人时间;今天的 AI 单人创业,则是让一个人或少数人用技术杠杆,撬动规模化业务。

不过,欧洲大陆成熟的商事法规、严苛的数据合规体系、固有的社会保障体系框架,和 AI 催生的新型创业形态,正在发生剧烈碰撞。一边是数字平台与 AI 工具不断拉低创业起步门槛;另一边,会计报税、数据保护、责任界定、社保福利、防止 " 假自雇 " 等现实枷锁,依然牢牢套在超级个体身上。

数量暴涨,创业形态发生质变

英国商业与贸易部统计,2025 年初英国私人部门企业共 569 万家,其中 427 万家为无雇员企业,占比高达 75%,真正雇用员工的企业仅 142 万家。2024 到 2025 年度,英国企业新增 19.1 万家,但有雇员企业反而减少 9000 家,无雇员企业净增 20.1 万家,新增企业几乎全部来自单人经营主体。

英国华威大学商学院企业研究中心主任斯蒂芬 · 罗珀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给出一个结论:英国当下大约存在 400 万家单人经营企业。创业人群正在明显年轻化,女性创业者占比大幅提升,10 年前早期创业男女比例约为 2 ∶ 1,如今接近 5 ∶ 4。TikTok、照片墙(Instagram)、优兔(YouTube)等社交媒体则在潜移默化中放大普通人创业样本,改变着年轻人职业认知——毕业后不再只有上班、升学两条路,开网店、接数字项目、做线上服务,成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现实选项。

更值得关注的是职业模式的改变。过去,人们要么受雇拿工资,要么全职创业。如今 " 组合式职业(portfolio type)" 大行其道:不少年轻人白天做兼职,晚上运营自己的线上生意;上班族则利用空余时间接单做项目,副业慢慢成长为主业。受就业市场环境、数字平台红利双重驱动,单人创业和传统就业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

德国同样正在经历创业 " 小型化、副业化 " 浪潮。德国复兴信贷银行《2026 创业监测报告》显示,2025 年德国全年新增创业者 69 万人,其中副业创业 48.3 万人,占比接近七成,全职创业仅 20.6 万人。大量创业者并不会先辞掉本职工作,而是利用业余时间打磨数字产品、提供咨询服务,积累客户之后再转为全职创业。

德国法律中早有 " 单人有限公司 ",但传统意义的单人公司允许拥有几十甚至上百名员工,和 AI 时代 " 一人操盘、少雇员甚至无雇员 " 的超级个体并非同一概念。真正对标全球 OPC 概念的,是 Solo-Selbstst?ndige,也就是无雇员自雇群体。2024 年德国 15 岁至 64 岁就业人口中,这部分群体占 3.6%,程序员、设计师、翻译、咨询顾问是主力。AI 到来前,他们本质上是出卖个人劳动时间,收入上限被个人工时锁死;生成式 AI、云自动化工具出现后,局面被打破:文案营销交给大模型,客服交给聊天机器人,客户管理、订阅收费自动运行,税务法务外包给专业机构。创业者不再单纯售卖时间,而是靠技术杠杆放大产出,一个人可以服务成千上万的客户。

位于南欧的意大利,个体经营本就是其经济底色。截至 2026 年 6 月,意大利登记企业 582.4 万家,其中个体企业 287.2 万家,接近企业总数的一半;2026 年第二季度个体企业净增 1.31 万家。大量设计师、手工业者、软件开发者扎根于此。过去,他们大多是接一单做一单的自由职业者;如今不少人借助 AI 工具,开发标准化软件,模块化设计产品,尝试摆脱 " 按工时收费 " 的传统逻辑。

例如,莱切省开发者埃马努埃莱 · 卡斯托打造了 AI 网站生成项目 Nardy,一人完成产品开发、迭代、市场运营所有工作,面向本土中小企业提供服务,是意大利 AI 单人创业的典型样本。这类创业集中在软件开发、数字化咨询、文创设计、数字营销等高智力轻资产赛道,追求 " 小而精、高附加值 ",并不追求盲目扩张规模。

纵观英、德、意三国,AI 正在重构单人创业模式——一个人能做多大的生意,不再只是取决于个人选择,以及为此付出的精力和时间等,而是取决于创业者驾驭 AI、调配外部资源的能力。但热潮之下,一系列根植于欧洲社会、法律体系的矛盾也随之浮出水面。

门槛低,合规成本却没有随之降低

AI 把开业门槛压到极低:拥有电脑、网络、大模型账号,就可以启动项目。但是,欧洲完备且严苛的商事、税务、数据保护法规,并不会因为企业只有一个人就自动简化规则,因此形成 " 入门容易,活下去难 " 的现实困境。

在德国,哪怕只有创始人一人的迷你企业,也绕不开一整套义务:商业登记、记账报税、编制年度财报、遵守《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网站信息公示义务等。德国甚至有 "1 欧元公司(UG 迷你有限责任公司)",可以以极低的注册资本设立单人有限责任公司。很多科技叙事渲染 " 一人一电脑一 AI 即可创业 ",放到德国现实场景,往往还要搭配税务师、外部法务的服务成本。" 官僚主义 " 负担,长期排在德国创业者痛点前列。

这里出现一个尖锐矛盾:企业人员规模可以压缩至一人,但合规义务并不会同比例缩减。大型企业可以设立法务、数据合规岗位消化这些工作;单人创业者只能自己学习,或者花钱购买外部专业服务。对于利润微薄的初创期超级个体,这笔固定开支构成实实在在的压力。

英国同样面临类似处境。罗珀指出,AI 工具可以完成营销、文案、设计,但用好 AI 本身就需要不低的数字技能。英国很多扶持资源仍向大中型企业倾斜,单人创业者获取 AI 培训、技能提升的渠道相对有限。大量新人兴冲冲入局,却对财税、商业风险缺少认知。英国单人、双人初创企业更替率极高,很多企业成立一两年便停止经营。创业者前期投入积蓄开发产品、投放推广,一旦市场验证失败,全部经济损失均由个人承担。

意大利没有专门针对 AI 单人企业的特殊法条,超级个体沿用传统个体企业或者单一股东有限责任公司制度。想要成立单人有限责任公司,需足额缴纳认缴资本,履行全套登记、财务、税务流程。政府对中小企业有数字化补贴,但并没有针对单人超级个体的制度简化。

GDPR 是悬在所有欧洲单人创业者头顶上的一柄利剑。不管是德国工业咨询自雇者、英国做跨境电商的单人店主,还是意大利做 AI 设计的工作室,只要处理客户个人数据,就必须遵守严苛的数据保护规则。大型企业拥有数据保护官岗位,而单人创业者大多没有相关专业知识,稍有疏忽就可能面临高额处罚风险。

" 假自雇 " 现象突出

欧洲监管长期高度警惕 " 假自雇 "(伪自由职业)现象:企业不直接雇员工,而是把业务外包给名义上的单人经营者,劳动者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工作方式全部被甲方管控,却不提供正式雇员拥有的工资保障、病假福利和失业保险。单人创业外壳之下,实质上还是雇佣劳动关系。

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 年德国有 23.4 万名自雇者只有单一客户,占全部自雇群体的 6.7%,其中三分之二没有雇员。当然只服务一家客户不等于就是假自雇,但当个体完全依附单一甲方,丧失经营自主权,风险就会出现。这也是德国监管反复强调的边界:真正的 AI 单人企业,需要有多元客户,能自主定价、自主把控产品;而非在辞职之后,换个自雇身份继续给老东家干活。

英国也在遭遇同样的变化。不少大型企业主动削减内部固定岗位,把业务向外发包,借助数字平台寻找外部单人承包商,以此规避正式雇佣带来的社保、用工成本。于是,市场上涌现的部分单人创业主体,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创业者,只是企业用工模式转变下的 " 伪创业 "。

罗珀在研究中警告:如果大量年轻人以单人企业、项目制形式进入劳动力市场,他们的收入稳定性、疾病保障、国民保险待遇,都会显著弱于正式雇员。政府可以降低创业的开办成本,但不能忽视这部分群体的社会保障缺口。

意大利的监管框架同样对假自雇保持高度警惕。虽然 AI 单人创业热度上升,但监管层面依旧沿用传统的劳动关系判定标准,区分真正的个体经营者和披着自雇外衣的受雇劳动者。这也构成欧洲与部分其他地区 OPC 浪潮很重要的区别:在拥抱超级个体创新活力的同时,欧洲社会高度警惕 " 创业外壳掩盖用工转嫁 " 的问题。

经济生产率之辩与生存现实的撕裂

单人企业数量爆发,是否等同于整体经济生产率提升?这在欧洲学界持续引发辩论。

罗珀提出一个审慎判断:传统统计上,单人企业的平均劳动生产率普遍低于规模企业。如果整体经济中有大量企业转向单人经营,有可能对宏观生产率产生负面作用。但也不能一概而论,需要区分创业者的动机:一部分单人创业来自失业者和兼职者,这让原本不参与经济活动的群体获得收入,会带来正向价值;另一部分是真正掌握技术的人才,借助 AI 放大能力创造新产品新服务。两种情况,经济意义完全不同。

单人创业群体内部的巨大分化已经显现。少数掌握硬核技术的开发者,借助 AI 工具打开规模化市场;更多普通入局者,面对激烈市场竞争,收入微薄,生意起落波动巨大。英国数据显示单人初创企业死亡率很高,很多项目在短短一两年内就宣告结束。罗珀建议新人在投入大量积蓄前,应优先完成市场验证。

意大利的产业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点。当地政策并不鼓吹 " 全民单人创业 ",更多认为 AI 赋能单人创业更适合高知识、高附加值的细分赛道,如软件开发、工业咨询、文创设计等,但并不适合门槛极低的普惠创业。意大利也没有出台专门面向 AI 一人公司的专项扶持政策,而是将其归入创新初创企业的通用支持体系。

旧社保体系如何适配新职业形态

欧洲拥有全球相对完备的社会保障体系,但这套制度主要建立在传统雇佣劳动关系之上。当大量人群走向单人创业、组合式副业模式,原有福利体系开始出现适配缺口。

在英国,很多单人经营者面临现实难题:一旦生病,就直接失去业务收入;国民保险、医疗相关保障,对比正式雇员存在差距。创业失败之后的缓冲机制也并不完善。罗珀提出,政府不需要为商业上的失败兜底,但应补齐数字技能培训、面向自雇群体的社会保障安排等短板。

德国自雇者需要自行承担全部社保缴费,没有雇主配套缴纳部分。对于利润微薄的副业创业者而言,这是一笔现实负担。大量副业创业者在全职工作之外开展业务,由主业负责提供社保保障;但一旦副业转为全职创业,就要独自扛下社保全部成本。

意大利的个体经营者同样需独立承担社保缴费义务。虽然国家有面向中小企业的数字化补贴,但针对单人创业群体的社保弹性制度明显供给不足。

这就构成欧洲单人创业一个很现实的矛盾:技术给了你做老板的自由,但疾病、失业、经营失败的风险,很大程度压到个体肩上。自由背后,是风险的个人化。

欧洲的优势和单人创业下半场

观察英、德、意三国实践,AI 浪潮并没有催生一套全新的法律,更多是旧制度遇到了新的商业现实。欧洲早已允许单人持股公司、个体自雇,但生成式 AI,第一次给了普通个体挣脱个人工时约束、撬动规模化业务的工具。

在发展单人企业模式上,欧洲拥有独特优势:成熟的第三方专业服务市场。单人创业者不必所有事亲力亲为,可向外部采购财税、法务、合规等专业服务。理想状态的欧洲 AI 单人企业,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搞定全部工作,而是创始人牢牢握住核心创意、产品、客户,把重复性工作交给 AI,专业性事务外包给市场服务商。

未来,单人经营模式还将在欧洲继续成长。一部分新诞生的单人企业会快速消亡,一部分维持小体量副业状态,少数优质项目则抓住 AI 红利成长,甚至开始雇用员工,蜕变为规模更大的中小企业。

欧洲的故事表明:超级个体的时代,技术只是上半场;如何让法律、监管、社保、公共服务跟上技术变革的脚步,才是决定这股浪潮能走多远的下半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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