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健，已经完全听不见也无法说话。

这对于一位视表演如命的戏骨而言，无疑是悲伤又遗憾的打击。

前几日，72岁的他在舞台上贡献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表演，只见李雪健手提马灯，缓缓从黑暗处走向光明。

他全程没有一句台词，沉默、苍老的身影之下，是亲切的酸楚。

李雪健的表演那么东方，又带有独特的气质，任何角色都能演出他的骨血。他的眼神里，带着岁月对人毫不留情的侵蚀，命运的悲欢离合尽在其中。

他用骨血演戏，魂魄和角色纠缠在一起。

面对演艺圈的平庸之恶，李雪健从未弯腰屈服过，始终保持作为演员的尊严，用生命演绎了数不清的经典角色。

抗癌26年，李雪健与落在他身上的雨雪风霜，真正诠释了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癌症的反复折磨下，他忍受着疼痛创作出熟悉又别致的中国叙事。

他在病痛与艺术面前保持尊严，表演对李雪健而言，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关系，是终身的相依为命。

李雪健的眼神，看得人心碎。

10月22日晚，他在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晚会的《曙光向前》舞台剧节目中，饰演一位红军炊事班老班长。

舞台上的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也无法讲话，旁白由AI技术生成。

他通过沧桑的眼神、佝偻的背影等细节，将从危难、困顿的艰辛岁月里英勇走出的新局面，演绎得震撼人心。

短短一分钟的表演，李雪健诠释出多种不同的情绪，从最初的迷茫、困顿、欣喜到信心满满，层层递进，无声胜有声。

节目尾声，他步履坚定，提着马灯缓缓走向舞台中央，最终将手中闪着亮光的马灯递给年轻战士，身形消瘦，每个动作却沉稳有力。

这一举动，何尝不是李雪健在演艺生涯的一种交付。

据晚会总导演于蕾透露，受癌症影响，李雪健的听力、语言功能受损，彩排时导演组全程用文字和他进行交流，这段独白用总台AI技术生成，经过多次调试最终完成这一分钟的表演。

病痛困住了声音，却困不住一个演员的灵魂。

李雪健演艺生涯的起点，是当下很多艺人渴望的高点。

1980年，李雪健凭借话剧《九一三事变》中的林彪一角斩获首届梅花奖，这是中国戏剧界的最高奖项。

这年，他才26岁。

这是李雪健人生第一次演主角，属于机缘巧合，原定的演员错不开时间，便把他找来了。

他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为了角色减重20斤，日夜看纪录片，听录音，在宿舍院子里模仿林彪讲话、走路。

当李雪健化好妆、换上戏服，站在话剧舞台上开口后，观众们仿佛穿越时空，看到那个野心十足的林彪。

彼时的李雪健正在跟导演田壮壮的表妹于海丹谈恋爱，1983年结婚，两人也因此熟络了起来。

作为中国第五代导演之一，田壮壮显得有些寂寥，他没有张艺谋丰富的表达技巧，也没有陈凯歌的野心，他与他的电影作品笨拙而真诚。

1987年，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厂长找到田壮壮和陈凯歌："你们两个人在外面拍了那么多戏，为什么不能回北京给厂里拍一部戏呢？"

当时陈凯歌正要去西双版纳拍《孩子王》，田壮壮就主动回到北京，拍了老舍先生的《鼓书艺人》，讲的是北京一位名叫方宝庆的鼓书艺人，因日军侵略北京，带着一家人逃难到重庆的故事。

方宝庆由李雪健饰演，他为此学会了曲艺，在影片中他一人养活一家五口，生活过得艰辛，深刻体会到老舍先生笔下的残酷。

真正让观众记住李雪健的，是之后的两个角色——宋大成和焦裕禄。

那是1990年，李雪健演了家喻户晓的电视剧《渴望》中憨厚的宋大成，这部剧播出后，可谓是万人空巷。

全国观众天天守在电视机前，关注着剧中人物的命运，宋大成成为那个时代好男人的范本。

《渴望》播出后，成为中国电视剧历史上的奇迹，收视率最高达到90.78%。公安部还因为"播出期间犯罪率下降"，专门举行了庆功会。

36岁的李雪健接连获得了金鹰奖、飞天奖，成为双料最佳男主角。

同年，李雪健在电影领域也贡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角色《焦裕禄》。

那个为人民奉献半生的焦裕禄，被李雪健演绎得生动感人。在他看来，演这个角色就是演自己的父辈。

他懂焦裕禄，那一代人很多人受苦受累，满怀热忱地干一件事，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我就是想在银幕上把那一代人肯定下来，这个念头让我激动"。

为了形象上更为贴合焦书记，他连着喝了三个月的白菜汤，减重20斤，白天体验生活，晚上熬夜，只为演出憔悴辛劳的焦裕禄。

许多观众在影院流下热泪，甚至连焦裕禄的妻子见到李雪健时，眼泪也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他的表演不是普通的演绎，而是一种天性和善良的直接表演。

在3毛钱一张电影票的时代，《焦裕禄》投资130万，票房1.3亿，获得巨大成功。

这年，李雪健大丰收，又拿到了金鸡奖和百花奖双料最佳男主角。

一年之中，他一人拿下当时电影、电视剧界的大满贯。

在舞台上发表获奖感言时，李雪健说出一句极为质朴的话：

"苦与累，都让好人焦裕禄受了；名与利，都让傻小子李雪健得了。"

话音未落，台下掌声雷动。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李雪健的真心话。

突如其来的巨大成功，让他有了野心。

那是1998年，陈凯歌从戛纳回来后浑身充满干劲，投资8000万开拍《荆轲刺秦王》，彼时的李雪健是国内名气最高的男演员，他欣然接受演"秦王"一角的邀约。

在定好演员时，外界议论纷纷。李雪健身材瘦小，与魁伟的秦王相差甚远，但事实证明，这是陈凯歌做过最正确的选角。

秦王口口声声说要建立大一统王朝，才能让百姓摆脱连年征战之苦。结果在拥有权力后，他以暴制暴，为了统一大业牺牲个人情感，不择手段，背负骂名。

李雪健塑造的是一个自卑偏执、心狠手辣的角色，忽嗔忽癫，不少人觉得他腔调夸张，不符合印象中威慑天下的千古一帝。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李雪健版的秦王评价后来反转。

他演的是有童年创伤的人，时而怯懦时而残暴，他演出了这位君主被自负与自卑侵蚀后的顾影自怜，被视为最有人味的秦始皇，他的演技也被称为开创性塑造。

千禧年，李雪健在拍摄《中国轨道》时，查出鼻咽癌，导演想把戏停了，让他先去治病。

得知后，李雪健很激动：

"你要是这个戏不拍了，钱也花了，演员也动员了，花了那么多钱，拍了一小半了，你要是因为我不拍了，这个比我死还痛苦。不行，我必须得拍。"

拗不过李雪健，表哥田壮壮托关系将剧组搬到北京，让他一边治病一边拍戏。

李雪健忍受着病痛拍完了整部剧，后半部分的戏，他是用生命完成的。

拍最后一场戏时，李雪健说话已经非常困难，但他仍一气呵成地说完大段台词，在场的剧组人员都哭了。眼泪中，满是尊重与心疼。

拍完《中国轨道》后，李雪健息影，正式开始鼻咽癌的治疗。

他形容生病时的感觉，像饭馆里狠狠被甩在地上的鱼，啪地被甩在地上。"那鱼可能没死，但内脏肯定被摔烂了"。

李雪健对人生感到绝望，觉得未来渺茫。这年，他46岁。

表哥田壮壮给他打去电话，李雪健哭得说不出话来。田壮壮挂断了电话，写了一封信，传真了过去。

"我们都知道你很痛苦，这是我们健康人理解不了的痛苦，可以想象很难。可再难有我们创业的时候难吗？你缺少了人起码的精气神儿。你是个男人，没有精气神儿哪儿行？没有过不去的……"

李雪健后来说，这封信他永远忘不了，是田壮壮的这封信把他骂醒了。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在重返镜头之前，打起精神，因为还有无数的人在等着他回来。

2002年，李雪健复出，相继拍摄了《至高无上》《历史的天空》《中国故事》《新上海滩》……

在得知田壮壮要拍电影《吴清源》时，李雪健自告奋勇问导演能不能让他演吴清源，田壮壮说不行，他外形不适合。

李雪健最终客串了报社社长，只有两场戏，他还是很知足，"能和壮壮哥一起为吴老先生做点事情，我很开心"。

田壮壮夸他的表演有了很大变化，李雪健自己没有这种感觉，但他有一个念头特别强烈：珍惜每次拍戏机会，拍一个少一个了。

放疗之后，射线杀死癌细胞，也永久损伤了听觉神经、声带和唾液腺，导致双耳逐渐失聪、嗓音沙哑、口干难忍。

李雪健几乎不可能演话剧了，话剧对现场声音和听觉依赖很高，没有重拍的机会，台词、走位都靠现场即时反应，他很难再依靠听觉和声音完成舞台表演。

自那之后，他将所有精力放在电影和电视剧上。

2016年，李雪健又贡献了一个精彩角色，《少帅》中的张作霖，一代枭雄张口"妈了个巴子"，戎马一生打下一片江山，是东北三省的土皇帝。

导演张黎最初就认定李雪健是饰演张作霖的第一人选，"他的身上有侠气"。

李雪健具备了放肆演绎这个角色的能力，时而杀伐果决，时而阴鸷狡黠，还贡献了一句"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的经典台词。

窦文涛喜欢得不得了："我看《少帅》跳着看，专看李雪健饰演的老帅张作霖。老帅一死，这剧就完了，可以不看了。"

这年，62岁的李雪健继鼻咽癌之后，直肠又发现肿瘤，身体再次遭遇重击。

住院期间，他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从不喊疼，永远面带笑容，给整个病区带去了快乐和信心，他从不放大自己的痛苦。

李雪健被问到什么时候最幸福，他说："吃盒饭的时候最幸福，因为又能进剧组拍戏了。"

一部剧的演员表里有李雪健这个名字，仿佛就意味着这部剧不会糟糕，他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在《嘿！老头儿》里，他扮演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刘二铁，曾经是火车司机，性格倔强。

角色因患病无法正常交流，李雪靠肢体动作和眼神完成表演，他没有将病人演得一味悲苦，而是抓住情感幼稚、行为荒诞的特点，将老头儿演透了。

李雪健漫长的演艺生涯中，斩获33个影帝，也是中国唯一一个获得大满贯的影帝，但生活简朴，为人低调。

他对自己的评价只有一句"我这个人不会讲话，我想说的话全在我演的角色身上"。

今年，是李雪健抗癌的第26年，放疗的射线杀死了癌细胞，也杀死了他的唾液腺。

声带受损、听力下降，这些都没能影响他对表演的态度。‌‌

即便双耳失聪，他也坚持原声表演，拒绝配音，认为声音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2023年在进组电影《流浪地球2》前，李雪健提前把对手戏演员的台词全背下来，拍摄时紧盯对方口型判断接话时机，再给出即兴反应。

在拍摄时，副导演在李雪健的手腕上绑了一个控制器，该他说台词了，对方就按控制器，给他信号。

影片中的李雪健身穿中山装，眼神坚毅，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后，他的冷静自若，对人类文明不可撼动的信心，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

电影筹备阶段，剧本指导王红卫对导演郭帆坦言，周喆直这个角色只能由李雪健老师来演，如果因身体状况李老师来不了就改剧本。

事实证明，王红卫的直觉是精准的，李雪健用自身魅力与功底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王红卫有些遗憾的是，最终李雪健的台词在各种考量后，选择的是原声AI修复版本。

李雪健也知道电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能在这样的年纪和身体状况下参与这样的大制作，已经很不易了。

同年，他又在《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里演姬昌。

那场著名的"食子戏"是全片最震撼的段落，姬昌不知情吃下伯邑烤肉饼后，殷寿点破真相，他从沉默到嘶吼、呕吐，彻底崩溃，趴在地上大哭。

他用嘶哑的声音喊出一个父亲的绝望，情绪层次非常饱满。

这场戏的呕吐反应是李雪健在表演中自然产生的，连导演乌尔善都被震撼住了，说他是最完美的西伯侯，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

姬昌出场时慈眉善目，悲悯人间，入狱后羸弱狼狈，但眼神始终不屈。

李雪健因声带受损声音嘶哑，有观众觉得出戏，但也有人认为这恰好贴合姬昌的沧桑。

电影坚持采用原声，乌尔善认为这就是他心目中的姬昌。

很多演员会把"戏比天大"挂在嘴边，但真正用半生病痛践行这句话的人，是李雪健。

他凭顽强的意志力与敬业精神，贡献了数不清的精彩表演，即便如此，也有人骂他"公鸭嗓，别出来演戏捞钱了"。

李雪健不仅没捞钱，还贴钱演戏，让他出名的《渴望》五十集片酬加奖金才8000块，从艺五十多年，他从不接综艺不接广告，年轻时唯一拍过的广告让他后悔至今。

曾有人问他作为演员，在心底认为什么最贵，他认真回答："观众最贵，要懂得尊重观众，认认真真拍好每一部戏。"

李雪健的"贵"不在金钱，而在德艺双馨。

2023年，李雪健凭借姬昌一角获得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配角，69岁的他再次站上金鸡奖的领奖台。

彼时距离他凭焦裕禄第一次拿到金鸡奖，已经过去整整32年了，他在发表获奖感言时说：

"应该把这个奖分成五份，每个提名者一份，他们分别代表了老中青三代。只要还能演，还有人用，我就会玩命表演。"

这是李雪健的心声，演戏对他而言是职业，也是毕生的执着。

为了支持青年创作者，这两年李雪健还相继出演了青年导演张大磊的短片《下午过去了一半》和高临阳的电影《再团圆》。

在《再团圆》里，李雪健饰演的李振华与聂素珍两人早年丧偶，之后结为半路夫妻。

前妻在老家山西的坟地面临拆迁，老李提出希望能和前妻以及现任妻子三人合葬，这一想法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生活。

影片叙事克制、温情，李雪健平静如水的表演，为这个故事平添质感，让《再团圆》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拿下两项大奖，他本人也在香港国际电影节斩获最佳男演员奖。

导演高临阳完全想不到自己何德何能能请到李雪健出演，"他的声音对我来讲，其实是表演的一部分，我觉得是那个声音让我感到心疼"。

今年8月，李雪健的妻子于海丹透露，他的双耳已经完全听不见，助听器彻底失效，随身背包里取而代之的是语音转换器。

岁月从不饶人，病痛更是无情，彻底丧失听力的李雪健，始终保持着一位艺术家的尊严，与人沟通创作时，他借助转写器和手机应用转成文字。

"能吃上演员这碗饭不容易，我很珍惜演员这个职业。"

上个月上映的电影《神探之痕迹》中，李雪健出演了老年崔寻，他往那一站，就是令人信服的痕检专家。

他曾许下每年拍一部戏的承诺，仍在努力践行。

72岁的李雪健进入演艺行业，长达53年，人生大半辈子都与表演共生，是真正的老戏骨。

他这一生，无愧。

至今，李雪健仍然对二十几年前电影《荆轲刺秦王》中一个表情不够到位的细节耿耿于怀。每每想到，他都懊悔不已，觉得自己演得不够好，尽管在其他人看来已经接近完美。

李雪健与癌症相处了26年，身心疲惫，却对表演毫无倦意。

他用四两拨千斤的分寸感，塑造了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经典角色，成为很多导演心目中的唯一人选，不可替代。

对于表演，李雪健纯粹至极，很多人打心底敬仰他对表演的全然投入。

胡军说李雪健是这一代每一个用心演戏的演员渴望到达的最高位置；黄渤提起他时，敬重他塑造人物时，将自己和角色的骨血纠缠在一起。

沈腾因曾和李雪健一起拍戏而落泪，他每撑着拍完一场戏，都会拿着纸挡住嘴巴咳很久，即便再难受，面对镜头时他都不会表现出来，百分之百投入其中。

那一刻，沈腾肃然起敬，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能做到。

吴慷仁在多个场合都强烈表达过对李雪健的极度向往，八年前，他看电视剧《少帅》里的张作霖，看着李雪健老师的表演，痛哭不已。

之后，他发疯似地找各种李雪健的影片观看，佩服得好像看到了一个梦，一个可以当做是目标一样的梦想，"当个演员，能像李老师这样演下去该多好，一辈子就做好一个职业，当个称职的演员，不愧观众地演下去"。

十年前的金鹰艺术节，胡歌在上台领奖前，特意走到李雪健面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并在其耳边说了四个字："受之有愧。"

在舞台上，胡歌直言自己在飞机上看见李雪健老师只带了一位助理，自己却带了三位随行人员，实在是感到自惭形秽。

不难看出，真正像将演员这份职业做出真本事的后辈，几乎都将李雪健视为自己在艺术表演上的目标。

几年前，当被问及希望外界如何评价自己时，李雪健说：

"我希望大家记住我演的人物，忘记李雪健这个人。我的一切都在我的艺术创作里，我的奉献，我的努力，我的快乐，我的幸福，一切都在我的创作里。"

李雪健出生时是冬天，那天漫天飞雪，父母以景取名"雪见"，但因他自小体弱多病，改名为"雪健"。

谁知这个寄托健康愿望的名字，没能如愿，让他大半生都在与癌症病痛死磕。

也许之后李雪健再也无法演戏，但过往的上百个角色足以让观众反复体味，艺术生命永不消亡。

命运让他早就清楚了生命的脆弱，但演员的身份让他知道角色是永恒的。

二十几年前因鼻咽癌放疗时，家人怕李雪健撑不住，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看书、写字，他为自己取了一个笔名"逞能雪健"。

在很多个平常的时刻，儿子经常问他："爸，你又逞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