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含章

编辑 | 宝珠

新媒体编辑 | 辰夕

视觉 | 诺言

皮鞋最牢固的一块地盘，也开始守不住了。

过去，西装、衬衫和皮鞋几乎是商务人士的标准组合。如今，企业家们也越来越少受这套规则约束。

有媒体注意到企业家的穿鞋变化：在中国绿公司年会上，新希望董事长刘永好穿着斯凯奇，时任清华控股董事长徐井宏则穿了一双白色 ECCO 运动鞋。

这种变化也发生在更普通的职场里。

长期在银行系统工作的肖珊珊发现，现今即便是行长与领导，衣服可能还穿着西装，脚下却越来越多是休闲鞋或运动鞋。

变化已经传到了皮鞋企业的账本上。

今年上半年，奥康营收 7.69 亿元，同比下降 28.88%，男鞋、女鞋收入均下滑近三成；红蜻蜓同期营收 10.22 亿元，同比微降 0.14%，扣非净利润却只有 16.12 万元。

中国人当然没有停止买鞋。只是从企业家到普通上班族，运动鞋、休闲鞋正在进入过去属于皮鞋的场景。当 " 商务 " 都不再必须配皮鞋，奥康、红蜻蜓失去的就不只是一部分销量，而是支撑传统鞋企做大的那套消费习惯。

今年上半年，奥康的男鞋和女鞋收入都下滑了近三成。

对于一家靠皮鞋起家的企业来说，这个数字尤其值得注意。

奥康曾经是中国皮鞋行业最具代表性的品牌之一。2012 年登陆上交所时，公司营收 34.55 亿元，归母净利润超过 5 亿元。

根据中国行业企业信息发布中心数据显示，奥康品牌当年的男鞋国内市场占有率达到 6.79%，位居行业第一，全国销售网点超过 5300 家。

那时，奥康对开店这件事相当乐观。公司上市前，董事长王振滔甚至提出，未来五年要把街边门店发展到一万家。

在那个阶段，门店本身就是增长。消费者买鞋习惯去商场里的专卖店，皮鞋又有稳定的商务需求，渠道铺得越广，企业越容易获得新的销售。

后来，这套逻辑先被电商打破。

鞋服时尚行业品牌战略咨询专家程伟雄向盐财经分析，奥康、红蜻蜓的调整早在多年前就已开始。随着消费者购买路径转向线上，传统鞋企多年积累的线下渠道，不再像过去那样构成明显优势。

更麻烦的变化发生在后来。

消费者不仅换了买鞋的地方，也开始换掉脚上的鞋。

经常出差的企业高管蒋立君向盐财经表示，自己过去出差时，西装和皮鞋基本是固定搭配。现在，他仍然会在行李箱里放一双皮鞋，但只有碰到重要会议或需要正式着装时才会穿。

平时见客户，他更倾向于穿始祖鸟的休闲鞋，" 一双偏商务的休闲鞋就够了 "。

而肖珊珊记得，早些年穿皮鞋不仅意味着正式，还多少有一点 " 体面 " 的意味。尤其是在银行、机关等工作环境，一双像样的皮鞋，往往和职业形象联系在一起。

后来，这种感觉慢慢淡了。

肖珊珊年轻时买过不少皮鞋和高跟鞋，有些一双就要上千元。随着年龄增长，她开始更在意鞋底是否柔软、鞋楦是否合脚，长时间走路会不会累。以前买下的一些皮鞋后来很少再穿，有的放了很久，最后直接送了人。

她并不认为所有皮鞋都不舒服。品质好的皮鞋同样可以柔软、合脚，只是价格往往更高，有些还需要磨合。相比之下，同样五六百元的预算，运动鞋更容易买到舒服的款式。

社交平台上，不少消费者也给出相似理由。

有人每天步行一万步，形容穿皮鞋 " 那叫一个疼 "；也有人表示，除了正式场合，自己不会主动选择皮鞋，" 没运动鞋和板鞋舒服 "。

当皮鞋不再承担过去那么强的商务和身份属性，舒适度自然排到了更前面。

事实上，早在 2017 年，奥康营收仍维持在 32 亿元以上，但利润已经明显下降。2018 年，营收开始转负；到了 2019 年，扣非净利润首次出现亏损，亏损约 3008 万元。

此后，奥康的经营再也没有真正回到上市初期的状态。

到了 2026 年上半年，公司营收已经降至 7.69 亿元。相比 2024 年同期，两年间减少四成以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男鞋和女鞋业务都在下滑，这说明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传统商务男鞋上。

女性鞋履的消费习惯也在调整。过去，夏天添凉鞋、工作后准备几双单鞋，是相对固定的消费。现在，运动鞋、乐福鞋可以覆盖更多场景，消费者专门为了某个季节或场合买一双鞋的次数少了。

程伟雄认为，皮鞋不会没有市场。婚礼、金融以及部分正式商务活动依然存在稳定需求，但过去明确属于皮鞋的场景正在减少。

整个行业也面临相似情况。

中国皮革协会数据显示，2025 年重点鞋类企业销售收入同比下降 15.4%，其中重点皮鞋企业下降 19.3%，皮鞋的降幅高于鞋类行业整体。

不过，皮鞋生意并没有消失。

程伟雄提到，在温州、广东等传统制鞋产业带，一些规模不大的皮鞋企业，在下沉市场依然经营得不错。

问题在于，它们和奥康、红蜻蜓面对的并不是同一道题。一家区域鞋企，只要守住固定市场和消费者，控制好成本，仍然可以继续经营。但奥康、红蜻蜓却是在市场扩张期成长起来的全国性品牌。

过去开店、铺渠道就能找到新增消费者。现在，这种增长越来越难复制。

中国人穿皮鞋的频率越来越少，" 鞋王 " 的业绩自然受到影响。

表面上看，2026 年上半年，奥康和红蜻蜓都实现了扭亏。但把利润表拆开看，皮鞋依然不好赚钱。

奥康上半年实现归母净利润 1757 万元，比上年同期亏损 9204 万元明显改善。但同期营业收入仍下降 28.88%，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公司仍亏损 661 万元。

利润改善主要来自费用压缩。上半年，奥康销售费用同比下降 32.82%，管理费用下降 28.44%。其中广告费下降 64.1%，业务宣传费下降 49.3%，资产折旧与摊销减少 34.74%。公司半年报称，销售费用下降主要与租赁摊销、广告宣传以及职工薪酬减少有关。

红蜻蜓也有类似情况。

上半年，公司营收仍有 10.22 亿元，归母净利润恢复至 895 万元，但扣非净利润只有 16.12 万元。同期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 1845.72 万元，同比下降 83.81%。

从行业看，压力也没有明显缓解。

中国皮革协会数据显示，2026 年上半年，全国制鞋重点企业销售收入同比下降 6.1%，皮革鞋靴重点企业产量同比下降 7.6%。同期，皮面皮鞋出口量同比下降 3.3%，出口额下降 8.7%。

工人在福建莆田双驰科技定制工厂店的智能工厂作业 / 新华社记者周义 摄

行业还在运转，但增长空间已经明显收窄。奥康和红蜻蜓的动作，也开始从扩张转向缩减门店。

截至今年 6 月底，奥康国内实体门店只剩 1757 家。上半年公司新开 71 家，关闭 150 家，门店数量继续减少。

红蜻蜓也在今年半年报中明确表示，继续关闭或调整低效店铺。

2018 年，红蜻蜓全国还有 4135 家门店，其中加盟店超过 3700 家。到了 2026 年上半年，门店数量已经降到 2576 家。

过去，门店是扩大收入的重要手段；现在，为了改善利润，鞋企不得不减少低效网点、压低费用。

当然，鞋企也在不断自救，比如红蜻蜓一直在尝试跟着消费者改变。

2026 年半年报里，红蜻蜓提出，要增加小白鞋、板鞋、勃肯鞋、老爹鞋等产品投入，并 " 逐步改变消费者对红蜻蜓是皮鞋品牌的固有印象 "。

这意味着，红蜻蜓已经不满足于只做一家传统皮鞋公司。

今年，公司又签下陈飞宇，希望进一步靠近年轻消费者。产品上，红蜻蜓也在继续往休闲、轻运动和轻户外延伸。

早在 2018 年，红蜻蜓就签下 Angelababy 做品牌代言人。并与法国设计师及法国团队合作，更新品牌、店铺和产品形象，希望让品牌更年轻、更时尚。

不过八年过去，" 改变皮鞋品牌固有印象 " 仍然写在红蜻蜓的半年报里。

问题不只在代言人。

程伟雄向盐财经分析，传统皮鞋企业进入休闲、运动或户外等新品类，并不是简单多做几双鞋。不同品类背后的供应链、产品研发和渠道体系都有差异，原来的团队和经销商也未必适用。

" 要改变，不只是换一个产品。" 他说。

这也是传统鞋企转型最难的地方。过去几十年，奥康、红蜻蜓积累下来的能力，都是围绕皮鞋生意建立起来的。工厂熟悉传统鞋履的生产方式，渠道围绕商务鞋、女鞋展开，消费者对品牌的认识也已经形成。当市场开始转向运动鞋、休闲鞋和户外鞋时，这些积累并不能直接平移过去。

奥康也做过类似尝试。

2015 年，奥康与斯凯奇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计划借助原有渠道进入运动鞋市场；2018 年又与彪马展开合作。但到 2025 年末，奥康代理的斯凯奇门店已经清零；2026 年上半年，彪马代理门店仅剩 7 家。

代言人和鞋款可以很快更新，但新品类真正成为稳定收入来源，需要更长时间。

所以，今天再看奥康和红蜻蜓，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 " 还有没有人买皮鞋 "。皮鞋当然还有市场，但这个市场还能不能支撑过去那种依靠大规模门店和全国渠道扩张的公司体量，是一个未知数。

程伟雄表示，当主营业务进入长期下行后，企业可以承受的试错空间也会随之缩小。

这或许也是今天传统鞋企更现实的处境。企业想继续活下去，首先需要在更小的规模下，留下利润。

皮鞋不会消失，但靠开店、铺渠道一路做大的时代，已经很难再复制了。

（应受访者要求，肖珊珊、蒋立君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