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春迎博士 4小时前
土地卖不动以后,中国财政正在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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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财政旧循环正在结束,一场从地方资产负债表向中央资产负债表转移的重构已经开始 ……

如果要判断今天中国财政面临的压力究竟有多大,我认为不能只盯着一个越来越庞大的政府债务数字,中央政府还不还得起债并不是当前最值得担心的问题,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过去二十多年支撑地方政府运转和城市扩张的一套财政循环,正在失去原有动力。

一个最直观的数据是土地。2026 年上半年,全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只有 9778 亿元,同比下降 31.5%。与此同时,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达到 12.1 万亿元,同比增长 4.7%。一边是税收等常规财政收入仍在恢复,另一边却是地方政府曾经最重要的资产型收入继续大幅下降。

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恰恰揭示了中国财政今天真正面对的问题:不是国家突然没钱了,而是土地财政退潮之后,地方政府过去那套创造财政资源的机制正在失效。

土地出让收入持续退潮,支撑地方财政二十多年的旧循环正在结束。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2026 年全国财政赤字安排 5.89 万亿元,其中中央财政赤字 5.09 万亿元,地方财政赤字只有 8000 亿元;与上一年相比新增的 2300 亿元赤字,全部安排在中央。

把这两个变化联系起来,中国财政正在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清楚起来:过去由房地产、土地和地方融资推动的财政扩张模式正在结束,而越来越多宏观杠杆和财政责任开始向中央政府资产负债表集中。

这可能比 " 地方化债 " 本身更加重要。

一、土地财政为什么曾经如此重要?

理解今天的财政问题,首先需要理解过去二十多年中国城市化的财政逻辑。

地方政府承担着大量公共服务和发展责任,包括教育、医疗、社会保障、城市基础设施以及产业园区建设,但地方自身能够稳定获得的税收收入与支出责任之间长期存在缺口。

土地因此成为连接城市化、房地产和地方财政的关键资产。在房地产持续扩张的年代,这套体系形成了一个非常强的正向循环:人口进入城市,住房需求增加,房地产开发商积极拿地,地方政府获得土地出让收入;土地升值又提高地方融资能力,地方政府通过融资平台投资道路、地铁、新区和产业园区,基础设施进一步提升土地价值,并吸引更多人口、企业和房地产投资。

因此,过去中国很多地方真正运行的并不只是一个财政预算,而是一张不断扩张的城市资产负债表;只要人口增加、房地产上涨、土地价格提高,这张资产负债表就可以不断扩张;土地不仅产生一次性的出让收入,还能够作为融资的重要信用基础。

问题在于,当房地产进入长期调整以后,这套循环会反过来运行:开发商减少拿地,土地收入下降;土地价格预期下降,地方融资能力随之减弱;财政资源减少以后,基础设施和公共投资受到约束;投资下降又进一步影响地方经济、就业和税收。

所以房地产调整真正的宏观意义,从来不只是房地产企业利润下降或者房价变化,它最终会传导到地方财政、城投平台、商业银行、地方国企以及基础设施投资。

房地产问题的深层部分,本质上也是地方资产负债表问题。

二、真正的压力不只是债务多,而是收入模式发生了变化

截至 2025 年末,全国地方政府法定债务余额约 54.8 万亿元,再加上中央政府债务,仅官方政府债务规模已经相当庞大。如果再把地方隐性债务纳入观察,数字当然更加惊人。

但我认为,单纯用债务绝对规模判断中国财政风险,很容易产生误导。政府债务能否持续,从来不只取决于欠了多少钱,而取决于融资成本、期限结构、经济增长以及未来财政收入。

中国地方财政今天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收入具有周期性,很多支出却具有很强的刚性:房地产不好,可以少卖土地;经济增长放缓,企业利润和税收可能下降;基础设施投资也可以推迟,但是养老金不能因为房地产不好就少发 30%,教师和医生工资不能暂停半年,医疗、教育和社会保障同样需要持续支出。

2026 年上半年,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同比增长 7.6%,卫生健康支出增长 10.8%,债务付息支出也继续增长。这意味着,地方财政面临的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资产负债表问题:收入越来越具有不确定性,而支出越来越刚性。

因此,土地财政退潮真正带来的挑战,不是少了一项收入那么简单,而是过去能够支撑地方政府扩张资产负债表的核心资产发生了变化。

三、为什么中国财政压力不会简单演变成传统债务危机?

这里同样需要避免另外一种极端判断:地方财政压力很大,并不意味着中国马上会出现类似部分新兴市场国家的主权债务危机,其原因在于中国政府债务结构具有非常明显的内部化特征。

截至 2025 年末,地方政府债券 95% 以上由银行间市场投资者持有,其中商业银行持有约 68.4%,境外机构持有比例仅约 0.02%。

换句话说,中国地方政府债务很大程度上是国内政府部门与银行、保险等金融机构之间的资产负债关系,这与一个大量借入美元债务的新兴经济体存在本质区别:后者一旦资本外流、本币贬值、美元债到期,可能迅速陷入流动性危机;中国则拥有本币债务体系、庞大的国内储蓄、国有金融体系以及中央政府较强的资产负债表。

因此,中国拥有相当大的债务重组空间,问题可以通过延长期限、降低利率、置换隐性债务以及中央转移支付等方式逐步消化,而不一定通过突然违约解决。

这也是为什么判断中国财政风险,真正应该担心的不是某一天突然 " 还不起债 ",而是另外一个更加缓慢的问题:财政资源是不是越来越多地被旧债和刚性支出占用,从而挤压未来增长所需要的投资?

这种风险不像债务危机那样剧烈,却可能更加持久。

四、化债最大的作用,是为财政转型购买时间

过去两年大规模推进的地方化债,本质上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

2024 年以来,中央推出大规模地方隐性债务置换安排。财政部数据显示,债务置换之后,相关融资平均利息成本下降超过 2.5 个百分点。

这当然非常重要。假设一个地方融资平台原来 100 亿元债务的融资成本是 5%,现在通过长期地方政府债券置换到 2% 左右,一年就可以节约约 3 亿元利息,同时把原本几年内集中到期的债务摊到更长时间。

这实际上完成了三个变化:高息债务变成低息债务,短期债务变成长债,隐性债务逐渐变成显性债务。

这些变化都能够显著降低短期财政风险,但债务置换解决的主要是时间和利息问题,而不是收入问题。

100 亿元债务从 5% 降到 2%,每年可以少支付 3 亿元利息,但 100 亿元本金仍然存在。更加重要的是,债务本身并不会自动创造新的税收。

所以化债真正提供的是一个时间窗口,关键问题是:在这个时间窗口里,中国能不能形成新的经济增长和财政收入来源?

如果能够,今天的化债就是一次成功的资产负债表修复;如果不能,那么十年以后面对的仍然是同一个问题,只不过债务期限被延长了。

五、真正值得关注的变化,是中央政府开始承担更多杠杆

这也是 2026 年财政安排中最值得研究的变化。

新增宏观杠杆的重心,正从地方资产负债表向中央资产负债表转移。

今年 5.89 万亿元财政赤字中,中央财政承担 5.09 万亿元,地方财政只有 8000 亿元。与此同时,中央继续发行 1.3 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并通过中央预算和转移支付承担越来越多宏观调节功能。

这意味着中国过去几十年非常重要的一种财政结构正在调整。过去很多经济扩张实际上依靠地方政府加杠杆,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借钱、建设基础设施、开发新区,再通过土地升值和经济增长消化债务。但现在这种模式越来越难以持续,未来更加可能出现的是:地方政府减少高成本和隐性融资,中央政府承担更多宏观杠杆,通过国债、超长期特别国债和中央转移支付重新配置财政资源。

这并不等于简单地把所有地方债务变成中央债务,更加准确的说法是:中国新增宏观杠杆的重心,正在从地方资产负债表逐渐向中央资产负债表移动。

从国家整体风险角度看,这甚至可能是一种合理调整,因为中央政府拥有全国税收体系、货币主权、国有金融体系和大量央企资产,融资成本也明显低于很多地方政府和城投平台。同样一笔 100 亿元债务,放在中央资产负债表上,与放在一个人口流出、土地收入下降的三四线城市融资平台上,风险完全不同!

六、下一阶段真正的挑战,是地方财政越来越分化

讨论 " 中国地方财政 " 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地方与地方之间的差异正在越来越大。

区域财政分化:人口流入城市形成稳定税基,人口流出地区更加依赖中央转移支付。

深圳、上海、杭州、苏州等拥有产业集群、人口流入和较强企业税基的城市,即使土地财政下降,也更容易通过产业发展、消费和服务业形成新的财政收入。真正困难的是另一类地区:人口持续流出、产业基础薄弱、房地产依赖程度较高,同时历史上又通过融资平台进行了大量基础设施投资。

这些地区可能形成一个新的负循环:人口减少导致住房需求下降,房地产需求下降导致土地收入减少,财政能力下降以后地方投资减少,公共服务和就业机会受到影响,又进一步加剧人口流出。

因此,中国未来的财政问题很可能不是全国同时出现一种程度的财政困难,而是区域财政分化越来越明显:经济强、人口流入的城市继续形成税基;人口流出的地区越来越依赖中央转移支付。

这最终不仅是财政问题,也会重新塑造中国未来的区域经济格局。

七、土地财政之后,地方政府最终靠什么?

这可能才是所有问题最后的落脚点。

土地财政本质上是高速城市化时代的一种特殊财政安排。在人口持续进入城市、住房需求快速增长、土地价格长期上涨的时候,土地能够不断创造财政资源。但当房地产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以后,这种模式不可能无限持续,未来地方财政真正稳定的基础,只能逐渐回到更加传统、也更加可持续的来源:居民收入增长、企业利润增长、消费扩大、服务业发展以及高生产率产业创造的稳定税基。

这意味着,中国财政转型最终仍然取决于经济转型。

如果人工智能、先进制造、生物科技、新能源、现代服务业以及居民消费能够成为新的增长来源,那么今天进行的大规模化债就是在为经济结构调整购买时间;但如果新的增长模式长期无法形成,中央政府即使拥有更大的资产负债表,也只能解决债务如何分配的问题,而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财政收入从哪里来的问题。

所以,判断未来中国财政可持续性,真正应该观察的并不是政府债务什么时候达到 100 万亿或者 120 万亿元,更加重要的问题是:新增一元政府债务,最终能够创造多少新增 GDP、多少企业利润和多少新的财政收入?这才是决定债务最终能否被经济增长消化的核心变量!

结语:真正的重构才刚刚开始

因此,中国目前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 " 地方债太多 " 问题,而是一套运行了二十多年的财政增长模式正在进入转型期。

旧模式已经越来越清楚:房地产推动土地升值,土地支撑地方融资,地方融资推动基础设施和城市扩张,再由房地产和经济增长反过来消化债务,但现在这个循环正在减弱。

新的模式也已经出现一些轮廓:隐性债务逐渐显性化,高息债务低息化,短期债务长期化;地方政府减少高成本加杠杆,而中央政府承担更多宏观财政扩张责任。但真正决定这场财政重构最终成败的并不是债务能不能置换,也不是中央政府能够增加多少杠杆,而是中国能否利用这段时间完成另外一场更加困难的转换——从依靠土地升值创造财政资源,转向依靠产业、企业利润、居民收入和消费增长创造税基。

化债可以买到时间,却不能自动创造增长;中央资产负债表可以承担更多债务,却不能永久替代地方经济自身创造收入的能力。所以,土地卖不动以后,中国财政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是简单地从 " 有钱 " 变成 " 没钱 ",而是财政体系正在重新回答三个更基本的问题:谁来负债,谁来支出,以及谁来创造未来偿还这些债务的收入。

从地方加杠杆走向中央加杠杆只是这场变化的上半场,真正决定未来中国财政可持续性的下半场,是土地财政退出之后,中国能否建立一套与新的经济增长模式相匹配的现代财政体系——这才是今天所有地方化债、中央加杠杆和财政重构最终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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