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言情改编剧大获全胜的秋天。

先是《早春晴朗》让Luke成为全北京最有腔调的男人，黏糊糊的亲密戏让无数早衰的卵巢重焕生机。秋天还没过完，剧组便放出消息，续作《盛夏晴朗》已经开始筹备。

很快，《兰香如故》便以腾讯视频2026热度年冠的成绩，宣告古偶市场的不甘示弱。

两部爆款剧都来源于小说改编，《早春晴朗》源自姑娘别哭在2021年创作的同名小说，《兰香如故》的原著则是禾晏山在2016年创作的小说《兰香缘》，并由言情作者转型的桐华作为编剧。

回过头看，改编剧在电视剧市场的比重越来越大。

2026年，爱优腾三大平台发布的年度片单里，超七成S+级项目均来自IP改编，覆盖言情、权谋、科幻多个赛道。影视寒冬里，有粉丝基础、有质量保底、有市场验证的文学作品，比原创剧本更容易看到回报。

网络文学是改编剧的核心源头，言情成为其中最核心的赛道。爱情作为最普适的话题，天然拥有着庞大的观众市场，几乎每个人都曾向往过爱情，言情剧就是最能安放这份憧憬的情感载体。

但随着市场越来越庞大，真正的爱情，却越来越稀薄。

古人云，食色性也。食欲与情欲是近乎本能的需求。但在很长时间里，食是匮乏的，情也都是被压抑着的。

1986年，导演史蜀君无意中看到一本言情小说《月朦胧鸟朦胧》，还是从美国辗转而来的繁体版本，讲的是一位女教师爱上学生父亲的故事。她在书里看到了一段非同寻常的爱情，不再是次要的、服从安排的、同志般的情感，"纯粹就是爱情，或婉转，或强烈，情话写得特别棒，她的小说就像一个花园，没有大树和小草，只有花，品种丰富，时而风和日丽，时而狂风暴雨"。

读罢，史蜀君流连忘返，兴起将小说改编成电视剧的想法。没过多久，电视剧播出，长期接受革命叙事与沉重命运的观众们，同样被这样纯粹的爱所震撼，"（原来）爱情是自己的私生活，爱情就是爱情，不需要掺杂其他的需要"。

在那个还没有版权意识的年代，史蜀君的改编并未获得原著作者琼瑶的授权。但琼瑶看过录像带后，觉得史蜀君改编得很好，大手一挥，又发来两个剧本，一部《庭院深深》，一部《烟雨濛濛》。

事实上，史蜀君并非无名小卒。她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导演，被誉为中国青春片的开拓者，此前拍摄的《女大学生宿舍》更是获得过文化部优秀影片奖。史蜀君选择《庭院深深》继续改编，本想做成40集连续剧，厂里说马上40周年庆，还缺一部重头戏，最好改编成电影。

恰好上影厂的另一位导演杨延晋也在拍由琼瑶小说改编的电影，权威报刊《中国电影时报》赶忙发出报道，上书"史蜀君和杨延晋竟然拍琼瑶戏。"言外之意，不认同两大导演深陷在琼瑶织造的情爱里。

但主流的奚落左右不了观众的选择。1989年，《庭院深深》播出，获得金鸡奖最佳摄影、最佳音乐、最佳录音多个奖项，女主演宋佳夺得百花奖影后，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众望所归。

宋佳同样也是《月朦胧鸟朦胧》的主演，本来还打算出国进修，听闻史导要接着拍琼瑶片，二话不说就推迟了留学计划，抱着还不满周岁的孩子进了组。她说，"我之所以梦寐以求想演此片，很早我就是琼瑶迷。"

彼时的海峡彼岸，琼瑶已经是毋庸置疑的言情教母。

上世纪60年代，琼瑶开始连载小说，备受读者欢迎。与此同时，中国台湾经济腾飞，电影监管放松，允许创办民营电影制作公司。

商业世界向来欢迎由小说改编成的影视剧。既有市场认证过的质量，又有粉丝自带的流量，预估的投资回报率都比原创剧本高出许多。琼瑶与金庸，这两大通俗小说界的顶流，随即成为影视公司哄抢的香饽饽。

很多人看琼瑶，看的是缠绵的爱。这当然也是琼瑶作品最大的特点。无论身处清朝、民国还是现代，琼瑶的男女主都是一副痴男怨女的面貌，每个世界都能塌缩成一场奋不顾身的爱。

就像《又见一帘幽梦》中说的那句，"你失去了一条腿，可她也失去了半条命和她的爱情。"这句话后来被断章取义成了批判琼瑶"三观不正"的力证，但回到琼瑶身处的年代，爱情确实有着天然的正义。它意味着突破封建的桎梏，阶级的封锁，乃至道德的压迫。

爱情，就是最小单位的胜利。

1985年，琼瑶丈夫平鑫涛被友人怂恿，担任电视剧《牵情》制片人，怎料第一集剧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改，无奈请到琼瑶出山。《牵情》成为收视率冠军，琼瑶与平鑫涛顺势进入电视界。

1986年起，琼瑶接连交出《几度夕阳红》《庭院深深》《烟雨濛濛》《在水一方》等电视剧，均收获不错的成绩，《庭院深深》更是以逼近60%的收视率，创下整个80年代的收视纪录。

琼瑶对自己的作品有着绝对的主导权，从某种意义上看，这也是最早的"编剧中心制"。剧本是琼瑶创作的，演员是她选的，拍摄后，剪辑师每天都要把剪辑好的成品发给她审核，一旦琼瑶不满意，就要立刻重拍。

她的剧本里有大量的哭戏，她要求演员们必须真哭，但不能有青筋，不能流鼻涕，更不能是假眼泪。初代"琼女郎"刘雪华是出了名的哭戏好看，眼泪说掉就掉，像珍珠般一颗颗涌出。

由此，琼瑶正式开启了她的时代。

伴随着海峡彼岸电视剧的热播，琼瑶小说也传入大陆。1986年的《光明日报》写道，在北京，琼瑶的作品摆在书摊最醒目的位置。《文学报》还刊登了一则数据，在当年的广州，70%的学生都读过琼瑶小说。

1989年，琼瑶回湖南省亲，受邀参加湖南电视台策划的晚会。

晚会主题是故乡情，请了湖南籍艺人表演节目，李谷一的歌声响起时，琼瑶突然起身抱住李谷一，泪如泉涌。或许是故土之情打动了琼瑶，亦或者是湖南台筹备晚会的能力让琼瑶刮目相看，晚会过后，琼瑶与湖南电视台达成合作意向，一同改编其本人的言情作品。

琼瑶笔下的虐恋情深，轻易打动了单纯懵懂的内地观众，双方合拍的《六个梦》《梅花三弄》等都获得了高收视率。

再到1998年，《还珠格格》横空出世。

关于这部剧的火爆已经无须赘言。值得一提的是，《还珠格格1》依旧走的是小说改编路子，琼瑶听说了公主坟的故事，觉得非常适合写成小说，次年又改编成电视剧。第一部播出后，许多观众纷纷来信，想知道后续情节，琼瑶自己也觉得意犹未尽，便再次提笔，续写第二部剧本。剧本写完后，才完成了第二部小说。

细看《还珠格格》，其实也藏着琼瑶作品里一以贯之的思想。紫薇是琼瑶笔下典型的端庄贤淑型传统女主，代表着至情至性的爱，小燕子则承接了反父权的抗争。

可惜的是，大部分人看琼瑶，只看到"缠缠绵绵到天涯"的生离死别，很少看到她刻画的时代背景与命运浮沉。很长的时间里，"琼瑶"变成单薄的代称，只要有人过于追求浪漫、不切实际、恋爱脑，都可以被形容为"你太琼瑶了"。

琼瑶统治过一个时代，也被接踵而至的新世界抛弃。

崭新的千禧年如约而至，琼瑶年过六十，笔耕不辍。但时代已经不相信纯爱了。《情深深雨濛濛》之后，琼瑶的影响力大幅下滑，2010年后，她再交出的《花非花雾非雾》与《新还珠格格》更是被诟病"桥段老套"，过去的缠绵悱恻，变成了陈词滥调。

琼瑶老了，她的爱情也变得不合时宜。

出生于1981年的顾漫，在小学六年级时，第一次看到琼瑶的《月朦胧鸟朦胧》。这也是她看到的第一本言情小说。

2003年，21岁的她开始在晋江文学城连载小说。彼时晋江也刚成立不久，还没有长成现在这副全球最大的女性向文学基地的模样，主营业务就是扫描转载琼瑶和席绢等台湾作家的小说，也可以说，晋江的早期读者与作者，基本上都看过琼瑶的书。

顾漫写的是自己逛超市构想出的故事——某次她逛超市，看着人潮涌动，突然觉得这一幕很适合男女主分别重逢。她给男主起名何以琛，女主起名赵默笙，这就是后来被称为"言情圣经"的《何以笙箫默》。

《何以笙箫默》的故事连载了两年，与此同时，言情剧市场也正在快速变天。

伴随着琼瑶剧里的痴男怨女被观众抛弃，霸总与灰姑娘迅速抢占其生存空间。

人们不再喜欢浓重的命运悲情，更偏向于现代童话。回看千禧年后的台湾偶像剧，从《流星花园》到《王子变青蛙》再到《放羊的星星》，几乎都有着相似的模版——普通却善良的灰姑娘，机缘巧合下遇到性格差劲的男主，再遭到恶毒女配的羞辱与阻拦，最后大团圆结局。

同样在2003年，因为不满《流星花园》对原著漫画的改编，一位女孩开始在晋江写文。又因为懒得起名，她的这本书叫《明若晓溪》，女主叫"明晓溪"，作者干脆也叫"明晓溪"。

回看明晓溪这部首作，文笔稚嫩，情节也经不起推敲，好在当时作者也少，大家都极尽宽容。在读者的偏爱中，明晓溪的灵感接连迸发，2005年，她写出《泡沫之夏》，承接了台偶剧中的浪漫童话，孤儿院出身的尹夏沫深陷于当红巨星洛熙和霸道总裁欧辰的三角恋中，失忆、误会、换肾等元素接连上阵，虐得人死去活来。

有人说，这部小说意义重大，一举开启了"霸总文"的先河。

顺着这条河，2007年，明晓溪的好友顾漫写出《杉杉来吃》，女主薛杉杉因为RH阴性血被破格招进公司，在日复一日的共进午餐里，逐渐加深与老板的感情。连载这本书之前，她的《何以笙箫默》出版，市场也给出剧烈反响，按照99网上书城的介绍——持续畅销3年，108次告罄，52次加印，累计销量过300000册。顾漫趁热打铁，2008年，《微微一笑很倾城》开始连载。

言情市场的热度，很快也蔓延到影视领域。最终，顾漫将自己三部作品的影视版权全部卖出。

2014年，轻松明快的《杉杉来吃》改名为《杉杉来了》率先播出。那时，赵丽颖还有着明显的婴儿肥，张翰还因此剧获得了伴随至今的称号：塘主。

顾漫笔下的男女主，其实都有着独特的气质。

她很少会将虐恋情节交给女主，无论是赵默笙、薛杉杉或者是贝微微，都有着向上的性格。更重要的是，顾漫笔下很少会出现第三者，何以琛霸榜"最受欢迎男主"多年，就是因为他专一，苦等女主7年，不将就。

2014年，得知要出演何以琛时，钟汉良甚至都有些紧张。那时，顾漫自己担任编剧，给到的剧本也与小说文风一脉相承。钟汉良看到都有些懵，"文字的华丽描述与天马行空的想像落实到演员身上，很多地方我都不知道怎么演。因为他们发生的一些事不是那种高潮迭起的情节，冲突也不大，也没有撞车和癌症，没有该有的冲突，我就很担心，到底要演什么，对我和观众都是挑战。"

好在，他将这种细微的情绪处理得很好。2015年，电视剧《何以笙箫默》播出后，"亿年修得何以琛"成为网络热词。

从言情作者转行影视编剧，桐华也紧随其后。

2002年，电视剧《穿越时空的爱恋》火了。爆款影视剧掀起的风潮，很快就吹入文学创作，同款穿越题材，开始在言情小说中盛行。

2004年，由金子创作的《梦回大清》成为公认的清穿文学鼻祖。现代女孩在故宫里迷路穿越到清朝，与几位阿哥产生错综复杂的情感关系，简直是为每个去过故宫的女孩量身打造的做梦素材。紧接着，2005年，桐华的《步步惊心》出现了。

《步步惊心》原著极为厚重，字数超过了40万字。现代女性张晓穿越到康熙年间，成为八阿哥侧福晋之妹，马尔泰·若曦。设定本身便充满了张力——一个拥有现代独立意识的女性，被迫融入宫规森严的封建王朝，在历史走向与个人选择间，她犹豫、痛苦、绝望，封建皇权对人性的碾压不言自明。

唐人影视率先看中了小说可供延展的故事性，2008年，桐华将影视版权卖给唐人。值得一提的是，于正在得知唐人买下版权并投入拍摄后，紧锣密鼓地抢先制作了同题材电视剧《宫锁心玉》，虽打着原创剧本的名号，但无论人物设定还是年代背景，乃至女主"晴川"的谐音"清穿"，都能看出《步步惊心》的影子。

2011年，《宫锁心玉》播出，女主杨幂因此名声大振。半年后，《步步惊心》姗姗来迟，以高于《宫》三倍的网络搜索量，将穿越剧推向新的高潮。桐华本人的名字，就挂在编剧栏，把控着整部剧的改编方向。

已经被推翻99年的清王朝，突然变成无数当代观众最熟悉的朝代。同年，由流潋紫所写的、原本以架空朝代为背景的小说《甄嬛传》，也阴差阳错地加入到清宫戏大家庭中。

直到广电总局一纸通知，宫斗与穿越题材开始受到限制。

2012年，宫斗戏与穿越戏被明令禁止出现在黄金档，在10月前，都不再接受这两类电视剧的立项申请。此前广电总局也曾发过通知，一再提醒，"个别申报备案的神怪剧和穿越剧，随意编纂神话故事，情节怪异离奇，手法荒诞，甚至渲染封建迷信、宿命论和轮回转世，缺乏积极的思想意义"。

这时，流潋紫和桐华也都已经有了新的动向。

流潋紫到《甄嬛传》剧组探班时，恰好在拍甄嬛到冷宫中探望皇后的那场戏，蔡少芬撕心裂肺般的演技深深打动了她，于是她想续写一个故事，"希望将乌拉那拉氏的血脉延续下去"。这就是后来的《如懿传》。

至于桐华，她的第二部影视化作品《大漠谣》已经开机。由于使用卫青、霍去病等历史人物，且设置了与史实差距较大的情节，引发历史爱好者不满。最终剧集将背景朝代修改为架空，更名为《风中奇缘》播出。

不得不说，穿越确实是个很好用的叙事容器。

男频里的穿越，如《庆余年》和《神话》，男主们带着一身本事，回到过去改变命运。女频剧里的穿越，则自动开启宿命悲情或古代甜宠。穿越并非是单一的穿越，也可以是古言、宫斗、权谋、悬疑……但当历史题材审查趋严，已经买下版权的影视公司，不得不连夜修改题材，以保证播出。

在这个过程中，谁在糊弄了事捞快钱，谁在用心改编做经典，其实一目了然。

2010年，作者关心则乱开始在晋江文学城连载小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故事设定为现代法庭书记员穿越到古代庶女盛明兰身上，在保命的前提下佛系活着。由于明兰身体里住着的是成熟的现代灵魂，所以从儿时便冷静客观，没有过多的父母亲情，后来也是把老公当老板伺候着。

进入影视化流程后，编剧大刀阔斧地删掉了穿越元素，将原本半架空的朝代改到观念更为开放的北宋，明兰也成了土生土长的古代小女，身世命运更加曲折可怜。与传统古偶不同的是，尽管男主顾廷烨出场时间比原著更早，但在前半段剧情中，他们没有急着谈情说爱，依旧专注在个人成长线。

为了摆脱架空戏的悬浮感，剧组更是严格考究了北宋的服饰用具，专门定制了1000余件家具、1600余件瓷器，高度还原了打马球、点茶等等古代生活细节，让故事情节更加扎实。

2018年，《知否》播出，很快稳居同时段省级卫视收视第一，成为湖南卫视收视年冠。有观众评论："这部剧的爱情观是非常现实的，没有什么幻想型的‘矢志不渝’，完全是一个被折磨过的社会人该有的爱情观，非常成熟冷静。"

回过头看，即便《知否》主打自己是"细水长流的生活流"，但盛明兰无论处事观还是爱情观，其实都能给后来所谓的"大女主"好好上一课。

琼瑶曾被人诟病的一点，便是她个人的局限性。

纵观琼瑶笔下的女主，大多都是"贤妻良母"的典型。她们被时代绑架，被婆家欺辱，被娘家怨恨，最后在大团圆结局中，感慨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琼瑶歌颂爱情，但也坚持婚姻才是爱情的最完美结局。

网络文学兴起后，各行各业的人都能参与到文学创作中，小说的人设走向，也随着作者本身的阅历，向着四面八方迸发。比如顾漫其实是学审计的，桐华是北京大学经济学专业毕业。而《扶摇》《天盛长歌》的原著作者天下归元，则是一名警察。

因为存在制作缓冲时间，言情剧的火爆与其原著小说的流行，时间是错位的。

2008年，在天下归元当警察的第八个年头，她开始在潇湘书院连载小说，很快就积攒了一波人气，随后，她在三年时间里接连交出《帝凰》《扶摇皇后》与《凰权》，成为潇湘镇站大神。

而天下归元最典型的特色便是：女强。

《扶摇皇后》的女主扶摇是女帝；《凰权》的女主隐忍狠辣，女扮男装在完全由男性主导的权力场中伪装立足。她们都不是等待英雄救美的小白花，而是与男主强强联合，相爱相杀。天下归元自己也曾说过，"我的女强并不是凌驾于男性之上。我希望女性能够自立自强自信自尊，和男性共分天下"。

2018年，由杨幂主演的《扶摇》和倪妮主演的《天盛长歌》（改编自《凰权》）相继播出。再加上于正拍的《延禧攻略》，周迅演的《如懿传》，有人说，这是"大女主"的巅峰之年。

随后的几年里，类似的剧集层出不穷。《扶摇》之后有《招摇》，周迅的清朝戏演完，汤唯的《大明风华》又紧跟着续上。

随着大女主们或是在仙侠世界里打打杀杀，或是在深宫大院里步步为营，在她们纷纷拿到大结果的同时，大争议也逐渐产生。

2020年，晋江文学城副总裁胡慧娟分享过一组数据，彼时，IP改编（包括动漫、游戏、文学等IP）约占传统影视市场总量的20%。到2025年，在热度前100的剧集中，仅文学改编剧就已经占据59%。几乎所有榜单前列的作品，都有影视公司嗷嗷待哺等着签约。

市场越来越大，但人们对成功女性的想象空间，反而越来越狭窄。

古装大女主越来越像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加点凄惨的身世，加点倔强的性格，加点对命运的抗争，加点事业，再加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一个闪亮亮的大女主就制作完成。

她们口中的台词也越来越像空洞的口号。不管身处什么朝代，出身什么家庭，张口都是"要为自己而活""女子当自强""我们女子生来本该……"单拎出来都堪称新时代女性楷模。

殊不知一部真正好的作品，是故事推着人流动，而不是让人硬扛着观点走。

时代在变，言情市场的热点换了又回，承接着人类对于爱情的全部想象。

工业糖精般的偶像剧依旧在批量生产，在粉丝的摇旗呐喊与营销的推波助澜下，收视数据也十分好看。但它们留下的记忆印痕，却越来越浅。

比如今年《兰香如故》播出时，不少人都觉得自己曾看过这部剧，后来一查，发现自己可能看过的是《周生如故》《锦月如歌》《沉香如屑》《宁安如梦》……

与此同时，一些都市精品剧也开始小面积突围。《小敏家》《装腔启示录》《玫瑰的故事》等等，都有对应的原著小说。

爱女，逐渐成为言情剧的创作母题。

人们不希望再看到用苦难堆砌的女性成长故事，而是希望剧集里的女性都能获得足够的珍视与支撑。由此出发，情节又分成了两条线。

有人开始只看"甜宠剧"。如改编自小说《清穿日常》的《卿卿日常》，全篇就是女主带领其他夫人小姐吃喝玩乐，既有富贵人家的滋润，也有市井小民的自由。

也有人将"爱女"提升到更深的含义，觉得真正的爱女其实是尊重女性的主体性，看到她身处困境时仍然有突破的底气。

比如《我的阿勒泰》里马伊琍饰演的张凤侠，她只是一个小卖部的老板，不修边幅，喜欢谈恋爱。但她的每个选择，都完全由自己做主。

观众爱看"爱女"，出品方自然要将"爱女"放进营销方案里。但当观众扛着大旗赶到，看到"爱女是谎言，爱男是核心"的剧情时，骂声也是真的响。

时间快进到2026年，《早春晴朗》与《兰香如故》分别扛起了现偶与古偶的收视狂潮。《早春晴朗》火到了海外，成为继《鱿鱼游戏》后第二部获得时代周刊独立专题报道的亚洲剧集；《兰香如故》则被中国台湾观众评价为"像在看修复版《红楼梦》"。

但关于这两部剧的争议，一直伴随着它们播出的全部时间。

《早春晴朗》让井柏然所扮演的Luke成为全北京最有腔调的男人，女主饰演者孙千甚至录制了撒娇教程，手把手教网友怎么"拿捏男人"。短视频上的模仿秀层出不穷，但也有声音在说，这不过就是个床伴转正的俗套故事，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愿意白天晚上的都上赶着去看领导那张脸。

找到原著小说的部分观众，看到"女主创业时因为不想女生吃苦，所以只招男生"的剧情，干脆给原著作者"姑娘别哭"起了个绰号，叫她"婆婆大笑"。

至于《兰香如故》，也是相似的发展。

喜欢的人夸它质感好，每个配角都有血有肉。不喜欢的人在看到第一集全家妇女为了忠贞集体赴死时，就已经眉头紧皱。

随后，女主被许配给二婚男主，女配沦落到青楼等剧情，更是让《兰香如故》的"爱女"招牌摇摇欲坠。有网友评价其女主的人设，堪称"运筹帷幄洗内裤，机关算尽做家务"。

争议甚嚣尘上时，有种说法突然异军突起："偶像剧本身，也不过是女性的情趣用品。"此话一出，这架也就吵不下去了。毕竟要求一个取悦自己的物件既要有故事内核，台词还要字字珠玑，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时间回到2023年，顾漫选择重启连载《骄阳似我》，这部她在10年前"坑掉"的作品。

她在回应里写，自己是被无数的催更声和好友的劝导打动，才决定提笔续写。但在此前，其实多次传出过这部小说将会影视化的消息。

本以为会引来书粉的欢呼，真正更新后，顾漫却遭到铺天盖地的质疑——人设还是10年前的人设，情节也按照10年前的发展在走，再加上古早言情风格的第一人称叙事，和对男主"林先生"的称呼，无数读者将其盖章为"娇妻文学"。

紧接着，就是一场蔓延到顾漫全部作品的大审判。

《微微一笑很倾城》里的贝微微成了"工贼型娇妻"，在男主创业的公司里免费打工，一毕业就生了两个孩子，被骂浪费学历、放弃自己；《杉杉来了》里的薛杉杉被骂"没主见"，连考个会计证都要听从男主的意见。就连《你是我的荣耀》里光芒万丈的女明星乔晶晶也被打入"娇妻"行列，理由是过于崇拜男主……

嘈杂声越来越大，向来低调的顾漫也不得不公开回应：

"我为过去的我和过去的作品接受一切讨论，肯定和喜爱，批评和否定，这是我的荣幸。如果有一天，我的作品连贯起来能看到一个作者思想感情发生的变化，那或许我也有了自己的价值。"

顾漫的思想变化，何尝不是言情市场的口味更迭。

从宫墙里的虐恋，到深宅中的处世，从爽快的大女主，到齁甜的甜宠剧，爱情的剧本换了又换，女主的人设变了又变，观众的爽点也迭代了一轮又一轮。

藏在故事最深处的内核其实从未偏移，女人永远在寻找一份确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