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多所高校下达了通知，禁止教师全程念 PPT，引发了不少讨论与关注，但照本宣科只是高校教育现存问题的冰山一角。有网友用 " 学习了四年钻木取火的原理，毕业后发现遍地是打火机 " 来形容大学课业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脱节。想要填平这些落差并不容易，不妨先从更新一份明显老旧、过时的 PPT 开始。

提到大学 PPT，不同年代、不同院校的大学生眼前浮现的很可能是同一幅画面——

投影亮起，高饱和度的深蓝或深黄底色幻灯片底部，铺满黑色的仿宋字体，给人一种在医院里做色盲测试的错觉。莲花、小孩、低像素风景图等元素的堆叠，以及切换页面时经典的百叶窗、飞入等动画，共同构成了中国大学生对课堂的梦核记忆。

想感受千禧年风格，不一定要重温老剧。如今走进大学教室，仍然能看到不少内容老旧、过时，以至于被学生调侃为 " 祖传 PPT" 的真古董。

教师上一次点开编辑界面的时间，大概率就是这份课件被制作出来的那天，做出来一用，就是几年，甚至十几二十年。每当需要教授这门课时，便机械复述，照念不误。

管理者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近期，多所高校以行政通知的方式介入这一问题，明确教师 " 严禁全程依赖 PPT"。

10 月 11 日，济宁医学院教务处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课堂教学秩序的通知》，要求任课教师在教学过程中要合理利用教杆、翻页笔等教具，杜绝长时间利用鼠标、键盘翻页、" 念课件 " 等现象；10 月 13 日，湖北汽车工业学院教务处发布《关于进一步提升课堂教学质量的通知》。这所以工科为主的院校，在通知中强调，鼓励教师选取典型零部件或材料样品，通过实物展示弥补纯理论教学的不足。

种种条例和通知，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念 PPT 的日子，似乎不能持续下去了。大学课堂，正在经历一场迟来的 " 去 PPT 化 "。

大学课件 PPT 的问题不在于其形式本身，而是人们难免会追问，当教师选择一劳永逸式的备课方式，留给学生的知识增量还有多少？

" 我们专业课的老师怕是教过慈禧。" 有网友拍下老师的 PPT，如此评价道。

虽是玩笑，但大学课堂上的 " 文物 " 并不难找。

有学生在 " 数字信号处理 " 课堂上注意到，一份知名高校生物医学工程系教师制作的 PPT 中，要求学生关闭手机的示意图使用的竟是寻呼机图片；21 世纪 " 美学原理 " 课堂上，满是 20 世纪 90 年代的画风，教师教学生穿搭时应该搭配丝巾，否则不够斯文。

当课堂所传授的知识与日新月异的现实世界之间出现如此明显的落差，教学的质量很难不令人怀疑。

如果说形式上的老旧还无伤大雅，那么内容上的过时则直接影响到教学的质量。

" 这是 2023 年的大学课堂 PPT。" 有网友分享了市场营销课的课件截图，蓝底黄字的 PPT 上的内容主要包括 " 需求包括现实需求和潜在需求 "" 市场 = 消费者 + 购买力 + 购买欲望 "，还有一张太太美容口服液的商品图和广告图。广告图上，一名古装打扮的面容姣好的女人香肩半露，笑脸盈盈地泡在木制浴盆里，旁边是太太美容口服液的广告语：不要暗黄，不要斑。

类似的古早 PPT 并非个例。

" 如以 GG 谐音代称‘哥哥’，以 MM 谐音代称‘妹妹’，以 LG 谐音代称‘老公’。" 一名中文系学生发布帖子，称现代汉语课上用 "MM/GG" 等十几年前的网络用语作为字母谐音的案例，这则对课堂 PPT 的吐槽引发评论区的共鸣。

有学生顺藤摸瓜，沿着授课老师的线索，查出这部分课件内容来自一本初次出版时间在 2006 年的《现代汉语修辞学》。二十年过去了，依托互联网发展的网络用语早已不是当时的样貌，但课件仍然留在了过去。

流水的大学生，铁打的 PPT。这些亘古不变的课件，就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盘到包浆。

齐越曾就读于一所双非院校的新闻传播专业，对于专业课的过时课件，她有着深刻的印象。

在读大学期间，齐越上过一门媒介经营与管理的课程。在她看来，新闻传播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需要与时俱进的学科，媒介经营与管理这门课应当给学生直观呈现当下发展的业态和趋势。但是授课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几乎全是一些概念性的内容。

2021 年左右，媒体融合正发展得如火如荼，但齐越发现，老师在 PPT 上仍然只是回溯广播和报业的集团化发展，没有更新媒体目前的经营管理内容。她翻了翻这份 PPT，里面有一节 " 最新动态 " 里，附上了 " ‘中央三大台’ " 撤并背后的大棋局的报道链接。但当时距离这个事件的发生也已经过去了三四年时间。

" 我当时的直观感受就是，这个老师至少在近几年没到媒体交流过，根本不知道媒体当时的真实处境和状况。" 齐越说道。而毕业后从事传媒工作后，更让她感到大学专业课与传媒现实之间存在强烈的割裂感，课件里那些过时的框架，到了真实的工作中几乎要推倒重来。

没有业内经验，也没有动力去更新教学内容，最终导致 PPT 中呈现了过时、脱节的学科知识，学生无法通过这些内容及时了解业界最新的动态。此外，也有人指出，敢一直用老 PPT、" 备课一次用一辈子 " 的，大部分是有资历、有头衔的老教师 ，如果是青年教师这样做，可能第一周就要被警告了。

大学生的困惑还不止于此。一方面，教师上课的 PPT 课件形式不新颖，内容脱离现实，致使学生感到枯燥；另一方面，许多高校又开始设立 " 抬头率 " 等形式主义指标，衡量学生的听课认真程度。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发布的一篇名为《大学前沿知识与学生成功》（"Frontier Knowledge in College and Student Success"）的论文，讨论了大学阶段接触前沿知识是否会影响学生的学习成果。研究者结合来自得克萨斯州七所公立大学的 459415 份课程大纲、1.07 亿篇文献以及相关的学生记录，衡量每门课程与其领域内最新研究和较旧研究的接近程度，最终发现，接触前沿知识能够提高学生的毕业率、平均绩点和研究生入学率。

这类浅显的道理，相信许多高校教师并不是不明白。但即便如此，他们却仍然选择了保留过时、老旧的课件。这或许要追究到更深一层的原因。

以东北地区某所 985 高校为例，根据其发布的《教师定量考核标准》，学生对教师的教学评价并无直接或明显的权重。在考核中占据更多分量的是授课工作量、论文发表篇数、专利数量等。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学教师的工作重心自然而然会偏向考核需要的内容，是否更新课件纯靠良心和职业道德。于是，不少人选择一劳永逸，把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幻灯片翻出来继续使用。

改变高校教学对 PPT 的依赖，恐怕不能只靠一纸 " 严禁依赖 PPT" 的通知。考核机制不够灵活的教师们，很可能既是 " 祖传 PPT" 问题的制造者，同时也是受害者。

如果结构性的问题没有改变，禁令催生的只会是新的形式主义。到那时，" 念 PPT" 可能仍然会被 " 念 word 文档 "" 念讲义 " 取代。这一切，又有何不同呢？

[ 1 ]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Frontier Knowledge in College and Student Success

校对：遇见；排版：张文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