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伊朗对华原油出口量降到了日均 59 万桶,是 2023 年 1 月以来的最低水平。装载伊朗原油的油轮在封锁区外的浮仓库存,从 7 月底的 1 亿桶掉到了 4500 万桶,跌幅超过一半。Kpler 的数据显示,伊朗 9 月没有出口任何原油,这是自 2013 年该机构开始追踪伊朗原油流向以来首次出现的情况。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 9 月底公开放话:伊朗将在两周内向中国交付最后一批石油,之后 " 没有东西可以交易 "。
伊朗油断供了。但问题不在于断供本身——过去几年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从未真正中断过中伊石油贸易,地炼通过 " 影子船队 "、船对船转运、关闭 AIS 信号等手段,一直在绕开制裁。真正的问题在于,这次封锁的力度和之前不一样了。

供应链断在哪里
要理解山东地炼为什么急着抢伊拉克油,需要先看清楚原料端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过去几年,山东地炼的竞争力建立在两种低价原油上:伊朗油和俄罗斯 ESPO。伊朗油因为制裁折价,每桶比布伦特便宜 10 到 20 美元;ESPO 因为品质好、运费低,长期是地炼的首选品种。隆众统计显示,2025 年山东地炼加工原料中,马来西亚混合原油和 ESPO 合计占了进口原油总量的 67%。
这两条线现在都出了问题。伊朗方面,美国从 4 月启动对伊朗港口的封锁,6 月恢复并逐步收紧。海上浮仓卖一桶少一桶,补不上来。伊朗油在中国地炼原料中的占比急剧萎缩。俄罗斯 ESPO 方面,国有炼厂——中石油、中石化——把能拿到的俄油都拿走了,把 ESPO 的溢价推到了每桶高于布伦特近 30 美元。地炼在俄油这条线上竞争不过国企。
两条低价线同时收窄,地炼的原料库存快速消耗。Kpler 高级原油分析师徐沐雨判断,部分山东地炼的库存可能在本月底前耗尽," 为了避免停产或大幅降低开工率,炼厂需要尽快锁定替代供应 "。

伊拉克油的价格逻辑
地炼转向伊拉克巴士拉中质和重质原油,采购量在 1200 万到 2000 万桶之间,买家包括弘润石化、齐成石化、京博石化等。这些货的成交价按到岸价算,较 ICE 布伦特溢价 12 到 20 美元 / 桶,部分成交价甚至达到了 18 美元 / 桶的溢价水平。
注意这个价格的参照系。之前伊朗油是折价的——比布伦特便宜 10 到 20 美元。现在伊拉克油是溢价的——比布伦特贵 12 到 20 美元。一进一出,每桶的成本差距在 22 到 40 美元之间。
巴士拉重质原油有个特点:含硫量高,加工难度大,出油率不如轻质原油。地炼过去尽量避免用这种油,因为加工成本高,而且对装置的腐蚀性更大。但现在没得挑,能拿到现货比什么都重要。贸易商也承认,伊拉克原油 " 已成为中国独立炼厂的新基准 ",原因是 " 供应充足且交付及时 "。
这里还有一个时间窗口的问题。10 月和 11 月交付的货,对应的是地炼在冬季取暖季前的补库需求。如果库存在这个时间点耗尽,炼厂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停产,要么接受高价现货。停产意味着装置的重新启动成本极高,而且会丢掉已经签订的成品油供应合同。大多数地炼会选后者。

地炼的真实处境
把伊拉克油的溢价放到地炼的利润结构里看,情况更清楚。
9 月份山东地炼的开工率从月初接近 60% 降到了月底约 55%,加工利润从 9 月初每吨盈利约 500 元转为月底每吨亏损 250 到 500 元。也就是说,地炼已经处在 " 加工即亏损 " 的状态。
但北京方面要求这些炼厂维持一定的开工率,否则面临削减原油进口配额的风险。2026 年原油非国营贸易进口允许量总量为 2.57 亿吨,与上年持平,但配额分配正在向大型一体化装置集中,裕龙石化一家就拿到了 830 万吨,中小地炼的配额被削减甚至清零。对于还在名单上的地炼来说,保住配额的唯一办法就是维持加工量,哪怕亏损。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进口配额要求你必须开工,开工需要原料,原料成本已经高到卖成品油收不回成本,但不加工就丢配额,丢配额就等于退出市场。
所以地炼抢伊拉克油的行为,用 " 赌 " 来形容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被迫接盘。它们不是在赌油价会涨回来,而是在赌自己能撑到下一批更便宜的油源出现。

安东油田的长期协议说明了什么
在现货市场抢油的同时,有一条更值得关注的消息:安东油田服务在 9 月 6 日获得伊拉克石油部批准,与伊拉克国家石油销售公司(SOMO)签署了长期合作协议,取得原油销售资质,成为伊拉克指定的原油出口销售合作伙伴。
这个协议的意义在于,它把中伊拉石油贸易从现货市场的零散采购,推向了一种更制度化的合作框架。安东油田服务由此成为伊拉克市场中唯一同时具备油田技术服务、油气开发及原油销售服务资质的中国独立油气公司。
从伊拉克的角度看,2025 年中伊贸易额超过 510 亿美元,中国是伊拉克最大的贸易伙伴和最大的原油买家。伊拉克需要稳定的出口渠道,而中国需要稳定的供应来源,这种互补性是长期协议的基础。
从中国地炼的角度看,伊拉克油的性价比不如伊朗油,但供应稳定性远高于伊朗油。制裁导致的供应链风险,最终要由地炼自己承担。与其在现货市场上被贸易商赚差价,不如通过长期协议锁定一部分量。
但长期协议解决不了短期问题。协议从签署到实际提油需要时间,地炼眼下面对的库存压力等不了那么久。现货市场上的高价采购,仍然是未来几个月的主要补给方式。

这件事的本质
回到标题中 " 每桶倒贴 30 美元 " 的说法。严格来说,这不是地炼真的每桶倒贴 30 美元——它们付的还是市场价。真正的 " 倒贴 " 发生在比较层面:与过去使用伊朗油时的成本相比,现在使用伊拉克油,每桶要多付 20 到 40 美元。这部分多出来的成本,在成品油价格受管制、终端需求疲软的情况下,基本由地炼自己消化。
地炼的困境是整个中国独立炼油行业结构性问题的缩影。原油进口配额制度、成品油定价机制、消费税抵扣规则、环保和税务监管趋严,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地炼过去二十年依赖的低成本优势正在消失。伊朗油断供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不是造成这个进程的原因。
伊拉克油能不能成为稳定的替代来源?从供应量上看可以,伊拉克的产能和出口能力足以覆盖伊朗留下的缺口。但从经济性上看,伊拉克油的价格加上高硫重质原油的加工成本,会让地炼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微利甚至亏损状态。

北京给了地炼维持开工的行政要求,但没有给它们解决成本问题的市场化工具。地炼能做的,就是在亏损中维持运转,同时等待几个变量发生变化:中东局势缓和后伊朗油恢复出口、国内成品油价格机制调整、或者新一轮行业整合中自己被大型企业收购。
在那之前,山东地炼的采购部门只能继续在现货市场上出高价,把伊拉克油一船一船地拉回来。这不是战略选择,是生存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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