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德国选择党联合主席爱丽丝 · 魏德尔近日接受《经济学人》采访时，把话说得很不留余地：乌克兰 " 太弱小了，已经输掉了这场冲突 "，德国继续为一场 " 已经失败了的战争 " 掏钱是 " 错误的 "。如果选择党上台，将全面停止对乌克兰的一切援助——不再提供纳税人资金，不再提供武器，不再有任何德国士兵参与。她同时明确反对乌克兰加入欧盟和北约，称这对德国 " 完全不可接受 "。

对泽连斯基来说，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政治表态，而是眼下最棘手的外部变量。

魏德尔说这话的政治分量

选择党目前在德国全国民调中的支持率维持在 27% 到 29% 之间，领先总理默茨所在的联盟党 7 个百分点左右。Politico 的民调整合数据显示，选择党以约 28% 的支持率稳居德国第一大党，默茨的基民盟仅有 19%。

这个数字的关键意义在于：魏德尔的表态不是在野党的空谈，而是一个拥有全国最大民意基础的政党的正式立场。2026 年 9 月萨克森 - 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中，选择党以 43.8% 的得票率成为第一大党，这是二战以来德国极右翼政党首次在州一级有望获得执政权。萨安州新议会成立后，选择党立即联合其他党派提交了停止向乌克兰提供武器的动议。

也就是说，魏德尔的对乌政策主张已经从一个边缘政党的竞选口号，变成了正在被制度化推进的政治议程。

AfD 上台的现实路径

但这不等于魏德尔明天就能入主总理府。

德国联邦层面的组阁格局仍然对选择党构成硬约束。基民盟、社民党、绿党等主流政党形成了针对选择党的 " 防火墙 "，拒绝与其联合组阁。默茨政府多次重申不会放弃对乌克兰的支持。

不过，" 防火墙 " 的政治成本正在上升。选择党支持率 29%、联盟党 22% 的民调格局下，如果基民盟坚持不与选择党合作，组建多数政府将越来越困难。德国政治学家罗梅勒对此的判断是，现任政府没有提供 " 积极的愿景 "，" 持续的经济危机导致许多人的不确定性日益增长，使得越来越多的选民觉得政府无能 "。波恩大学政治学家克罗嫩贝格则直接把选择党形容为 " 许多对执政联盟失望的人的情绪投射对象 "。

魏德尔恰恰是抓住了这个情绪。她把 " 停止援乌 " 和 " 减轻德国纳税人负担 " 直接挂钩，在当前德国经济承压、能源成本高企的背景下，这个叙事有很强的选民吸引力。她还特别提到，德国如今 " 几乎独自成为这场乌克兰战争最主要的出资方 "，声称 " 德国人不愿继续为这场无底洞般的战争掏钱 "。

这个说法在数据上有一定的支撑面。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 2025 年 10 月的数据显示，欧洲国家每月平均对乌军援下降了 57%。美国在特朗普政府任内削减了对乌 99% 的财政和军事援助，欧洲被迫接棒。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承担了不成比例的份额。魏德尔的 " 德国独自承担 " 论，在一个对持续援乌日益疲惫的选民群体中，是有共鸣的。

欧洲援乌的结构性疲劳

魏德尔的表态如果放在两年前，会被视为孤立的声音。但 2026 年的欧洲，局面已经不同了。

捷克发起的对乌弹药采购倡议，参与国一度达到 18 个，如今降至 9 个，少了整整一半。捷克总统帕维尔希望在北约峰会上讨论该机制的存续问题。捷克总理巴比什去年 12 月上任时就承诺不再让捷克民众为对乌军援埋单，他的理由是 " 优先把有限的公共资金用于因伊朗战事而承受能源涨价压力的捷克民众 "。

这个理由值得注意。它不是 " 亲俄 " 立场，而是财政优先级问题。当一个中欧国家的总理公开说 " 我们自己的民众需要这笔钱 "，对乌援助的政治合法性就已经在松动。

波兰的态度也在变化。波兰要求欧盟全额报销其向乌克兰提供的武器费用（4.5 亿欧元），但德国认为这笔钱应该直接用于支持基辅。波兰和斯洛伐克站在一边，法国和北欧国家则更接近另一方案，巴黎还附加了一个条件：武器采购应仅适用于欧洲制造的装备。这意味着，连坚定支持乌克兰的波兰，也在把援助变成一笔需要精算的账。

意大利和波兰已经明确表示无意向乌克兰派遣地面部队。法国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虽然表态若当选总统会继续训练乌军、提供装备，但她的政党批评默茨的对乌政策 " 挑衅莫斯科 "，并称 2026 年援乌成本超过 120 亿欧元。

欧洲对乌援助的政治基础正在从 " 价值观驱动 " 转向 " 成本核算驱动 "。魏德尔的 " 索赔论 " ——要求乌克兰对德国已产生的援助支出作出赔偿——把这种转向推到了最极端的位置。

乌克兰的财政现实

对泽连斯基来说，援助削减的威胁之所以致命，是因为乌克兰的财政本身几乎没有腾挪空间。

乌克兰 2026 年国家预算显示，总支出约 1060 亿美元，国内收入仅 690 亿美元，缺口完全依赖外部援助填补。乌克兰财政部 2026 年 4 月的报告显示，国库可自由支配资金仅剩 127 亿欧元，按当时的支出速度，最多维持 60 天基本运转。

乌克兰在 2026 年需要 450 亿到 520 亿美元的国际财政援助。2026 年预算赤字高达 1.9 万亿格里夫纳，折合约 480 亿欧元，若计入战场额外消耗和应急支出，全年资金缺口可能突破 717 亿欧元。

这些数字不是抽象的。它们直接决定了乌克兰能否支付军人薪水、维持政府运转、进口基本物资。一旦外部资金链条出现实质性中断，影响会迅速从财政层面传导到战场层面。

欧盟委员会已经表示，乌克兰可能在 2026 年从欧盟获得额外 325 亿欧元，其中 171 亿欧元为附带改革条件的预算支持，154 亿欧元为军事需求的担保资金。但这笔钱的前提是改革进度，而乌克兰的改革节奏在战时条件下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

这件事真正的看点

魏德尔的表态在短期内不会改变德国的对乌政策，因为防火墙机制仍然有效。但她代表的政治力量正在改变德国乃至欧洲对乌援助的话语框架。过去两年，讨论的焦点是 " 如何更好地援助乌克兰 "，而现在，讨论的焦点正在变成 " 为什么要继续援助 " 以及 " 谁来承担成本 "。

默茨在 2026 年 10 月访问基辅时，带了 10 位德国国防和能源企业高管，双方签署了 15 项合作协议，总金额超过 85 亿欧元。这个规模不算小，但它有一个背景：魏德尔在同一个时间窗口说 " 根本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这些数十亿援助资金如何使用的报告 "。

也就是说，泽连斯基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战场上的压力，还有一个正在收缩的外部支持环境。美国已经削减了 99% 的援助，欧洲的弹药采购倡议在缩水，而德国国内最受欢迎的政党公开承诺上台就断援。这三件事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魏德尔能不能上台是一回事，但她所代表的选民情绪已经足够强大，足以让任何一届德国政府在增加对乌援助时变得更加谨慎。对基辅来说，这意味着未来每一笔援助的谈判都会比上一笔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