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中旬，广州一小区住户披露，小区保安曹某以经常在小区玩耍的八九岁女孩为目标，用手机、零食、钱作诱饵，涉嫌在六年间多次性侵害幼童，于近期被带走。

事件暴露了城市生活中的一种新型风险。当下，越来越便利的上门配送、社区管理服务，进入大众日常，也创造了一种介于亲友与陌生人之间的 " 新熟人关系 "：他们常常出没于楼道、门口、小区，游走于公共和私人生活的中间地带，是居民们的 " 附近 "，但彼此间又不真正熟悉。

在反复接触中，人们对这类新熟人建立起信任，却难以意识到，" 附近 " 恰恰能为作恶提供便利。

楼下的保安出事了

曝光的消息来自小区业主群。10 月 11 日，张琳翻看着朋友圈，随手点开一段聊天记录，长图里的文字让她始料未及。

" 我现在在这里告诉大家，我们十年小雅的保安曹某长期性侵我们小区的幼童。" 发言人开门见山。

位于广州市番禺区的十年小雅，是广州雅居乐花园下辖的其中一个小区，也是张琳住了 3 年多的地方。想到一场持续了数年的侵害，可能就发生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里，张琳感到一阵恶心。

发言人自称是其中一名受害女孩家长的朋友，" 朋友的女儿很勇敢，自己去派出所报的案 "。记录中写道，从 2020 年开始，小区的保安曹某便开始长期性侵幼童。六年时间里，曹某用手机、零食、钱为诱饵，对儿童实施侵害，并拍摄了近 200 部视频，作案地点就在小区内部，楼栋负一层的保安休息室。

张琳继续往下划，是一张男人的照片，脸部被打了马赛克。她赶紧把消息转发给同住的妹妹。妹妹已经从别处听说了这件事。

紧接着，妹妹的回复让张琳冒出一层冷汗：这个保安，就是她们平时接触最密切的那个。

三年前，22 岁的张琳大学毕业，来到十年小雅租房。那时，尚在读大学的妹妹偶尔会在周末过来。去年，妹妹也大学毕业，确定留在广州工作后，搬来与张琳同住。

在张琳的记忆中，自从来到这里，曹某就已经是小区的保安。小区有几个出入口，她最常走的那个，恰好就是曹某最常值班的地方。他与张琳和妹妹频繁碰面，每次经过，总朝她们淡淡一笑。

张琳觉得，曹某似乎对住户的生活格外留心。每次碰面，他总会顺口问起张琳最近的行踪：" 出差回来了？"" 今天加班了吗？" 如果她有几天没回家，或是下班比平时晚一些，他好像都能察觉。

张琳不太习惯这样的闲聊。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问候，她常常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出于礼貌，简单应答几句。

与其他总是埋头玩手机、回避眼神交流的保安相比，曹某好像更愿意与住户们聊天。一年前搬家时，张琳还曾向曹某借过小推车。她也见过，老人牵着孩子从他身边经过，向他打招呼示意。

张琳本身不爱和邻居、物业打交道，又总是早出晚归。比其他保安更热情的曹某，是她唯一一个能记住面孔的小区工作人员。

在社区，邻居之间未必彼此熟悉，保安却是许多人都认识的人。随着城市化和服务业的发展，一些因提供上门服务、日常配送或社区管理而接近居民生活空间的职业，进入了大众日常。他们穿行于楼宇和社区之间，人们未必知道他们的姓名、来历和个人经历，却熟悉他们的工作轨迹。

在生活日益原子化、过去的熟人网络逐渐瓦解的背景下，这些反复发生的日常交往，形成了一种新熟人关系。学者朱虹、马丽将其描述为 " 相识而不相熟 "：在现代社会中，因人们频繁的工具性交往而建立，介于传统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关系。

这种关系的特殊之处在于，熟悉感与真正的了解并不总是同步发生。社区、住宅等日常场域，本来为人与人的接触划定了边界。而一些角色因工作获得了进入特定空间、接触居民的正当性，也不被视为需要特别警惕的情景。

这种隐蔽的安全盲区，构成了现代城市生活的 " 灯下黑 "。

在过往有关熟人性侵的讨论中，人们往往将目光投向亲戚、继父等家庭关系中的施害者。此次事件的曝光，揭开鲜少提及的暗面：当代城市生活让陌生人进入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但我们尚未对其有足够的风险意识。

危险的附近

每天步行进出小区，张琳都会经过曹某的值班点。

这是 2 栋、3 栋之间的保安亭。一间设在小区门口角落的小房间，几平方米大，紧挨着需要刷门禁才能通行的人行道。

房间四面玻璃，可以看见亭子里面，摆着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和一台落地风扇。曹某平时就坐在里面上班，看得到来往的住户和车辆。

图丨十年小雅的保安亭

张琳不只一次看见，不同的孩子待在保安亭里，有时写作业，有时玩手机。每当看见这样的场景，她便会觉得有些蹊跷。但她也没有多想——或许只是家长太忙，暂时把孩子交给保安照看一会儿，倒也可以理解。

对城市里新熟人关系的信任核心，来自职业身份自带的可信度。平台或机构赋予其进入日常生活的正当性，相比陌生人，人们更觉得这样的关系可以进入到 " 附近 "，更少觉得异样。

许多新熟人关系的伤害场景，都发生在人们熟悉的 " 附近 "。2020 年 5 月 7 日，一桩猥亵案发生在小区电梯内。在深圳市南山区，24 岁的外卖员林某送餐期间，遇见一名独自乘坐电梯的儿童，随即上前搭讪并实施猥亵。孩子惊恐地跑出电梯后，他仍继续追随、骚扰和纠缠，直到被小区居民发现并询问，才仓皇逃离。

同年，另一桩猥亵案发生在楼道。2020 年 9 月 13 日的上午，安徽蚌埠一小区的 60 岁保安沈某，被物业安排逐楼排查，处理小区楼栋内乱停的电瓶车和私拉的电线。

借由在楼道工作的时机，他盯上了独自一人的 8 岁女孩小彭。她原本准备下楼到车里拿东西，听到熟悉的沈某叫住自己，便跟对方进了一个楼道。到了楼梯口，沈某拉住小彭，实施了猥亵。

回到家，小彭觉得恶心，刷牙漱口后，才向家人讲清楚发生了什么。父母立即带她到物业办公室问责，随后报警。

物业负责人后来证实，沈某平时工作还算负责，但在小区喜欢跟女性开黄色玩笑，还被女住户骂过。

熟悉并不意味着真正了解。职业身份所赋予的可信度，以及日常接触积累的熟悉感，都可能使人们将对某种角色的信任延伸为对具体个人的信任。

根据裁判文书网的公开信息，除报了警的小彭外，沈某先后对小区内多个女童都有过引诱和施行猥亵的行为。

同年 6 月，7 岁女孩小冯也遭到过侵害。回家后，她告诉妈妈，门口的保安爷爷想亲她，还隔着裙子触摸了她的隐私部位。可妈妈一度担心自己冤枉了保安，没有立即报警。

当对具体个人的信任成为判断一个人是否安全的依据时，人们可能放松警惕，甚至在风险出现时，因为既有认知与现实发生冲突而迟疑。

利用信任实施性侵，不是一种新的现象。在传统熟人社会中，亲缘、地缘和共同生活同样可能成为施害者接近受害者的条件。

云南省曲靖市人民检察院通过梳理 2011-2012 年间的 9 起强奸留守女童案，发现施害者与受害者均是熟人或邻里关系。

其中，一个父母在外打工的女孩，被同村青年周某借着熟人的身份，以哄骗的方式进入家中，实施了侵害。此后，周某又多次强奸女孩，直到她的父母打工回家，才被发现。

从传统社会到乡土社会，对弱势者的侵害非某个时代独有，发生改变的，是人与人建立联系、形成信任的方式。信任的依据不一样了，但借助信任接近伤害他人的风险始终存在。

信任之外

最近，张琳发现，以前曹某值班的保安亭，已全部换成过去从未见过的女性保安，值班方式也从坐在岗亭内，变成了站在门外。

事件曝光以来，许多自称十年小雅小区住户的人发帖，表达自己的不适与担忧。一人在社交媒体分享，最近，他开始允许刚满七岁女儿晚上独自下楼骑车。在他的认知里，小区实行人车分流，环境相对安全，只要给孩子戴上儿童手表，自己随时查看定位，就不用太担心。

有一天，女儿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口渴了，想和一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一起去小区外的便利店买水。他并没有太在意。那条商业街就在小区外围，他也见过那个男孩，觉得问题不大，只要盯着定位就好。但妻子坚决反对，坚持要自己拿一瓶水下楼给女儿。当时，他还觉得妻子管得太多。

两天后，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警车，保安正在被人带走。他听一些家长说，小区的保安们还有一个 " 专门发这些的‘咸湿群’ "。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女儿那天想去买水的出口，和保安竟然如此接近。那是一条约二十米长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道闸门，也是孩子进出小区的必经之路。

曹某被带走后的一个半夜，他和家人从外面回家。几个人一起进门，当时值班的保安几乎没有理会他们这些成年人，却忽然热情地问起他的女儿去了哪里、玩得开不开心。

过去，这样的寒暄或许只是日常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幕。但如今，这一切都让他警惕。

作为学区房，十年小雅周边有南村镇中心小学、南村侨联中学等学校，雅居乐花园内也设有幼儿园。小区租户方娜注意到，现在每天到了放学时间，还有很多孩子在小区里玩耍，身边没有家长看管，让人有些担心。

在一条相关的讨论帖中，有人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妹妹就在附近的小学读书，学校老师在课堂上提到此事，提醒学生们注意自我保护。

所谓 " 自我保护 "，需要让孩子懂得任何人的示好都不可以跨越边界，遇到越界的行为时如何表示拒绝，以及在事后及时告知家长的必要性。

但这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成人和机构必须建立不依赖儿童独自识别风险的保护机制。

我们之所以愿意信任某个只是打过照面的保安，不仅因为对这个人有好感，更因为相信他们背后有一套成熟的组织和规则。我国《保安服务管理条例》规定，申领保安员证、从事保安服务工作的条件包含 " 品行良好 "；" 曾因故意犯罪被刑事处罚的 "，不得担任保安员。而十年小雅的曝光人提到，曹某有过性侵的前科，" 物业没查犯罪记录直接录用 "。

警惕并不能作为长久的解法。从家通勤到公司或学校，每穿过一个公共空间，都大概率会见到亭子里执勤的保安。大街小巷，无数个外卖员和快递员擦肩而过。城市里，可以进入到 " 附近 " 的新熟人早已是日常生活支持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新熟人可能了解住户的作息、家庭成员和生活习惯。而住户对他们的了解，却往往局限于工作中的表现，未必知道他们在其他情境下的行为。如果机构或平台在人员筛选和日常管理中存在疏漏，那么即使再警惕，也难防范由个别品行不端者带来的危险。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种不必依赖私人熟悉程度的公共信任：即使我不了解你，我仍然可以因为明确的规则、有效的监督、可追溯的责任和可靠的求助渠道，与你维持正常的社会交往。

这段时间，张琳不时在睡眠中感到阵阵恐慌，接连做起情节混沌的噩梦。事发之后，她才知道妹妹和曹某曾加过微信。就在被带走前不久的中秋节，他还发信息给妹妹，问她要不要吃月饼。

即使妹妹第一时间删除了他，张琳还是感到后怕。妹妹虽然已经成年了，但万一真的也受到了伤害，该怎么办？

信任一旦遭到动摇，过去令人安心的熟悉感，就成为了疑虑的来源。

*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