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小看了《余红旧事》。
最初看到这个剧名的时候,我是兴趣十足的,我以为是我想象中的那段旧事,但没想到,这又是一个东北犯罪故事。
东北犯罪实在看太多了,感觉越来越套路了。
也是因此,看了几集后我就打住了。
甚至还没等到马伊琍出场。
可前两天,大概是实在没什么好剧可看,我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捡了起来。
然后看到马伊琍杀夫。
我忽然意识到,这部剧或许并不是讲述一个东北犯罪故事那么简单。

它聊的是一个时代。
以及这个即将倾覆的时代下,每一颗破碎之心。
马伊琍演绎的这个杀夫故事,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又一个《酱园弄》。
这个叫陈红的女人整天被家暴。
丈夫有事打她。
没事也打。
丈夫在外面找女人,舔着个脸让发廊妹叫老公(老实说,我觉得这里的台词有和谐),发廊妹不叫,丈夫憋了一肚子气回家。

他肆意地侵犯陈红,并让她叫老公。

对待妻子的态度,还不如小姐。
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丈夫的强势,和他家的势力,她既没法逃离这个家庭,去往陌生的远方,也没法申请离婚,不然,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她于是决定杀夫。
一开始,她是打算自己动手的。
先是在街边买老鼠药。
宣传说是 " 无色无味真环保,尝一口,命难逃 ",可结果啊,非但这个卖药的卖的是假药,她的丈夫,连喝都没喝一口。

计划失败。
然后,她想到了半夜趁丈夫酒醉熟睡,用一件衣服勒死他。
计划似乎很顺利,丈夫连一点反抗都没。

可没过一会儿,鼾声大作。
之后她想到了毒蛇。
她让她相好的,也就是他们家的司机,买来一条毒蛇,然后她把毒蛇放进被窝里。

丈夫回来后,一阵哇哇叫。
但因为司机好心地把蛇的毒牙给拔了,丈夫依旧安然无恙。

杀夫三连败。
怎么办?
她只好借别人的手,也就是那个司机,来除掉丈夫。
可司机胆小啊。
他们把酒醉的丈夫扔进老厂房冻着,打算制造个半夜溜达被冻死的假象,结果司机半夜怕了,又拉了回来。

他们打算开车撞他,制造一起意外的交通事故,可车开到跟前,司机又怕了,立马狂打方向盘,人没事,车翻了,还得赔钱。

最终,只好求助专业人士来帮忙。
他们花了五万买凶杀人。
第二天,丈夫死了。
不过不是人杀的,而是之前一个神婆驱邪撒在广场上的一把黄豆,陈红的丈夫在爬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黄豆,仰面一滑,后脑磕在台阶上,嘎嘣,挂了。

她认真设计的杀人办法,一次次失败,神婆用来驱邪的黄豆,却意外夺了命。
人们越想控制结果,事情越不听使唤。
但这事还没完。
杀手看到这种情况,觉得自己得找点什么证明回去交差,于是砍下了陈红丈夫的手。

一场意外,变成了一个疑案。
是不是很黑色幽默?
至少我在看的时候,好几次都笑出了声。
但回头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一个天天挨打的女人想杀丈夫,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好笑。
那么它为什么拍成黑色喜剧?
拍成《酱园弄》不行吗?
或许,这也是这部《余红旧事》有意思的地方。
表面上看它是喜剧。
里面有唠叨的片警,作假的神婆,自以为是的老大,莫名得手的杀手 …… 就连这些演员,张哲华、付航、土豆、蒋诗萌,里面有一大批喜剧脸。

但多看几集之后,你会发现这些嬉闹之下,藏着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困境——
一群人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活下来。
可最终,却滑向了一个更可怕的深渊。
而这样的代入感。
显然,会比一味地控诉与喊口号强。
是的,活命。
剧中不止一次地提过这个词,已经很直白地表达出了角色的心态——
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

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
陈红是这样。
她要活命,就得让丈夫去死,她跟司机说得明明白白:
他和我必须死一个
我不想死

她想要自己活下去,就必须另一个人死。
郝洁是这样。
向涵之演的郝洁得了尿毒症,每周透析两次,家里拿不出钱。

她面临的是必然的死亡。
直到遇见刘阳。
张哲华饰演的刘阳喜欢郝洁,于是他拼命赚钱,坑蒙拐骗,甚至于在肉体上讨好女老板。
郝洁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因很简单,穷。

后来她给刘阳留了一封信,写得很直白:
我想苟活
再无他念
于我而言
你只是我陷入绝境
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忍受这世上的污浊。
刘阳更是这样。
他是从一场山火里活下来的,工友把他打晕,扔在火里,他反杀三人逃出生天。
但之后呢?
他回到铁城,先是遇见知道内情的私贩,后是遇见猜出内情的大哥,他只有一个个灭口。


好不容易遇到自己少年时喜欢的女人,又不得不为她赚钱。
甚至于去抢劫。
他想活下去,就得辣手无情。
所以你看。
在这部剧中,几乎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活命 ",并且为了活下去,他们不择手段。
可恰恰,这样的不择手段,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比如陈红。
她本来是个受害者,一直想逃,可等丈夫死了之后,她摇身一变,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当上老板第一天进厂,两个工人对她吹口哨。
她不动声色:
来,比比,谁吹得响
吹得响的留下
吹不响的开除

迅速地掌握了权力运用。
而到后来,雇了刘阳当司机后,二十四小时传呼,随传随到," 人都给使唤成太监了。"
但她也没有丝毫觉得,这样对待别人是不好的。
比如刘阳。
剧集一开始,工友们打算杀他的时候,给了个理由:
我有老婆孩子
而你啥玩意儿没有

而后来呢?
他经历了一系列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杀人、走私、恐吓之后,终于将刀指向了自己的好友。
而此时,他所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有家,有孩子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

是的。
放火的工友是为了活命,杀夫的陈红是为了活命,但问题是,如果一个理由能给所有事开脱,那这个理由就会显得非常可疑。
或许一开始,为了活命去做一些事,是没办法的选择。
但逐渐地,活命也会成为借口。
直到最后,人们已经不需要借口了,他们最终会把活命的初衷抛之脑后,只为了维持现状,就可以做出许许多多不体面的事。
为了活命这个前提本没错。
可是,很多时候,为了活命,我们很可能会活成自己最恨的那个人。
刘阳,也是这样。
或许你会想——
何以至此?
怎么所有人都被逼到这份上?
不得不说的是,即便剧中没有明确提及,但我想每个观众都能感知,故事发生在 90 年代末。
两个细节——
一个是陈红买蛇的时候,卖蛇的老板自己都说卖不出去:
早些年老板们好面子
爱整全蛇宴
现在下岗的下岗
倒闭的倒闭
谁还有闲钱吃这玩意儿

另一个是陈红的丈夫一死,厂里工人围着打扑克。
问的第一句是:
厂长都没了
谁给我们发工资啊

这几乎就是 90 年代末东北的缩影。
甚至剧中还有一处台词隐晦点明了时间,那是开头派出所里神婆的唠叨。
说今年格外冷,因为今年是戊寅。

戊寅年,算下来是 1998 年。
冷,大概也意有所指。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剧里很多人相信 " 大仙 " 这事也就情有可原了。
厂子还在的时候,人有单位管着。
这个秩序维持了许多年。
而当厂子不再可靠,明天会怎样也没人说得清时,大仙至少还能给他们一个说法。
人总得相信些什么。
他们心里很怕。

很多人会说,这部剧又是打算复制《漫长的季节》的。
我其实有不同的看法。
没错,两者说的是九十年代末的东北,班宇和这两部剧都有密切的关系。
可两部剧里的人,看待过去的视角不一样。
《漫长的季节》里的王响,一直把自己是厂里火车司机这件事当回事,他怀念的是那个有秩序的年代。
但《余红旧事》里的人,连怀念都顾不上了。
他们只想好赖活下去。
这是两部剧最大的区别,也是《余红旧事》不讨好人的地方。
就像剧中体育场的那座雕像。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胳膊高高举起来,攥着拳头,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是曾经人们的期望,是社会的承诺。
而现实里,体育场下生存着的,是一个不得不出卖身体的女人。

一个下了岗的女工。
大厦已经倒了。
大厦倾倒下的每个人,都有颗破碎之心。
而这些心,碎得都很安静。
他们没有叫苦。
只是在每一个角落里,用各种手段,试图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哪怕,现实已然崩塌。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剧集里一直出现的歌,陈百强的《一生何求》。
最早,是一个警察唱的。
他说他小时候可爱看香港电影了,也爱听香港的歌,然后唱了几句:
冷暖哪可休
回头多少个秋
寻遍了却偏失去
未盼却在手
我得到没有
没法解释得失错漏
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
嗒嗒嗒哒哒

他记不住歌词了。
后来喜欢他的刘娟学会了这首歌,但又说:
我连词都不知道啥意思

这很像一个隐喻。
那个年头,在东北日渐绝望的氛围下,经济高速发展的南方,就好像变成了希望。
似乎坐着火车南下,就能看到光明。

但他们并不认识真正的南方。
也不知道,那句 " 听到望到便更改 " 之后,是一句同样迷茫的——
不知那里追究。
正如这些人。
一直说着要活下去,却未必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多少。
又要别人付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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