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候风 " 在 Sir 的歌单里吹了好多天了。

二十多年过去，那个女人的烦恼依然是——

太红了。

王菲，每年出不到一首歌，但一年还是可以火很多次。

这次被唱火的《季候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能说潮流不死，它只是季节性回归。

今天这一篇，特约作者 @吴泽源 试图将 " 致敬 " 解码，呈现欧美流行乐、王菲、王家卫和 90 年代香港电影之间，一场跨文化的时空对话。

文 | 吴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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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乐坛世一男——保守说也是世前三男——加拿大流行天王威肯（The Weeknd，因其经典发型被大陆乐迷昵称 " 盆栽 "），上周末来香港演出了。

△ 盆栽在 Spotify 平台依然保持着史上最高的单曲播放量纪录（56.5 亿次）

在演出现场，他无预警地发布了新曲《Hong Kong》。

而这首单曲采样的，竟然是王菲 1993 年专辑《执迷不悔》中的歌曲《季候风》。

当《季候风》前奏在启德体育场响起时，歌迷的声浪差点把场馆掀了个底朝天。

而当盆栽的新歌进入由王菲主唱的副歌部分时，现场观众的情绪再一次爆炸了。

只不过我们已经很难分得清，将大家感动的，是王菲的歌声。

还是王菲所象征的一整个时代氛围和文化想象。

盆栽这次香港之行可以说是有备而来，武装到牙齿：

先是拜会了梁朝伟刘嘉玲夫妇，社媒上分享的视频用了《梦中人》做 BGM。

然后又在上周初闪现重庆，有人猜他对山城的赛博朋克景观慕名已久，也有人猜他纯粹是被《重庆森林》的片名忽悠了。

接着便是单曲《Hong Kong》的惊喜发布。

能够采样王菲并不是大热门的歌曲《季候风》，至少说明盆栽对王菲已了解较深，并不是泛泛而谈。

而在所有这些举动的背后，似乎有一个人的名字，盆栽句句不提，又句句不离——

就像那段在盆栽背后巨幕上播放的《Hong Kong》MV。

没有一个字直接提到王家卫，但只要你看过《重庆森林》和《堕落天使》，就会发现盆栽对墨镜导演的致敬近乎赤裸。

尤其是《堕落天使》，《Hong Kong》对片中一些经典元素，基本上在做 1：1 复刻：

身穿红色漆皮裙的蛇蝎女郎；

海底隧道中疾驰的交通工具；

女主人公表情拽拽站在街头巷尾；

就连车内后视镜在构图中的位置也要完美复刻。

更不用说那些最表层的元素：

霓虹招牌、汹涌人潮、抽格镜头、空荡房间、都市人在喧嚣中的落寞 ……

在近日接受采访时，这支 MV 的导演 Evan Larsen，也亲自承认了《堕落天使》对其影像的直接影响：

The Weeknd 是个超级电影迷，他非常喜欢 80 年代末和 90 年代初的香港电影。

在我抵达香港前，他给了我一份电影清单，让我先看看这些电影，以便在亲眼见到这座城市之前，获取一些灵感。

这支 MV 的摄影风格深受香港导演王家卫的电影《堕落天使》影响。The Weeknd 提供的电影清单中还包括王家卫的《重庆森林》，以及吴宇森的《英雄本色》和《辣手神探》。

这些只是他迷恋的电影中的一小部分。这份清单确实帮了我大忙，而我们也希望深入呈现电影中的特定感觉。

以事后之见来看，如果在盆栽、王菲和王家卫这三个文化坐标之间选一个最明确的交汇点，它肯定是《重庆森林》。

那么为什么盆栽反而选了《堕落天使》作为自己 MV 更重要的参考对象？

难道鬼佬真的会脸盲，分不清王菲和李嘉欣 ?

为这个问题找答案前，我们必须点出 The Weeknd 的外来者视角。

作为一个 1990 年出生的鬼佬，盆栽不仅是香港这座城市的外来者，对于《重庆森林》和《堕落天使》呈现的时代，他同样是外来者。

这是很典型的 Z 世代文青学习路径：他先是通过海量影像和音乐接触一座城市，随后才通过旅行，对它产生了切身体验。

而他心心念念的，则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香港。《重庆森林》和《堕落天使》中的许多场所，如今已不复存在；至于当下香港的城市氛围，自然也已与三十年前有了显著不同。

所以，面对同一首歌和同一串影像，盆栽和我们的出发角度，本身就有不同：

对于我们当中那些年纪较长的人来说，王家卫的 90 年代电影是文化记忆；

对于迷恋王家卫的盆栽来说，同样一批电影，却是他对一座陌生城市的文化想象。

对于见证了其三十多年生涯的我们来说，王菲是一个相当具象的歌手。

而对于华语流行文化的局外人盆栽来说，王菲却是打开一整张文化地图的起点。

她既是特立独行的歌手，又是《重庆森林》中精灵般的 " 阿菲 "，

还是一种流行文化、一段城市历史，和一种难以描述却很容易感知的情绪的载体。

所以，与其把盆栽歌曲中的王菲视为一个具体的人，倒不如将她视作一种氛围。

千禧年特有的新潮、迷离和随性。

都市丛林的疏离、爱恋如季候风般的转瞬即逝、对人际亲密关系兼具渴望与畏缩的心理、对于孤独状态名正言顺的自我包装 ……

这种氛围并不只存在于《重庆森林》中，也被它的续集《堕落天使》进一步发展，甚至推到了更阴暗、更极端的地方。

而这些阴暗与极端，比《重庆森林》更适配盆栽的曲风。

因为阴郁、厚重、孤独和绝望，本来就是盆栽 R&B 歌曲的一贯底色。

也是更符合我们当下原子化时代的色彩。

重看《堕落天使》，你会发现，它仍像三十年前一样时髦。

甚至我想说——

与更成功的前作《重庆森林》相比，《堕落天使》和三十年后当代人的心境，反倒离得更近。

两部电影的主题都是 " 变化 "：

《重庆森林》中，梁朝伟的空姐前女友的口味，突然就从厨师沙拉，变成了炸鱼薯条。

而她对男人的口味，也很快从温柔内敛，变成了狂野不羁。

于是梁朝伟被甩了。

而在《堕落天使》里，哪怕一点点变化，都会让主人公们看似坚固的生活结构动摇：

街巷中意外冒出的仇家，让黎明饰演的杀手首次质疑他此前无比笃定的职业选择；

李嘉欣饰演的杀手经纪人对他渐生的情愫，以及随之而来的表白，则让两人的合作关系彻底崩塌。

于是黎明最后在枪战中死了。

《重庆森林》和《堕落天使》中主人公们的恐惧点都在于：

现代都市丛林中，人们的生活在本质上是不可控的。

变化必然会发生，人和人必将走散。

于是都市人的唯一希望，便是抓住那些无生命的不会变化的物品。

以及那些有可能通往奇迹的美妙缘分。

但在《堕落天使》中，这些希望都变得几乎不可能了。

主人公们被变化和背叛折磨得伤痕累累，也被自己无法正常实现的欲望所扭曲。

于是话痨金城武变成了哑巴金城武。

甜蜜单恋的阿菲，变成了因爱而不得而陷入疯癫的杨采妮。

陪伴梁朝伟的小熊玩偶，则变成了供杨采妮泄愤的充气娃娃 " 金毛玲 "。

主人公们愈发意识到 " 变化 " 的不可避免和不可逆转。

而他人则完全无法依赖。

但即便在如此绝望和孤立的局面下，《堕落天使》中留到故事最后的两个人，依然在期待着擦肩而过、暴力碰撞和拥抱所带来的温度。

所以李嘉欣的最后一段台词——

才如此动人。

这种对人与人之间基本情感诉求的坚持，这种在孤立无援境况中，依然闪亮的微光，是《堕落天使》在三十年后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更能击中人心的理由。

也难怪一直将歌词聚焦于孤独情绪和情欲关系的盆栽，会如此欣赏这部片——

几十年已经一晃而过，在人与人之间发挥作用的那些基本粒子，却丝毫未变。

通过致敬王菲和王家卫，盆栽又为自己增添了些许 " 文化资产 "：

王家卫在如今的 Z 世代欧美影迷圈里，俨然是 " 好品位 " 的代名词，这与他的一系列作品在几十年间积累的声誉有关，也和他在近些年积极推动的旧作修复与重映息息相关。

盆栽与王家卫的重要演员联名，并用 MV 对其进行致敬，这从传播角度上对两者来说，显然是双赢局面。

但，也需要对这种传播持一点保留意见：

对王家卫电影进行表层致敬，并不等同于这些电影的神韵被完整传递了。

《Hong Kong》MV 的女主人公或许走路和吸烟姿态很像李嘉欣。

但她把头伸出车窗外的动作，却更像无数说唱 MV 中的经典图像，或者是《蝙蝠侠：黑暗骑士》中的小丑。

而王家卫在 90 多分钟的电影中渲染的种种情绪，自然也不可能被 MV 式经典镜头串烧完整还原。

这不是盆栽的问题，MV 时长限制如此，视频时代的切片传播逻辑也如此，个体无法对它们进行违背。

有趣的是，在今年，流行音乐与经典影人之间的联名对话格外频繁：

歌坛新秀 ADÉLA 推出了大热单曲《Nicole Kidman》（《妮可 · 基德曼》）；

K-Pop 爱豆 Lisa 发行了单曲《Tarantino》，致敬大导昆汀；

风头正劲的 Charli XCX，则把马丁 · 斯科塞斯摆上了新专辑《Music, Film, Fashion》的封面，并在歌曲《No One Lasts Forever》中混入另一位大导演大卫 · 柯南伯格的声音。

但这些联名中，有不少都像是流于表面的元素拼贴：

《Tarantino》MV 里流水线风格的打斗戏，其实更像《极寒之城》和《疾速追杀：芭蕾杀姬》，而不是《杀死比尔》。

斯科塞斯在 Charli XCX 的专辑封面上，则主要起到一个表情包的作用：

让 Z 世代歌迷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发明了形容词 "Absolute cinema" 的老头。

至于他的作品特点，跟这张专辑可以说毫无关系。

这大概就是当代流行文化的特质：

几乎所有新产品，都是对旧有事物的拼贴、融梗、消费。

我们从一个符号跳跃到另一个符号。

而这些符号的背后是否存在更多意义，我们却没那么关心。

从乐观的角度看，这些联名与致敬通过流行巨星效应，将一些 " 老电影 " 引入了新世代观众的视野。

但这些电影包含的丰富性，可以得到新一代观众的感知吗？

还是说，只有所谓美学和风格，会成为它们被市场榨取的最后剩余价值？

或许这一切只是杞人忧天。

时代并没有如此糟糕，新的消费方式与旧的消费方式一样合理。

但我终究认为，看电影不仅仅是种消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体验。

像《堕落天使》或是《愤怒的公牛》这样的杰出电影，你不可能边刷手机边看。

它向你索取着专注度和投入度。

而你向它们付出上述东西，是值得的。

因为借助完全的投入，你会获得与电影的完整接触，并从中得到思考、共情、感动，短暂地超越自我，体验到人性的宽广。

甚至，你有可能通过这些他人的故事，打开那些属于自己的你不曾知晓的角落。

电影的意义全在于此。

不论时代如何，我们仍需珍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