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薛甄珠到吴开蒂，上海女人在影视剧里总显得格外有戏，但抓马只是最表层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她们既投入无比现实日常的鸡零狗碎的物质生活，也满怀热情追逐她们想要的理想和未来；她们困于家庭婚姻的束缚，却又在最大程度争取自我的满足和释放。

2022 年，杨紫琼饰演了一部叫《瞬息全宇宙》的电影，讲一个平凡的、沉浸在家庭生活里的亚裔女人忽然变成全宇宙救世主的故事。没有人会料到，四年后，一个叫薛甄珠的上海女人刮起了真正的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风浪，拯救无聊的网友们于水火之中。

最近，2017 年播出的改编自亦舒小说的电视剧《我的前半生》翻红，继换上渣男陈俊生的头像后，网友们又掀起了陈俊生丈母娘薛甄珠的二创热潮——一段薛甄珠去陈俊生公司找凌玲 " 抓小三 " 的片段，被大家用 AI 嫁接到韩剧、英剧、印度剧等各个场景，套上各地方言、各种网梗。

爽感之外，观众也被薛甄珠这种精明计较又袒护女儿的上海市井女人形象所吸引。网友连夜 " 考古 " 薛甄珠饰演者演员许娣，发现她居然是北京人，但她一口一个 " 好的呀 " 的做作感极为生动。有选角导演看了薛甄珠的桥段后找许娣试戏，甚至直接把她当成上海演员。

与此同时，最近上映的电影《燃烧吧！爸爸》里，也出现了一个非常有吸引力的上海成熟女人——倪虹洁饰演的吴开蒂，一个女儿眼里的 " 普陀区 drama queen"。丈夫患癌去世，她前脚还在计较抬遗体的花费，后脚就和女儿坐进餐厅大快朵颐，到了葬礼上，又当着众人的面哭得真假难辨。

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影视剧里的上海女人都会重新成为话题，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见过世面、被生活反复磋磨过的成熟女人。她们乍一看不一定讨喜，甚至因为计较、世故、话多、难缠而招人讨厌，但你品得越多，却越有味道。

为什么偏偏是上海女人，总能被拍得这么有戏？

上海女人，精致过日子人

最近社交媒体上很流行的过日子人，放在影视剧里的上海女人身上，可谓完美贴合，因为她们张口闭口不离 " 钞票 "。

除了火遍全网的 " 谁是凌玲 "，薛甄珠最让大家津津乐道的还有一场在小女儿罗子群工作的超市买菜的戏。她在挑西兰花时，拿出自己带的小刀，削去了梗，临走前还往袋子里塞一把香菜，薅羊毛到极致。

许娣在采访中透露，拿小刀切掉菜梗是她的主意，导演说 " 是不是太过分了 "，许娣指着身旁那些逛超市的阿姨妈妈：" 你看她们都是这么做的呀 "。于是，镜头也拍下来一组普通上海女人买菜的画面，确实是该择的都择掉。

上海女人无论富贵与否，过日子的第一要义便是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燃烧吧！爸爸》里，文淇饰演的女儿顾立言沉浸在爸爸去世的悲痛里，被病房门口的小哥问，要选什么价格的服务把遗体妥善处理，也就是所谓的丧事一条龙。吴开蒂 " 杀 " 了出来，一通砍价，小哥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加入了紧急的给遗体换衣服的流程，吴开蒂早就在脑子里演练了这些时刻，" 人死后要抓紧时间，硬了就不好穿衣服了。"

虽然上海女人的算盘打得很细密，但她们并非一味省钱只求便宜，她们还会打扮、懂体面。

薛甄珠的红唇虽然夸张，但这抹亮色就是上海女人自信放光芒的标签，她去子君家，一边调和两个女儿之间的矛盾、推动剧情主线，一边已经瞄准了沙发上的新品，顺手拿走奢侈品丝巾和包包。一两句话，人物性格就填满了：" 你哪里需要这么多行头，我先拿走了，你回头要，给我打电话。"

《燃烧吧！爸爸》中，吴开蒂接待丈夫治丧委员会的一帮人，要先穿上讲究的旗袍打扮一番；而最近在《早春晴朗》衬托之下翻红的都市剧《装腔启示录》里，同样由倪虹洁饰演的刘美玲一出场，就是名牌包、下午茶、拼老公 …… 把上海女人对物质和体面的追求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类似的都市影视剧拍多了，上海女人的讲究又很容易被进一步放大成一套高度精致的城市消费符号。类似于《我的前半生》里唐晶、《三十而已》里王漫妮都住过的河滨大楼、《爱情神话》《好东西》等电影取景的上海梧桐区 " 法租界 " 小马路、老洋房，慢慢都变成了一组和上海女人的腔调绑定的东西，但真正的上海市民会感慨：这不是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上海女人过日子，更像螺蛳壳里做道场那样，是在有限的物质条件内，追求某种体面和 " 适宜 "。

拍过 " 上海女人三部曲 " 的导演彭小莲，在 2000 年前后的电影《假装没感觉》里，就刻画过上海弄堂里三代女性的日常生活。它必然是发生在一个拥挤的、需要争夺生存空间的背景下，一个里弄里，住着好几户人家，共用厨房、隔音很差。离婚从夫家搬回娘家的女主，要和弟弟周旋住处，她和母亲对峙时，背景里还有隔壁邻居家的儿子在天井一边刷鞋一边唱歌，一刻不得清静。

去年的沪语电影《菜肉馄饨》里，潘虹饰演的素绢生前会用蜂花檀香皂，她去世之后，周野芒饰演的老伴老汪也会在她的遗像前摆上一块。贯穿电影最大的线索——菜肉馄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做法，可以很家常，也可以很大餐。另一位角色美琴，会在每周一和姐姐去上海老牌西点店红宝石，点上招牌的鲜奶小方和咖啡，聊一下午羊绒衫怎么机洗不脱水，本地蚕豆上市了去哪里买等鸡毛蒜皮的话题。

某种程度上，蜂花檀香皂、菜肉馄饨和鲜奶小方，比名牌包和老洋房更接近上海女人精致过日子的本意。

将爱情进行到底

和上海女人爱钞票一起走红的，还有她们 " 老房子着火 " 的辛辣爱情故事。年轻人爱不动了，中老年补上来。

《我的前半生》中，薛甄珠的迷人在于，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和欲望，看到有钱人的房子、靳东的脸，喜欢得不得了，也不掩饰自己对唐晶的欣赏和夸奖，与此同时，她还能来一段黄昏恋，即使曾经的婚姻把她伤害得很深，她也依然在折腾，不放弃寻找感情归宿。

上海电视台在上世纪 90 年代曾拍过一个叫《老杨密友》的纪录片，讲一个上海爷叔找对象的故事，一个阿姨上来直接和爷叔说：" 我今天一定要给你一个毕生难忘的夜晚。" 这个场景看呆了一众拍摄的年轻导演和摄像。这两年，纪录片《前浪》也拍过在上海徐汇宜家餐厅相亲的老人，一位酷爱穿旗袍、喝可乐的阿姨上来表明，要找 " 卖相好 " 的伴侣。

这背后，也许是子女都比较独立，也许是物质也比较富足，即使步入人生下半场，上海女人也会持续思考亲密关系里的自我，容不下一些沙砾和矛盾，过不下去就分开，离婚也好，分居也罢，这不是多丢人的事情。

年轻人现在去上海市中心的人民公园相亲角，也会看到，比起为子女操心相亲的老人，还有很多无数为自己寻找伴侣的中年、老年群体，大家清清爽爽写明自己的条件，有人想要寻婚姻，有人索性游戏人间，只是约会找搭子。

当然，上海女人表达自己的情感，也并不像薛甄珠那样，融合了某种直来直去的北方特质。更多时候，她们的话里藏着玄机，情绪很满，表达却绕着走，各类潜台词反而成了亲密关系里最重要的语言。

比较有代表性的场景诸如《爱情神话》里著名的吃饭戏，倪虹洁饰演的先到场的格洛瑞亚，明明只是老白学画画的学生，却率先问起马伊琍饰演的李小姐 " 喝红茶还是绿茶 "，吴越饰演的老白前妻蓓蓓来了，立马用 " 老白给我烧了十几年饭 "" 拿手菜是鱼汤不是糖藕 "，压制格洛瑞亚扮演女主人的自来熟。大家明明是在说饭菜、画展和日常细节，暗地里却是在比较彼此之间的关系亲疏。

上世纪末，风靡上海的电视剧《孽债》，讲 5 个云南知青子女到上海寻找亲生父母的故事，也用了大量上海话。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是，主创在处理人物感情时，很少让角色直接说出 " 我爱你 " 这样的话，而是想办法把感情翻译进更符合上海人说话习惯的表达里。角色会说：" 侬讲，我对侬好伐？假使我在啥地方骗过侬，侬还会对我好伐？" 爱，就藏在这种反复确认和试探的问句里了。

这也构成了影视剧里上海女人很有意思的一面，在女性主义或各类正确的思想风靡前，她们就已经用行动在表达自己的欲望了。现实条件一条条不含糊地明说，但真感情总要绕几道弯，也是在绕来绕去的过程中，你能够感受到这种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钱和情，本来就是一回事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影评人毛尖分享过一个观点：刻画上海的影视作品，好看的往往要感情和金钱两手抓，两者反复纠缠，才有意思。这样的笔法放到影视剧里的上海女人身上，尤其准确。

薛甄珠 " 抓小三 " 的桥段，好看的绝不只是骂人。在短短几分钟里，她同时完成了算账、判断男人、维护女儿、争夺尊严和表达愤怒好几件事。一众吃瓜群众围在旁边，原本属于家庭内部的矛盾被直接搬到公共空间，公与私的界限一下变得模糊，钱、感情和脸面也全搅在了一起。这不就是普通中国人的日常吗？

薛甄珠一开始很看重陈俊生这张 " 长期饭票 "，她清楚女儿做了多年全职主妇，没有独立谋生的能力，甚至一度觉得，离开陈俊生，罗子君没办法找到更好的男人。直到子君真正崩溃，她才一步步倒向女儿这一边。但她也并没有因此突然变成一个觉醒的女人，仍会把问题归结为 " 坏小三 " 勾引了女婿，她仍会伤害别人。许娣也说，演完薛甄珠后，一度不敢看评论，" 她很自私。"

但放在现在，人们可以理解薛甄珠的复杂了。她对外其实是明事理的，或者，底色是善良的，但她对于自己的子女始终是护着的，即使伤害了人，也不是故意的。即使薛甄珠只是一个配角，演员也能在不破坏主线的前提下，尽力去刻画一个有欲望有偏见，也有软肋的上海市井女人的鲜活形象。

《燃烧吧！爸爸》里的吴开蒂也是如此。随着故事展开，观众日渐明白，她之所以抓马或失控，来源于漫长婚姻生活里积攒下来的矛盾。丈夫是不问俗世的文艺青年，总要有一个人投入现实，成为一个斤斤计较的讨生活的人。在父亲和女儿聊写作和未来的时候，吴开蒂成了那个更物质、精明，也更不讨喜的母亲，甚至于，在丈夫的葬礼上，她还很世故地和丈夫生前不喜欢的人接触，只为了帮女儿找一个舒服的工作。

《燃烧吧！爸爸》取材自编剧张笑影的亲身经历，她在采访里也提及，也许当初吸引吴开蒂的，正是丈夫身上那种浪漫和不食人间烟火。但步入现实之后，如吴开蒂一样的上海女人，也为这样的选择付出牺牲和妥协。所以，她用抓马伪装不安，用留女儿在身边平复失落。

从这个维度来看，上海女人在影视剧里总显得格外有戏，也许抓马只是最表层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她们既投入无比现实日常的鸡零狗碎的物质生活，也满怀热情追逐她们想要的理想和未来；她们困于家庭婚姻的束缚，却又在最大程度争取自我的满足和释放。

荧幕里，凌玲作为 " 小三 " 被全网 " 蹂躏 "，荧幕外，凌玲的扮演者吴越出现在最近的上海电影工作会。她谈到她眼里的 " 上海味道 "，那并不是故意表演出来的，" 可能就是一顿饭、一间房子、一条每天经过的路；是一句话说快一点还是慢一点，一句玩笑开到什么分寸，两个人靠得多近，又给彼此留下多少距离。" 这些细节最后都跳脱出了上海的地域限制，而指向了一种看人的方式，" 认真地看一个普通人，理解他的处境，体会他的选择。"

这似乎也解答了薛甄珠、吴开蒂们被大家看见的原因，" 上海女人 " 只是个标签，背后还是她们作为普通人折腾生活的那股劲儿。哲学学者王小伟在一次分享中说，" 生命只有在允许被触动的情况下，才会真正繁荣。" 我想，我们都能够从这些女性角色的脸上，望见这种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