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赵雷的个人演唱会上发生的闹剧，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

9 月 12 日，在鸟巢的演唱会，他唱到《南方姑娘》时，内场前排一名男性，对身着婚纱的女子当众求婚，女子激动起身挥手。

本想制造一个感动的场面，但浪漫没持续多久，就引发后排人的不满，两人被大喊 " 坐下 "。后续两人抛撒喜糖，人群骚动，场面一度混乱，引来保安制止。温馨变成尴尬。

视频被传到网上后，引起人们普遍的反感。集中于两点。第一，我是花钱来专心享受演唱会的，不是来被私人幸福强行感动的；第二，不是反感浪漫，是反感表演浪漫。

演唱会上求婚的事太常见了，但过去被视为浪漫的行为，现在变成了公共场合的打扰。

对求婚两人来说，他们显然是默认，爱情值得祝福，仪式会被见证，喜悦自然传递，所以才准备这一出，但在别人那里，没有这种显然的默契了。

可以说，这是人们的边界感和权利意识更清晰了。你可以表达你的情感，但不能预设我的情感，并且让我去配合。

这当然很正确，不过止步于此，会忽略一些更让人在意的人心变化。

如今搭句话、求助，或只是接近，这些很平常的陌生人接触，都可能被当作潜在的威胁、打扰。不安感、防备在人心中弥漫。如今的人不默认他人怀有善意，也不太愿意允许别人走近。

陌生人之间的不言自明的温情（如果说曾有过的话），现在也更稀薄了。这里没有 " 我们 "，什么是 " 我的权利 "，什么是 " 你的事情 "，请搞清楚些。

回想一下，上一次，你感觉到和别人，尤其是陌生人，一起为了一件事感动，是什么样的事？是什么时候？

不一定是共同感动，也可以是共同欢笑？共同悲伤？共同等待某件事？

演唱会是一个常见的此种场景，还有在影院里看电影。《牛来》上映时，许多去观影的人都提到，过程中大家会一起笑。比起电影演了什么内容，能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有充分理由地开怀，这恐怕也是它一度那么风靡的原因。

脱口秀的现场更有互动感。由表演者创造一个情绪场，大家沉浸其中，一起被逗笑，有来有回，有参与、有释放，比看电影更投入。

以上，都是消费场所，是专门制造的场合。在那里的人清楚，花了钱，就是为了和别人一起享受高情感浓度的现场体验。

更自发的呢？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今年世界杯上，英格兰加时逆转挪威那晚，迈阿密球场几万陌生人齐唱 Beatles 乐队的《Hey，Jude》，这首歌太美了，万人自发合唱，不是英国人，听来也很动容。

中国人也有自己的情感无国界时刻。一首 Beyond 的《海阔天空》，传唱几十年，至今仍然会在各种场合、各种时刻被人们自发唱起。"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天南海北，歌声唱响了不必解释的共鸣。

还有一些时刻，不需要歌。跨年夜倒数，广场上的人一起等待新年的到来；重大灾难发生后，陌生人自发捐献钱款、物资，组织救援。人们彼此不认识，但是会因为另一个陌生人的不幸，感到悲伤，想去做点什么。

这些依然太不日常了，需要事件的激发。更日常的，能想到什么？

不管怎样，所有能够穿越国界、性别、人群，让互不相识的人可以在瞬间成为一个整体的真感动，都不是刻意的、强制的，也就无法预设。

这是人们所怀念的。真情在人与人之间自然流动。

我们已然生活在一个高度陌生人化的环境里，大家共享一座城市，一栋楼，一片土地，但是我们和他人，有感觉到拥有共同生活吗，有感觉到共同拥有一个情感上的空间吗？

你和我，只不过恰好在这里出现，不相互加害就已经不错了。我们和陌生人之间，未必能感觉到有什么无形的纽带。

规模庞大的集体情绪是有的，现在更常见于热搜下，短视频评论里，弹幕中。在互联网完成了情绪共同体的迁移后，人不用像以前一样，必须面对面。线上提供了低成本的连接。

所以人们也不是很久没有感动过。看一部电影的时候被击中，看某个短视频的时候湿了眼眶，听一首歌的时候突然想起某个旧人。但是，这些集体感动都是独自发生的。

我刷到一个故事，我被击中，我评论，我继续刷，一切首先发生在我身上，也最终发生在我身上。网络聚集的只是很多的私人经验，和大规模同质化了私人经验的流行梗。

共同感动依赖于共同在场，塑造了共同经验。刷刷手指不是共同在场，不过是共同观看罢了，你看不到别人，也感知不到别人，别人也感知不到你。几百万的评论又如何，得到的只是大规模的情绪同步，未必是共同经验。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感动，可以看似规模庞大，共同性却越来越弱。

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私人化的，又是最容易被公共化、共同化的情感。

私人情感能和公共情感互通，是因为人心里有一套共享的，不需要解释的情感判断。

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求婚，被默认是值得祝福的事；看到一家人生了个儿子，不去祝福反而上去说这孩子早晚会死的，知道要遭到人家的合力痛打；一个人为了工作，不回家、不睡觉，应该被写上 ppt 公开表扬，放在以前是光荣事迹，好像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情感是个人的，但对某种情形作出相似的情感反应，这是一个社会长期训练出的结果。家庭、文学、影视、教育、仪式、流行文化一直在反复训练。

如果，社会训练人如何感受的方式变了，人的情感反应也会顺时改变。

同样是爱情故事，曾经流行的霸总风，现在早不受欢迎了，大女主取而代之。甚至，人都不愿意再看爱情剧。年轻人之间聊起来，不结婚生子才是默认的，结婚生子反而是一件需要特别解释的事。

除了爱情，不再不言自明的还有亲情。原生家庭、东亚家庭、" 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不言自明的不是家庭的幸福温暖，是家为何伤人，是控制、亏欠、打压、逃离。" 天下父母心 " 这种话现在不能自动兑换成感动了。

励志的故事也很难再感动年轻的一代人。以前用来歌颂人勤劳的话语，现在叫 " 话术 "，只会让人想到为什么劳动权益没有得到保障。长时间努力工作完全不再具有任何道德上的正当性。自称牛马的人更想知道，我那么努力，却没获益，那谁从我的努力里获益了？

英雄主义。超英电影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受欢迎，倒是英雄，开始被拉回普通人的脆弱、创伤和失败。人们不歌颂英雄了，人们质问制度为什么糟糕，把好人变成坏人。

一切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了。

你说 " 我们 "，谁是我们，哪个我们？我和你在一条船上吗？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吗？爱情为什么一定通向结婚？母亲为什么就要牺牲？人拼命工作是不是傻，有什么值得歌颂的？集体的荣誉和我的荣誉有什么关系？

《奉献》这首歌家喻户晓。" 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不停地问，我不停地找，不停地想。"

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所呈现的，不是孤立的我，是始终处在关系之中的人。浪漫、牺牲、尊严、崇高、伟大、荣耀，人可以把自己交付某种比自己更大的东西。人从来不是孤零零的，的确有种种东西——共同体、情感、精神、历史——高于个人。它们远比个人的生命更长久。

无限地缩回个人的边界之内，是一种生存策略，它保护自己免受侵犯，也让自己拥有对生活的控制。但这是不是真的会让人感到更好？

边界意识是现代人的进步，也是现代人的困境。

如果共同感正在变稀少，新的 " 我们 " 要从哪里来，建立在什么之上？

这是绕不过去的问题。不面对它，我们就得去习惯把彼此视为潜在的侵犯者，在防备中共同生活。没有不言自明的共同情感，我们就还是要退回私人边界之内。

现在看来，新的我们不会建立在某个能够统摄绝大多数人的价值之上。这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们很难再要求不同的人相信同一种人生，也很难用一个宏大的价值，把彼此差异巨大的人重新捆绑在一起。让人们共脑，只会出现在疯狂的科幻设想和丧尸片里。

现在需要寻找的，是新的共同世界。

这又回到了那个古老的政治哲学问题：一群彼此陌生、价值观不同、利益不同的人，为什么能够把自己理解为我们？为什么愿意彼此生活在一起？

共同世界并不是因为人们想法相同才存在。相反，人们之所以需要共同的世界，是因为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

我们共同生活，共同做事，在彼此不同的视角之间碰撞，争论，妥协，一个原本只属于我的世界，才慢慢变成我们的世界。

不是先有了我们，才有了共同世界，是反过来，你和我先一起做过事，有过共同的经历，才有了我们。

一起听过演唱会，一起参加过某个活动，一起讨论一件公共事务，一起等待一个结果，一起承担某种风险 …… 共同感并不是共同体的前提，它是共同行动，共同实践造成的结果，它是过程，它是在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些令人动容的共同时刻，往往不是因为所有人事先拥有了同一种价值观。

当然，共同行动也并不自然导向好的共同体。

疯狂的粉丝同样拥有共同语言，共同情绪，共同行动，共同经历，共同目标，人群彼此强化之后，也可能变得排斥异己，走向破坏。

所以，我们需要的也不是任何一种大家一起的生活。

一个健康的共同体，不要求人放弃差异，更不强迫人接受同一种价值观，它让不同的人有机会进入同一个世界，在其中看见彼此，听见彼此，并在共同的事情里产生真实的关系。

时隔多年之后，当某一首歌重新响起，我们会记得，曾有个时刻，我们和很多互不相识的人站在一起。那种时刻，就是 " 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