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终于可以看了。

如果你没听说过这部片，我猜几句话你就会充满期待——

导演是《黄海》《哭声》的罗泓轸，主演黄政民、赵寅成，以及，迈克尔 · 法斯宾德，它是今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影片，并在韩国连续 14 天登顶票房冠军。

然而 …… 豆瓣只有 5.6，口碑极差。

一个导演的陨落？

甚至于有人直接称之为韩国版的《749 局》，现代版《长城》，2026 年版本的《房间》。

可是啊，看完电影后我却觉得——

这可能是我近来看过最有意思的一部电影了。

它很癫，也的确很 " 烂 "。

但与此同时，却也带来了一种很奇异的爽感。

完全突破了想象。

《希望》是部很癫的电影，在看片之前，你完全不知道影片会长这样。

故事设定在上世纪韩朝边境的一个小镇，叫希望港。

有一天，镇子里出现了怪物——

路边，有一头牛被撕咬至死，但奇怪的是，怪物并没有吃它。

奇异事件调查？

不不不。

紧接着没几分钟，警察局长范锡（黄政民 饰）来到镇上，就发现这个镇子早被怪物摧毁。

大量的建筑被毁。

大量的人死亡。

而那只怪物，依然在这个镇上活动，制造出一场场惨案。

作为局长，范锡责无旁贷。

提枪就去杀怪物了。

但，有意思的是，在此往后的几十分钟内，我们大多数时间都是跟随着范锡的视角，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一部打怪物的动作片，你一直不知道怪物长什么样。

奇不奇怪？

没错，或许你会觉得怪物迟迟不露面，在这类电影里或许并不稀奇，但整整 50 分钟，旁人已经见过了，主角却还在到处问它长什么样，这样的处理方式，并不 " 正常 "。

而这，也正是影片被骂的第一点，质疑者认为这就是在水剧情，拖时间。

我却觉得这样的设置很有意思——

很多时候我们的恐惧都是来自于未知，不是吗？

这里还有一段有趣的对话。

范锡在追逐怪物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同样在追杀怪物的老人。

范锡让他形容那个怪物的样子。

老人说：

脏兮兮的，像一坨豌豆拌豆子

佝偻着，很高

范锡问：

像恐龙吗？

老人答：

那倒不好说，它的胳膊很长

范锡又问：

是胳膊不是腿？

老实讲，我初初听到这段对话时感觉形容的和问的都很抽象，老人是在用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语言来形容一个怪物，什么 " 豌豆拌豆子 " 的，范锡又在用固有的对怪物的印象在提问，他觉得怪物大概就是恐龙的模样，以至于到了胳膊与腿的争论，两人已经偏离了初衷。

但事实上，老人的形容其实并没有错。

怪物就是 " 豌豆拌豆子 "。

AKA，进击的巨人。

是的，这似曾相识的造型，这五毛特效，也是影片的第二大槽点——

据说 500 亿韩元的预算，特效就做成这鬼样子？

但有意思的是，就在我们吐槽这个怪物的特效时，影片出现了一段长达 10 分钟的怪物追杀范锡的戏，堪称本片最精彩的动作戏。

这里面有极速狂奔。

有反杀但杀不死。

然后女警成爱（郑好娟 饰）开车过来帮忙，架起一把类似于 M16 的武器就对着怪物猛轰。

之后呢？

在几枚榴弹的轰炸之下，警察终于掌握了主动，开车追逐怪物。

而怪物，不幸地遭遇了车祸 ……

是的，怪物挂了，而且是被大卡车意外轧死的。

刚才还在担心人怎么活下来。

转眼却看着怪物逃命，最后竟然死于一场车祸。

追得越凶，结束的就越荒诞。

但事情还没完。

紧接着，故事又往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发展下去了。

比如有电锯女屠夫科学家解剖怪物。

有木匠听说怪物能换钱，于是杀死了一个怪物宝宝。

有民兵进入怪物老巢，像是《异形》的飞船，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怪物是外星人。

然后呢？

外星人开始说话了，原来他们是一个皇族，因为预言来到地球。

再然后，另一艘外星飞船坠毁，外星皇帝崩了。

甚至于到了彩蛋中，一个按常理来说早该被杀死无数次的人，又奇迹般地复活了 ……

嗯 ……

我只能说，这个剧本大概真的是想到哪写到哪的，它的走向极其离谱，影片风格也相当断裂。

以至于看到最后，我觉得与其说这是科幻片，不如说是喜剧。

处处都透着荒诞的好笑。

但老实说，罗泓轸也是有表达的。

前面说，很多恐惧来自未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电影里的怪物，就是一个未知的隐喻。

想看懂它，得先看懂这个镇子。

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韩朝边境的小镇，彼时冷战还没结束。

于是整个小镇都被雷区包围着。

路边的牌子大剌剌地写着：

举报间谍

保护国家免受渗透

这是一个时刻提防外人的地方，而这里的 " 外人 "，你永远不会知道来自何方。

怎么防？

怪物来了，警察局能调动的预备役，只有八个。

范锡打电话给县里要人，却被告知，县里的人都去扑山火了。

这里留下的，大多是老人。

于是前面 50 分钟的时间里，范锡所做的事不是理性地找到怪物，消灭怪物，而是在没有看到怪物的情况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通扫射。

他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身边的那些人，包括老人与女警的武器是哪来的。

只有消灭这个外来者，才是唯一要做的事。

而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在不清楚轮廓的情况下，亲自击中了一位同胞。

没法沟通吗？

当然不。

罗泓轸接受采访时说过，这部片的起点，是十五年前他在国外旅行时记下的一张笔记：路过一个村子，村里没人，家家户户挂着奇怪的雕像，大白天也让人害怕。

一个看不懂、也没人能给你解释的地方。

光是置身其中，就已经让人感到了威胁。

在感知危险时，人往往会先想着自保，再去考虑沟通。

就像电影中那样。

范锡在第一次追杀怪物的情况下，明确地看到了怪物的眼睛，体会到她的悲伤，可他依然没有停下手来，举枪向怪物扫射。

而后来，得知怪物入侵的真相，他也没有做什么，依然痛击怪物。

立场，决定了行为。

这里还有一个更明显的例子，就是一群人在树林中追逐怪物，被怪物包围了。

这时候，一个女声的怪物说话了。

语气极其温柔。

但他们依然举起了枪。

电影最让人难受的，也正在这里：

双方都急于保护自己，谁也不敢先确认，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于是人类纷纷感到害怕，并扫射了起来。

到了后来，猎人成基（赵寅成 饰）被怪物打得奄奄一息。

怪物此时收起了爪牙，靠近他。

并对他说了什么。

作为观众，我们或许会把这看作一个示好的举动，然而作为当事人，刚刚被打得奄奄一息，很难轻易相信对方，仍然拿起枪来和怪物拼命。

当沟通出现障碍，似乎暴力就变成了唯一的沟通手段。

所以没错。

罗泓轸或许想说的，并不是什么人类抗击外来生物的神话，他想说的就是 " 沟通 " 两个字。

当人们无法沟通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说的是冷战时期的韩朝。

也是当下的世界。

而这样的社会氛围，自然是很 " 癫 " 的。

当然，沟通这个话题很普遍，罗泓轸也没拍得更有深度。

甚至于谜底揭晓后，变得很俗套。

再加上影片里很多设定上产生的问题，比如外星人都星际旅行到地球了，攻击人类时却主要靠徒手搏斗等等，目前豆瓣的 5.6 分评价，也并不算冤。

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部电影。

原因有点反常识——

它不符合我对 " 正常电影 " 的标准。

" 正常电影 " 是什么样？

就拿类型片来说，抛出悬念，寻找线索，探究原因，解决问题，早已有了一套完整的规则。

大部分的时候，不符合这样的规则，就违背了观众的预期。

其结果，就是被当作烂片。

但《希望》不一样。

《希望》是一部不停地按照类型片规则建立你的预期，又不断打破你预期的电影。

你以为是神秘事件，但除了主角都见过怪物。

你以为是打怪兽，但就是不给你看什么样。

你以为转向调查了，但故事却画风突变转向外星人降临地球。

你以为要彼此理解了，但最终还是打打杀杀。

当然，我不是说这样就是好电影。

我自己的感受是，这样的电影，这几年越来越难碰上了。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大部分的大片都在打安全牌，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越安全，越无趣。

于是我们对 " 电影 " 的兴趣也越来越小。

就像《牛来》爆火。

我觉得，绝大多数去看的观众并不是为了看一部 " 电影 "，而是想看看这个突破我们对 " 电影 " 认知的东西到底长成什么样。

它可以很癫，很抽象。

但不能无聊。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希望》里让我笑了半天的角色——

海率大叔。

影片的开头，民兵发现被撕咬的牛，讨论是什么干的。

有人说，这是老虎做的。

原因是海率大叔说过，有从西伯利亚下来的老虎，每隔几年就绕过雷区走一趟。

海率大叔是谁？

不知道。

我们得到的信息只是，这个叫海率的人很有威望，很权威，说出的话别人深信不疑。

但到了后半段，海率大叔出现时，很让我意外。

这就是一个啰嗦的老头。

他到警局作证，花了足足五分钟，讲他那天上山打猎，前一晚的辣猪肉坏了，只好蹲在灌木丛里拉肚子，一手捂嘴，一手堵住屁股，就这么看着三个怪物从眼前走过去。

我觉得这个设定很有意思。

之前全镇信老虎那套说法，凭的只是一句：如果海瑟先生这么说，那就是真的。

说这话的人，甚至没见过他。

可等他真出现，我们却发现，这只是个蹲在灌木丛里拉肚子的老头。

问题是——

如果前后顺序掉转过来，观众还会信这个老头的权威？

同样的问题似乎也可以放在电影上。

很多时候，我们认可的电影都是那些衣冠楚楚，井井有条的权威。

但，一个粗鄙与不体面的老人，也同样有意思。

不是吗？

它当然不会是什么经典，也很难后续翻红。

不过至少当下。

这样特意违背我们预期的电影，还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