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高市早苗 9 月 22 日在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的演讲中，声称日本要成为 " 世界第一防灾大国 "，承诺 " 分享在防灾减灾方面的专业知识技术 "，还专门任命了新的国际防灾减灾合作国务大臣，并宣布 2027 年 10 月将在仙台举办亚太减灾部长级会议。

这些安排在演讲文本层面是完整的。但日本网民随后翻出的照片让整个叙事出现了断裂。

一、" 世界第一 " 与纸板隔间的距离

熊本 7 · 28 地震发生已满两个月。根据日本朝日电视台和富士新闻网 9 月 28 日的报道，当地仍有 1514 人被迫在 32 个避难所中生活。日本《每日新闻》记者 9 月 27 日拍摄的避难所现场显示，灾民居住的是用简陋纸板搭起的 " 隔间 " ——没有隐私隔断、没有床铺、卫生间数量不足。

这些照片在日本社交平台上迅速传播。一条斥责高市政府无能的帖文获得了 6 万点赞和 150 万阅读量。有网民直接联系到高市的 " 世界第一 " 发言，质问道：" 你说的世界第一就是这副样子吗？"

高市说的 " 世界第一 " 在文本层面未必没有依据。日本的灾害应急医疗救援队（DMAT）体系始建于 1995 年阪神大地震之后，此后二十年间日本建立了覆盖全国的灾害医疗响应网络。但体系的存在与体系的有效运转之间，存在着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缺口。

2011 年东日本大地震中，日本政府未能有效部署灾害医疗救援队，一些医疗队被 " 闲置 "、没有接收任何一名伤者。2016 年熊本地震和 2024 年能登地震中，救援工作效率之低，导致因未能及时救助而死于间接灾害的死亡人数超过了直接在灾害中死亡的人数。曾任医疗救援队队长的日本医学专家小户雄一的评价是：" 我们拥有世界一流的医疗体系……竟然没有为救灾做好任何必需的准备 "。

二、一个结构性问题

熊本地震救灾中的具体困境值得逐层拆解。

宇岐市是熊本地震中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震度达到 7。该市政府成为了当地的主要救灾力量，但日本人口老龄化和出生率下降导致包括宇岐市在内的多地政府工作人员数量出现了至少 10% 的减少。大量救灾物资运到了宇岐市区，但只有十几名政府工作人员负责分拣和整理。地震五天后，甚至出现了因人手不够而被迫停止接收物资的情况，与此同时数以千计的灾民只能露宿街头或避难所。

这个场景反映的是日本防灾制度设计中的一个深层问题。日本的灾害应对工作很大程度上被交付给了地方政府，中央政府的角色是提供物资和协调支援。这个设计的初衷是地方政府更熟悉当地地形和人口分布，能够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在重大灾害发生时，缺乏人手的日本地方政府实际上无力承担建立疏散中心、调度消防力量、维持灾民秩序等许多专业领域之外的任务。

数字可以说明问题的严重程度。日本全国有 433 个市町村没有一名防灾专职职员。在 2024 年能登半岛地震中，轮岛市因疲弊而退职的职员达到 100 人，而当地需要的 133 名中长期支援人员，政府根本凑不齐。

这不是某一次救灾的偶发失误，而是制度层面的结构性缺陷。1995 年阪神大地震后日本开始着手体系化建设救灾能力，建造灾害应急医院、设立 DMAT、培训救灾医护人员。硬件层面的投入规模不小，但软件层面的设计和执行始终是短板。日本专家对此的总结是：日本在硬件建设上很强，但在软件设计和运用上很弱。

三、一个绕不开的任职经历

这里有一个时间线需要厘清。

2015 年 3 月，第三届联合国世界减灾大会在仙台举行，会上通过了《仙台减灾框架》。高市早苗在联大演讲中专门提及这次参会经历，以此证明自己在防灾议题上的资历。但需要指出的是，高市当时担任的是总务大臣，并非防灾担当大臣。她的实际职责范围涵盖消防厅和公共服务统筹，与防灾事务存在交集，但并非防灾政策的最高负责人。

熊本地震中居住在避难所的宇岐市 76 岁居民藤井弥生在接受采访时说：" 如果你在这里待上一天，你就会明白……我们根本没有从十年前的地震里吸取任何教训 "。这个 " 十年前 " 的说法指向的不只是一次地震，而是一个更长的时间跨度——从阪神到东日本，从熊本到能登，日本防灾体系的软件层面始终没有完成实质性的升级。

四、演讲时机的政治背景

高市在联大发表这篇演讲时，她的国内政治处境并不轻松。

她在 9 月中旬实施内阁改组和自民党高层人事调整，但各家媒体在改组后开展的舆论调查显示，内阁支持率仅小幅上升约 3 个百分点。更关键的数据来自具体议题：《每日新闻》民调显示，仅 23% 的受访者赞成此次人事调整，39% 表示反对，高达 61% 的受访民众认为获任命人员存在严重问题。

与此同时，《朝日新闻》9 月 26 日至 27 日实施的全国电话民调显示，57% 的日本受访者认为高市有必要致力于改善对华关系，明显高于认为 " 没有必要 " 的 35%。即便在高市内阁的支持者中，认为 " 有必要加大力度 " 改善对华关系的比例也达到了 51%。东京大学教授川岛真将日美中关系视为三角关系后指出，中美对话正日益活跃，日美虽有同盟关系，但日中关系却 " 一片空白 "；日本前外务审议官田中均则表示，如果现状持续，" 将意味着日本外交的失败 "。

在国内支持基础松动、对华关系持续遇冷的情况下，在联大舞台上宣示 " 世界第一防灾大国 " 成为高市为数不多可以主动设置议题的窗口。演讲当天，日本内阁把这段发言挂到了官网上，试图将其包装为一项外交成果。

但互联网的逻辑不按演讲稿走。高市在演讲中承诺要 " 分享防灾经验和技术 "，而日本国内传播最广的恰恰是灾民住在纸板隔间里的照片。这两件事同时存在，并且都来自日本政府自己的发布渠道——首相办公室发布的演讲文本，和日本媒体拍摄的避难所现场照片，构成了一个高市政府无法控制的对照。

五、一个评论量数据的含义

6 万点赞、150 万阅读量的网民帖文，指向的不只是一次发言的争议。

高市政府在推进多项成本高昂的政策，包括一项为期 14 年的增长战略、临时下调食品消费税，以及考虑在未来 10 年内将防卫支出提高至 GDP 的 3.5%。这些政策都需要财政资源支撑。而与此同时，熊本地震两个月后仍有 1514 人住在避难所里，宇岐市因人手不足被迫停止接收物资，全国 433 个市町村没有一名防灾专职职员。

有日本网民在高市与蒙古国总理会晤的视频下留言：" 请将税款主要用于地震、台风、暴雨等灾害后灾区重建和恢复民众生活。税款不是用来给高市拍宣传片的 "。这条留言的指向很清楚——不是反对花钱，而是质疑钱花的方向。

高市在联大说 " 日本将分享防灾经验 "，但日本网民看到的是，本国灾民还在纸板隔间里等着经验首先在本国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