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负担性’把所有议题都串联起来了，最终将选举演变为对总统的一次全民公投。"

北京时间 11 月 5 日 7 点，中国人开始苏醒，美国人还在沉浸在 " 大反转日 " 中。

到这个时段，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已拿下 240 个众议院席位，共和党暂时只获得 147 席位；在参议院，民主党的胜利果实还定格在 54 席，共和党暂获 44 席。

美国国会选举每两年举行一次，落在总统任期中间的一次，即为中期选举。它的结果是美国选民对过去两年执政党工作的一次评估（未必客观），但特朗普和共和党在这场期中考试中彻底考砸了。

据 NBC 新闻预测，民主党最终有望拿下 258 个众议院席位，而共和党则获得 177 个。时隔 20 年，民主党横扫国会，同时拿下两院。

客观来说，总统所在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利并不罕见。1934 年至 2022 年的 23 次中期选举中，执政党平均失去 27 个众议院席位、约 3.4 个参议院席位。

特朗普第一任期内，2018 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就曾失去 40 个众议院席位，但在参议院反而增加了 2 席。相比之下，今年共和党预计失去约 43 个众议院席位，参议院至少净失 7 席，可谓损失惨重。

经此一役，改变的不只是美国政坛的选举版图，对世界而言，特朗普的政治影响力，全球资本市场乃至产业、贸易走向，都将随着这场失利而需要重新评估。

1976 年，NBC 新闻开创了在选举地图中设计政党颜色的先例。直到 2000 年，因红色（Red）与共和党（Republican）首字母重合，美国主流媒体才开始用红色代表共和党，蓝色代表民主党。

这几日，全美陷入一场蓝色狂潮之中。

媒体头条回放着胜利者灿烂的笑容，出现频率最高的，是来自得克萨斯州的 37 岁的詹姆斯 · 塔拉里科，他成为 1988 年以来首个在该州赢得联邦参议院席位的民主党人。

某种程度上，民主党人在得克萨斯州拿到的大结果，是本次中期选举戏剧性的一个缩影。

创造了历史的塔拉里科，形容自己和他的支持者，是《圣经 · 旧约》拿着投石器对抗巨人歌利亚的大卫。

大卫不像歌利亚那么高大或强壮，他没有那么多武器，但他抱有希望，他有信仰，他还有一个投石器 …… 得克萨斯人民就是我的投石器。

他用这个比喻来回应他在选战中面临的极端劣势，而巨人被媒体解读为暗指共和党人、全球首富埃隆 · 马斯克。

本次中期选举中，马斯克共计投入 4.74 亿美元，创下个人捐款纪录。其中的 2.24 亿美元竞选捐款被投入到了特斯拉、SpaceX 的总部所在地得克萨斯州。

相较之下，据媒体报道，塔拉里科筹得的竞选资金约 1.46 亿美元，其团队称，超过 130 万人捐款，97% 的捐款笔数在 100 美元以下。

实力悬殊，但首富落败。爱说话的马斯克在选举日保持了沉默，直到凌晨才在社交媒体自嘲说：

" 看来，我那些干预选举的太空激光，这次没起作用。"

资本市场也不忘补刀。中期选举结果出炉后，昨夜美股市场，道琼斯工业指数上涨 3.03%，标普 500 上涨 1.58%，纳斯达克指数上涨 1.44%。

三大股指大幅反弹下，" 只有 SpaceX 和特斯拉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两者分别下跌 3.88% 和 3.31%。

早在选举日前，人们对于民主党的胜利有一定的预判。Nate Silver 预测民主党拿下众议院的概率为 95%，拿下参议院的概率为 80%；Kalshi 的预测，民主党赢得国会两院的概率为 73% 。

居高不下的胜选预测让 " 蓝色浪潮 " 的概念开始风靡，但随着民主党接连攻下得克萨斯州、堪萨斯州、南卡罗来纳州等共和党的深红票仓，这场 " 蓝色浪潮 " 最终演变成了一场 " 蓝色海啸 "。

海啸之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与民主党获胜者的曝光不同，在新闻报道中，现任总统特朗普的照片大都神色黯然，或是厚重的背影，或脸部被标志性的 Mega 棒球帽帽檐所遮盖。

对共和党而言，这无疑是沮丧的一天。

共和党坚守住佛罗里达州的红色阵地后，即将卸任的州长罗恩 · 德桑蒂斯措辞格外激烈，" 这次选举相当于一颗席卷美国的‘政治陨石’，对于共和党人来说，这在全国许多地区可能是近 100 年来最接近灭绝级别的事件。"

更多人，将这场失利类比为 2006 年。时任总统、共和党人乔治 · 布什，在第二个任期中途丢失了两院。那一年，由于选民对伊拉克战争的不满，民主党横扫了国会。

而今年，共和党也将失利归咎为了战争，对伊朗的战争。

选举失利后，美国副总统万斯在 X 上写下长文，614 个单词，最具标识性的只有一句话：

我们失败的原因，就是这场战争。总统本人昨晚也承认了这一点。

按照他们的看法，因美伊战争所诱发的油价暴涨，引发通胀和物价上涨，对生活成本的不满，最终被发泄到了本次中期选举上。

然而，在美国选民的账本里，战争只是其中之一。

这次中期选举，民主党将 " 可负担性 " 作为政治宣传的重点，主要涉及美国人的五项核心成本：医疗保健、住房、家庭护理和食品杂货等。

而在特朗普执政的这两年里，美国人不可负担的清单却越拉越长：从鸡蛋到关税推高的商品价格、日益沉重的医疗和教育开支，再到战争引发的油价飙升，以及数据中心扩张带来的电费上涨等等。

如《经济学人》所言，在竞选的最后阶段，共和党几乎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政绩：汽油价格比一年前上涨了近 40%，柴油价格也接近历史最高水平；抵押贷款利率处于三年来的最高水平；通货膨胀率已经连续六个月超过工资增长。

选举前，选民们在调查中集体控诉 " 可负担性 " 问题。

10 月益普索的调查显示，五分之四的选民已经将关税与商品价格上涨联系起来。同期密歇根大学的调查显示，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者预计收入增长将低于物价上涨，比例接近自 20 世纪 70 年代末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

受访者预计收入增长将低于物价，图源：彭博社

正如一位业内人士分析得那样，一个 " 可负担性 " 把所有议题都串联起来了，反复地凸显共和党执政无法回应民意。

与此同时，它将不满意的氛围渲染到极致，最终将选举演变为对总统的一次全民公投。据美联社和 SSRS 进行的一项综合调查《选民民意调查》，约四分之三的中期选举选民表示，他们对特朗普领导下的国家方向感到 " 愤怒 " 或 " 不满 "。

11 月 3 日选举日当天，美国不少州遭遇恶劣天气，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挡选民的步伐。本次中期选举的投票率远超往年，提前投票人数创新高，部分州和地方选区的投票人数甚至超过 2024 年总统大选。

不过，在这次中期失利的中，颇让人意外的，反倒是特朗普本人的态度。

他出人意料地接受了选举的失利，并罕见地没有放太多狠话。当然，找补还是会有的——以他特有的方式。

事后他发帖说：" 我的名字不在选票上，如果我在的话，我们会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选票上没有他的名字，但不妨碍这次选举将他打成了所谓的 " 跛脚鸭 "。

一只鸭子腿受了伤，虽然还活着，却走不快，也难以自由行动。" 跛脚鸭 " 原本指那些投资失败、无力偿债的交易商。后来，这个词被借来形容那些仍然在任，却已失去连任机会或政治影响力受到削弱的政客。

用地道的中国话说，经此一役，特朗普即将面临政治上的 " 限高 " 困境。

限制主要会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 第一，再现弹劾危机。

这是选举失利后，最先被许多人想到的。按照美国宪法，众议院以简单多数即可通过弹劾条款，而参议院需三分之二多数才能定罪并罢免。尽管弹劾落地并不容易，但足以搞一搞特朗普心态，消耗一下总统的政治资本。

2018 年中期选举失去众议院后，特朗普次年便遭民主党主导的众议院弹劾，最终在共和党主导的参议院下顺利过关。

◎ 第二，破坏已有的政治遗产和政绩。

在内政方面，特朗普留下的标志性政治遗产是《大而美法案》，成为 " 跛脚鸭 " 后，民主党掌控的两院可能会试图调整一些条款。

◎ 第三，互踩刹车，双向对峙。

特朗普想要推进一些新议程，也将面临阻力。即便动用总统专属的行政令推进，也会可能面对司法纠纷和起诉。

但反过来也一样。成为跛脚鸭并不意味着特朗普完全失灵，实际上，民主党掌握国会议程，但特朗普掌握否决权，可以互踩刹车，彼此阻碍。

不过，民主党拿下两院，也不意味着美国政策可以立即掉头。正如特朗普说得那样：" 从历史上看，你只需要连续否决几次，然后他们就会找上门来说，‘我们必须达成协议。’ "

值得一提的是，考虑到新一届国会要在明年 1 月才走马上任，不少媒体预测，不排除特朗普将接下来的两个月，进一步巩固其政治遗产。

世界即将进入 " 后特朗普时代 "，但有一些进程，中期选举只是一个短期的催化剂。

由于关税、移民、外交等依靠总统行政权推进的核心政策不会因国会易手而改变方向。因此，对华关税、AI 产业、伊朗战争等，并不会因为中期选举而发生异变。

以关税为例，中期选举不会让现有对华关税自动消失。尽管国会掌握立法权，但特朗普仍可依据部分贸易法授权调整关税。不过，这些权力并非没有边界。

今年 2 月，美国最高法院就否定了特朗普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关税的权限。未来，白宫、国会与法院之间的博弈仍将持续；加上本次选举失利与关税引发的物价上涨相关，机构普遍预测，大幅升级关税政策的可能性不高。

国联民生在中期选举后的一份报告指出：

" 中选对经贸磋商影响有限，元首外交仍将主导缓和进程；在科技与安全层面，尽管双方建立了人工智能对话与沟通机制建设，但科技维度的竞争与限制依然长期并存。"

至于美国人工智能产业，一方面是由技术迭代和企业开支主导，另一方面，机构普遍认为，无论哪一党掌控国会，美国继续发展 AI 的大方向都不会轻易改变。政策上，民主党只是侧重不同，如更注重安全性、隐私等，但行政和立法也会互相掣肘，以至于全局性强监管法案难以落地。

相较之下，更大的变数或许还在伊朗。从权限看，特朗普依然掌控着战事主导权，国会难以产生实质性约束。彭博经济研究对特朗普未来可能在伊朗问题的动作，做了 5 个方向的模拟推演（如下图）。

至于资本市场，似乎已经完全走出了剧本的安排。

此前，摩根大通和美银的策略师，都将 " 民主党横扫两院 " 视作重大风险，但现实中，在选举结果变得明朗的亚太市场交易阶段，A 股上演大奇迹日，上证指数、科创 50 指数分别收涨 2.16%、9.92%，两市成交额重回 2 万亿元以上。当晚美股三大指数也展开反弹。

说到底，资本市场交易的是不确定性，而当一切尘埃落定，往往就会回到原有的轨道之中。

那么，对于已然脱轨的特朗普政府而言，这场选举究竟会带来更多约束，还是更多变数？

悲观者看到的是，与 2024 年的大获全胜相比，特朗普和共和党如今输得惨烈；乐观者则会说，虽然丢掉了国会两院，但特朗普手中，还有一半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