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发生在两年前的性侵案，今年秋天却在美国常春藤名校康奈尔大学掀起了轩然大波。

2024 年 11 月，一名康奈尔大学女学生向校警报案，称自己当年 10 月在兄弟会聚会上遭到多人性侵。康奈尔随即展开调查，关闭了涉事的 Chi Phi 兄弟会分会，两名学生被开除，另有多人受到停学等处分。但令人意外的是，当地检方决定不予起诉。

2026 年 9 月，事情迎来了转折。那名女学生以 Jane Doe 为化名提起民事诉讼，将七名男子、康奈尔大学及相关组织告上法庭。随之曝光的调查材料显示，案发时，一名涉事男子在近 60 人的兄弟会群聊中用粗俗言语招呼其他成员上楼，称有 " 免费的女人 " 可以发生性关系。随后，有人将 Jane Doe 的照片发进群聊，不少成员继续追问房间里的情况。

与此同时，新材料也披露，当地检察官当年决定不起诉时主要依据的一份陈述摘要，遗漏了当事人明确表示自己遭到强奸的内容。随着诉讼和相关材料曝光，刑事调查重新启动，上千名师生走上康奈尔校园，要求学校承担责任。

而就在康奈尔风波尚未平息时，另一所美国名校又传出了相似的指控。

10 月 11 日凌晨，一名 21 岁女性报警称，自己在芝加哥大学附近一处兄弟会会所举行的聚会上遭到性侵。根据媒体获得的警方记录，她的朋友试图进入事发房间救人时，几名男子挡在门外起哄，似乎在鼓励里面正在发生的行为。目前，案件仍在调查中，警方确定的一名相关人员并非该校学生。

几乎同一时间，亚利桑那大学因多起涉及暴力、入会羞辱及酒精、药物违规的投诉，一度暂停了校内全部 21 个兄弟会的活动。新学期才开始七周，近半数兄弟会便已卷入校方调查。

接连发生的风波，让美国大学延续两百年的兄弟会制度再次受到舆论审视。

长期研究美国兄弟会历史的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教授尼古拉斯 · 赛瑞特（Nicholas L. Syrett）告诉南风窗，兄弟会与普通学生社团有着很大不同。它们不仅严格筛选成员，许多还拥有由校友组织管理的独立住宅。在一些大学，最受欢迎的派对就在这些住宅里举行。对年轻学生而言，加入兄弟会不仅意味着结交朋友，还可能意味着进入校园里更受欢迎的社交圈。

围绕这些组织形成的兄弟情谊、身份忠诚和归属感，使其在美国大学里长盛不衰。但兄弟会对社交空间的控制，以及背后延续数代的校友关系，也让大学难以像管理普通学生社团那样约束它们。

尽管康奈尔已接连采取措施，但这些措施难以治本，围绕兄弟会的争议也远未结束。

" 不要再把它叫作‘康奈尔七人案’。这是康奈尔的问题。"

2026 年 10 月 5 日，康奈尔大学学生 Saya Taylor 站在威拉德 · 斯特雷特楼前，对着聚集的人群和媒体说出了这句话。

那天，上千名学生、教师和当地居民聚集在校园中心的广场上。有人举着写有 " 我们都是 Jane Doe" 的标语，也有人高举 " 要判刑，不要写文章 " 的牌子。人群中还有人高喊 " 所有兄弟会都该离开校园。"

在 Taylor 看来，如果把一切都归结为七名男子的行为，就会忽略真正的问题：为什么类似的性暴力争议在大学屡次发生，学校的处理又为何让学生对其失去信任？

尤其引发争议的，是事发当晚那个近 60 人的兄弟会群聊。聊天记录里对女性的侮辱和物化、男性之间的沉默乃至相互包庇，都暗示着这里存在更广泛的群体文化问题。

10 月 8 日，康奈尔学生议会讨论了一项要求废除校内兄弟会联合会及其所属分会的决议。提出动议的学生认为，兄弟会长期以来存在性暴力、入会羞辱和危险饮酒等问题，学校自 2011 年以来已多次尝试改革，却始终未能杜绝类似事件。

但也有学生反对全面取缔。他们担心，一旦兄弟会失去学校认可，这些组织仍可能继续在校外活动，反而使大学失去原有的监管手段。双方争论了一个多小时，决议最终被无限期搁置。

与此同时，另一场争论围绕学校此前的处分展开。

" 要判刑，不要写文章 " 这句标语直指康奈尔此前的处分结果。校内调查后，两名学生被开除，两人被停学，一名毕业生被禁止进入校园三年；另外两人则被要求参加教育课程、撰写反思文章等，而当地检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刑事指控。

在集会上，研究生工会代表 Andrea Cicirello 还提起了 2024 年 9 月的一场声援巴勒斯坦的学生抗议。当时，示威学生冲进有军工企业参加的校园招聘会，导致活动中断，据学生组织统计，至少 15 人受到停学处分。她质疑：如果学校能够如此迅速、严厉地处罚抗议学生，为何在一个月后发生的性侵事件中没能同样及时、有效地保护学生？

目前，学生不只要求对几名被告加重处分，还呼吁恢复独立于大学行政体系的纪律审理机制、让所有学生接受性侵防治培训，并要求校警接受更充分的创伤知情培训。部分学生还要求校方高层辞职，甚至主张取缔兄弟会。

案件曝光后，幸存者 Jane Doe 还遭到了网络攻击。有人试图揭露她的真实身份，至少三名无关女性被错认并受到骚扰。她的律师称，她本人收到死亡威胁，住所还遭遇恶意报警。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女性以 " 我是 Jane Doe"（#IAmJaneDoe）为标签声援当事人。这场争议也由此超出了校园纪律与刑事调查的范围，成为一场围绕性暴力受害者如何被对待的公共讨论。

面对持续的抗议，康奈尔大学校长迈克尔 · 科特利科夫承诺重新审视学校的处理过程，并于 10 月 13 日宣布暂停校内兄弟会联合会所属分会的住宅派对和社交活动，直至本学年结束。学校还将邀请纽约州警方参与校园性侵案件调查，并聘请前美国副司法部长莎莉 · 耶茨主持独立审查。

对于这项新禁令，学生们意见不一。有人认为限制兄弟会派对是必要的安全措施，也有人担心，学校只是把问题推给兄弟会，却没有真正改革自身的调查和问责机制。另一些兄弟会成员则认为，不应让所有分会为个别成员涉嫌的违法行为连带受罚。

从要求追究七名男子的责任，到讨论是否应该废除整个兄弟会体系，康奈尔校园里的争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桩旧案本身。

在很多年轻男性看来，加入兄弟会是上大学最值得期待的事情之一。

每到新学期，想加入兄弟会的学生要走访不同的组织，争取获得现有成员发出的邀请。即便收到邀请，也要经过数周甚至数月的考察，才能正式成为其中一员。

这些以希腊字母命名的组织，属于美国大学所谓的 " 希腊字母社团体系 "，其生活形态被称为 " 希腊式生活 "（Greek life），其中既有兄弟会（Fraternities），也有姐妹会（Sororities）。与普通兴趣社团不同，它们有着严格的成员选拔制度、独立的组织传统，以及跨越数代人的校友网络。这种社团常见于美国大学，尤其在精英贵族大学。

赛瑞特告诉南风窗，在一些大学，兄弟会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地位排序，哪些组织最受欢迎、哪些派对最热闹，学生们往往心中有数。许多兄弟会还拥有自己的住宅，掌握着校园里重要的聚会场所。

兄弟会的排他性由来已久。早在 19 世纪 20 年代，美国大学就出现了以秘密结社形式存在的兄弟会，其中一些甚至遭到学校禁止。它们为年轻男性提供了一个不完全受校园规则约束、由成员自行选择伙伴的社交圈。

在《The Company He Keeps》（《物以类聚》）一书中，赛瑞特追溯了传统白人兄弟会近两百年的历史。他发现，这些组织所推崇的男子气概，随着时代变迁发生了变化。

19 世纪的成员更强调诚实、忠诚、坚强和勤奋等品格。到了 20 世纪，身体力量、运动能力，以及在异性关系中的表现，逐渐成为证明男子气概的重要标准。

尤其是从 20 世纪 20 年代开始，随着男女同校教育日益普及，约会成为年轻人展示魅力和社会地位的方式。男性开始比较谁更受女性欢迎，甚至向同伴炫耀自己的性经历。赛瑞特指出，一些男性还会以让女性接受超出其意愿的性行为为荣，将亲密关系变成男性之间竞争的资本。

这种男性之间的地位竞争，又与兄弟会内部强调的忠诚相互交织。

赛瑞特介绍，新成员在入会前通常要共同经历各种考验，一些兄弟会还存在羞辱性的入会仪式，甚至要求新人参与违反校规或法律的活动。这些共同经历使成员之间建立起紧密联系，也可能让他们逐渐习惯保守秘密。

" 他们学会了保密。" 赛瑞特说。在这样的群体中，公开同伴的不当行为，有时会被视为对整个兄弟会的背叛。他认为，这种文化有助于理解康奈尔群聊所引发的争议。不过，群聊中的成员各自知道多少、是否有人试图阻止不当行为，仍需要根据具体证据来判断。

近两百年过去，尽管社会对性别平等的认识不断深化，这些男性群体内部的文化却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2025 年，学术期刊《NORMA》发表了一项针对荷兰传统学生社团的研究。这些社团内部设有独立的男性组织，其等级关系和入会考验与美国兄弟会存在相似之处。研究者访谈了 36 名男性成员，发现一些人仍以女性的外貌和性经历衡量男性地位，却会在女性或外人在场时收敛言辞。

一些受访者表示，他们并不排斥性别平等教育，却不愿改变组织内部的等级关系和相处方式，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言谈不过是男性之间建立联系的玩笑话，与性暴力无关。

男性文化固然可以帮助解释一些行为为何受到鼓励或纵容，但校园性暴力归根结底是犯罪，不能只用文化来解释。对此，美国社会学家妮可 · 贝德拉（Nicole Bedera）提出了更尖锐的批评。

贝德拉曾深入一所美国大学的校园性暴力投诉处理体系，访谈了举报者、受到指控的学生和校方工作人员。她在今年 10 月接受《The Cut》采访时指出，人们对性暴力存在一个常见的误解：以为一些男性只是没有理解什么叫作同意，因此需要再接受一次相关教育。

但在她的研究中，情况并非如此。贝德拉说，实施者并非不明白对方没有同意，他们只是将自己的欲望、地位和支配感，放在了对方的意愿之上。

她进一步质疑大学惯常采用的一些教育性处置。让性侵犯实施者重新阅读学校的行为规定、接受教育或撰写反思文章，未必能阻止他们再次侵犯他人。根据她对现有研究的梳理，目前尚无充分的实证证据表明，针对实施者的此类教育干预能够有效减少性暴力。

康奈尔抗议现场那句 " 要判刑，不要写文章 "，恰与贝德拉的研究形成了呼应：对于明知对方没有同意仍然实施侵犯的人，诉诸教育手段究竟有多大意义？

赛瑞特告诉南风窗，康奈尔事件受到的关注远超他的预期。最近已有来自约五个国家的记者联系采访他。在他的印象中，此前还没有哪起兄弟会案件引发过如此广泛的国际关注。

但他对改革前景并不乐观。兄弟会在许多校园仍受欢迎，校友掌握着住宅产权，也能通过捐赠影响大学决策。即使学校取消分会资格，也未必能阻止成员继续在校外活动。

" 我希望这次能带来改变，但我对此并不乐观。" 赛瑞特说。

在 Jane Doe 的诉讼掀起轩然大波之前，康奈尔大学其实已经就校园性侵问题展开过一次系统调查。

2026 年 3 月，康奈尔大学公布了一份 35 页的校园性侵专项报告。报告引用的 2025 年调查显示，在回答问卷的本科女性中，35% 表示曾在康奈尔就读期间遭遇性侵。加入姐妹会等希腊字母社团体系的女性中，这一比例达到 52%，未加入的女性则为 29%。尽管本科生问卷回应率仅为 13%，结果未必能直接代表全校情况，却已足以令校方警觉。

康奈尔大学的情况并非孤例。2019 年，美国大学协会（AAU）公布了一项覆盖 33 所高校、18 万余名学生的调查。在连续参与 2015 年和 2019 年两轮调查的 21 所高校中，26.4% 的本科女性表示，自入学以来曾遭遇以暴力手段或趁其无法表示同意而实施的非自愿性接触。

这类调查揭示的校园性暴力，远比进入学校纪律程序和刑事司法系统的案件更加广泛。

而且，即使当事人最终选择报案，案件也未必能进入审判程序。

2025 年，学术期刊《创伤、暴力与虐待》（Trauma, Violence, & Abuse）发表了美国德保罗大学和佐治亚州立大学三名学者的一项系统性综述。研究者梳理了 2000 年至 2020 年间的 36 项研究，涉及约 28.8 万起性侵案件。按各项研究结果的平均值计算，约 20% 的报案案件最终被提起刑事指控，约 8% 最终获得定罪。在这一过程中，检方如何判断一桩性侵案件是否值得起诉，是关键一环。

2024 年，期刊《犯罪学》（Criminology）发表了一项针对检察官决策的研究。研究者分析了美国西部一家中等规模警察机构的 175 份卷宗，以及其中 52 起案件的检察官内部审查记录。

他们发现，检察官在判断是否起诉时，往往不只考虑现有证据，还会预判陪审团是否愿意相信这些证据、案件最终能否胜诉。在内部记录中，检察官倾向于参照某种想象中的 " 理想案件 "：当事人的反应、证据和报案经过越符合公众对典型性侵案件的认识，案件就越有可能被认为具有胜诉希望。

但现实中的性侵案件往往更为复杂，康奈尔事件就涉及一些难以简单判断的情形。

ABC News 获得的警方报告显示，Jane Doe 在 2024 年 11 月向校警提交的书面陈述中表示，当晚她起初同意与两名男性发生性行为，但随后又有其他男子进入房间，她明确拒绝过多人性行为的提议。随着酒精与药物的影响加深，她感到极度疲惫，认为自己已经无法作出任何决定。

当地检察官马修 · 范豪滕对此有不同判断。他在今年 9 月解释当初不予起诉的决定时强调，Jane Doe 最初同意了部分性行为，此后没有明确撤回同意；按照他对材料的理解，当她表示不愿参与某些行为时，相关男子也停止了。

争议由此触及一个重要的区别：一个人曾经同意某种性行为，并不意味着她同意此后发生的所有行为，更不意味着她同意其他人加入。而在酒精和药物影响下，一个人能否作出有效同意，也不能简单地以她是否仍能够说话或作出回应来判断。

在纽约州，法律对因醉酒或药物影响而失去同意能力的认定设有较为严格的条件，尤其是在当事人自行摄入酒精或药物的情况下。范豪滕也曾以此解释不起诉的决定。

近年来，美国已有多个州修改相关规定，纽约州的类似提案却多次受阻。如今，随着康奈尔事件引发广泛争议，州议员再次呼吁修法。

两年前，康奈尔关闭了涉事兄弟会分会，当地检方决定不予起诉，案件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如今，刑事调查重新启动，并已由纽约州总检察长莱蒂西亚 · 詹姆斯接手，当年那些决定也重新受到审视。

无论是兄弟会文化、大学的管理方式，还是司法体系对性侵案件的处理、社会对受害者的态度，改变都不会一蹴而就。但社会不能停止追问——因为改革再艰难，也仍有实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