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 不理解,当下在播的国产剧中质量最好的一部,看的人却这么少。
年代罪案。
既不讲历史伤痛。
也不讲体制转轨下个人的宿命感。
这部剧几乎倒退回 30 年前,国产剧粗粝的样子——
办案就好好办案。
犯案就好好犯案。

拍大尺度。
有没有可能,拍血不露血?
来看示范答案——
开场。
一个穿制服的人,快死没死,苟延残喘。
恶人来了。
牵着一条狗。

穿制服的拼命求饶:" 该说的我都说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职责、使命早已屈于暴力。
求饶没用,穿制服的抄起木棍榔头。
——眼前的这条贱命,不仅不再构成威胁,而且没有利用价值。
因为恶人只觉得好笑。

恶人一言不发,留下了狗。
几个特写:
恐慌的人、笑着的人、关门、磨刀、配枪,恶犬的脸与匪首的脸,在受害者的叫喊声中交替出现。
蒙太奇之后,镜头转场——
嘶。
它给你看的,是匪徒端上桌的一盆已经 ……
煮。好。的。肉。

就这一场戏,你就能看出《冬城猎凶》的狠辣画风,但更重要的是狠辣背后的创作态度——
不依赖直观的尺度刺激。
而是依靠戏剧本身的张力和悬念,去直击心理尺度。
秩序的崩坏、暴力的溢出、和邪恶本身,这些概念都在你面前细嚼慢咽。

说白了。
它在认真对待一个字,戏。
在如今国产剧中,这个字总是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创作者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着手于一些更方便讨巧的捷径。
比如:尺度。
翻翻相关社媒,10 部国产犯罪,9 部的标准宣传口径是:
" 全员恶人 "、" 十八岁以下谨慎观看 "、" 妈呀,这也能过审?"。
像是在创作拍摄阶段就有的放矢,将残肢、血浆、性暴力、人民币碎片等血腥元素预制为宣传素材。
《冬城猎凶》呢?
则是利用戏剧张力,收敛你的注意力,并惹你遐想。
比如另一大主题——
恶。
匪首段长河,代号 " 二哥 ",由余文乐扮演。
神色平静、语调轻缓,冷静得不可思议,但那种不动声色的残忍,远比歇斯底里更令人毛骨悚然。
像一只鬼。

打个比方——
在银行抢劫案成功后,他分钱,并作出命令:所有同伙儿,包括自己,必须离开青岩市。
但一共就 5 个人,有 3 个人没走。
有刺头,引起了警方注意,被动就地躲藏;有软蛋,急着和女友挥霍赃款,主动违背命令。

第三个人,就是段长河自己。
他什么也没干。
在紧张的刑侦主线之外,故事饶有耐心地拍他干一件事,在二人所有出现过的地方逡巡,不动声色。
这是一台理性机器:
预判、观察、控制。
啥是张力?
是比暴风雨更令人紧张的,是低气压之上的乌云。

现在,可以回到故事的核心案件了——
以段长河为首的 5 人犯罪团伙,持枪抢劫信用合作社,杀害两名工作人员后,抢走了 400 多万元。
整个作案流程行云流水。
两人装钱,两人盯梢,一人毁坏监控,事后从准备好的逃跑路径、面包车自行车分拨撤离。
《冬城猎凶》充满热情地,描绘着段长河计划的详细与完整。
打个比方——
甚至 5 人统一鞋码的解放鞋,都是通过不留线索的方式提前购置。
抢劫现场,最代表角色性格的关键台词:
手沾血,别碰钱!

一面展现他事无巨细的严谨,另一面,则是更大的野心。
眼前抢来的黑钱,只是原始积累,他早已打算把他们洗成白的。
仔细看——
他盯梢时看的书:
《国际金融管理》。

当故事从 1999 年,来到另一条时间线 2012 年,段长河摇身一变地产大亨。
" 碰巧 " 询问路过的岳警官(万茜 饰):
招牌黑的好,还是白的好?

这样极具挑衅意味的身份转化,能令你产生一些时代联想:有些成功,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但更重要的。
是它对当前国产年代犯罪剧倾向的一种鲜明反拨——
就像它不靠血浆、残肢去刺激感官,《冬城》也不靠时代苦难给恶人开脱。
恶就是恶,没有开脱。
靠戏剧张力、人物本能与犯罪逻辑,就足以呈现一套好戏,邪恶无需你我共鸣。
贼段位高。
警呢?
这一把是王牌对王牌。

一个词概括:硬派刑侦。
打个比方——
2020 年杭州许国利杀妻案,丈夫报警求助甚至接受采访:妻子从家中失踪了。

警方排查了所有监控,没发现受害者离开小区。
贼喊捉贼?
但执法不是侦探小说。
不存在 " 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唯一的可能便是真相 "。
民警验证怀疑的方式是,抽化粪池。
在接近 40 ℃高温下持续 25 小时对 38 车粪水进行冲洗、筛查,最后发现了受害者的人体组织 ......
有了明确证据后,警方才有依据戳破真凶丈夫的谎言。

真正的刑侦没有那么浪漫。
《冬城》也不在查案上搞巧合、智商开挂、灵感乍现的个人英雄主义,它尊重现实科学与逻辑。
银行劫案的关键线索——
足迹。
上文说了,匪徒方准备为了同一码数同一款式的鞋。
但警方掌握的侦破手段,依旧能固定现场出现了 5 名歹徒,并且通过足印深浅推断每个人的特征:身高体重、走姿、性别、身体残疾 ……
并还原出每个人的动线。


以上,还均为线索。
真正的推理在后面。
通过负责删监控的劫犯的足迹干净直接,主角李豫京(王阳 饰)判断,其知道银行监控室的位置。
说明银行 " 有内鬼 "。
便以此确立了从内部人员着手的调查方向。

明白了吗?
推动进展的不是创意,而是证据层面的双方博弈。
看谁更细。
另一个简单的小例子——
固定了嫌疑人车辆。
线索一,车身带有大量栗子壳。
说明车辆多次在栗子林。
线索二,车辆过路费收据。
通过路程,便能确定案件地点在哪片栗子林。

整个推导过程不超过 2 分钟。
干净,利落,爽。
不搞天降证据,不搞灵光一现。
正所谓 " 硬派刑侦 "。
便是通过这种线索推导逻辑,逻辑发展验证,验证得出新线索的层层嵌套,让智力落地并散发魅力。
然而,这也导致了《冬城》的一大缺陷——
节奏。
硬派刑侦的代价,是一些评价反映,慢。
不是注水。
而是迂回。
目击证词、凶器、着装等等证据元素,都会发展出一场场具体的单元环节,像是一个个有密度且待探索的副本。
加之双时间线,双主角设定。
"1999" 和 "2012" 像是两个巨大迷宫各自兜圈。
由主线展开的支线调查把从轧门撬锁、地下赌坊、儿童拐卖、枪支贩卖的等等违法生态,像景点打卡一样转了个遍。
甚至,直到全剧剧情过半,两条时间线的主角才将将会师。


然而。
与其说慢,不如说《冬城》试图用逻辑张力与真实质感,逆反了如今越来越快、越来越追求即时传播的口味习惯,习惯了模板爽点的我们。
至少,这份 " 硬派 " 并非凭空而来。
它曾经大获成功。
最让 Sir 放不下的,是它会让我有一种中国刑侦剧 " 倒退 30 年 " 的既视感。
总导演是香港导演翁子光。
但内容气质呢?
《冬城》更接近 21 世纪初风靡内地荧屏的真实系,颇具纪录性质的刑侦剧。
比如《中国刑侦 1 号案》《红蜘蛛》《12.1 枪杀大案》。
对,就是你那些童年阴影——


它们能成为一代人念念不忘的童年阴影,不靠别的,就一个字——
真。
它真到什么程度呢。
比如《12.1 枪杀大案》,扮演刑警的演员,有的来自参与过 "12.1 枪杀大案 " 探案组的,有的来自西安公安局八处,本身就是具有多年刑侦经验的警察。
真实的工作流程。
真实的围猎气氛。
以至于,这班表演的门外汉(如假包换的资深刑警),有时候会忘记拍戏这件事。
是真的当作一个案子在办。

真实。
意味着不藏恶,也不拔高。
没有在时代叙事上多做文章的《冬城》,反倒在当今茫茫多的,用时代加以掩护的一种同类型 " 阵痛文学 " 中,显得干脆利落。
主角李豫京,为啥拼命?
他傻呵呵羞答答的解释是——
我这人吧,就是有的时候
看不得坏人欺负人

更直接的原因是,它亲眼目睹了亲生父亲被犯罪分子殴打致死,后来受资深刑警养父(也是师父)影响,进一步嫉恶如仇。
简单所以坚定。
没有个体与集体与时代的周旋对抗,扎实的剧情也无需啥结构性矛盾作遮羞布,主角们认真抓贼与认真工作一样理所应当。
在另一条打拐案的主线上,万茜饰演的岳警官也是如此。
工作本就有热情,又因为女儿曾遭受人贩子虐待,更加对眼前案件充满动力。
《冬城》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人贩子都做了什么。
在一处藏匿窝点——
污秽、杂乱环境里,被码放的数十张婴儿床,工作台上堆满了奶粉和安眠药。
屋外挖出了编织袋," 宝物 " 照着的地方里面幼童的白骨累累。

最讽刺的是,埋藏地点还挂着一把桃木剑,一方照妖镜。
这帮干亏心事的,原来也怕鬼敲门啊?
作为一部犯罪题材,《冬城》在真实的基础上,奉行着干脆分明的善恶观——
救孩子,打人贩子。
这不就是天经地义吗?
这就是 Sir 想说的硬派刑侦。
细节真实。
过程精彩。
命题简单。
简单得像《12.1 枪杀大案》片头曲,开场九个字的秦腔念白:
枪响了,出事了,忙活了。
真实的警察抓贼没有那么多的时代叙事,或者说,在时代剧变的风云际会中,警察抓贼依然天经地义,依然有那份值得期待的正义感。
因为贼的贪与妄。
是人性固有的。
于是,对正义的朴素期待也一样固有且强烈。
作为回应的《冬城》,给出了一份精彩扎实的答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