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人物杂志 3小时前
曾让日本财经界闻风丧胆的华裔“老猎手”复出,这次目标是富士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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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上世彰。(日本《朝日新闻》)

20 年的复仇剧。

作者:刘   潇

从 2025 年底开始,一个沉寂许久的名字被日本财经界重新提起:村上世彰(以下称村上)。这个曾因内幕交易身陷囹圄、在新加坡蛰伏十余年的 " 资本猎手 " 再度现身,直指日本最大商业电视传媒集团——富士媒体控股(FMH)。

这一次,这位华裔之子、" 东大才俊 "(东京大学毕业生)用一套激进的资本逻辑,把富士媒体控股逼到了 " 卖房求生 " 的境地。

此举引起轩然大波,激起日本舆论 " 全体吃瓜 " 的盛况。

老牌媒体撞上 " 门口的野蛮人 "

2026 年春天,富士媒体控股宣布出售旗下核心不动产企业产经大厦,入局竞标者超过 50 家,其中不乏三菱地所、三井不动产、美国科尔伯格 - 克拉维斯 - 罗伯茨公司(KKR)等国际投资巨头,场面之热烈,在日本近年并购市场上并不多见。

· 富士媒体控股总部。(富士电视台官网)

富士媒体控股是日本大型传媒集团富士产经集团的核心控股公司,旗下拥有富士电视台等知名媒体。一家以电视内容起家的老牌传媒集团,为何急于变卖家产?

原来,过去数月间,村上旗下投资公司偷偷大量买入富士媒体控股股票,持股比例一度突破 17%,跃升为大股东。接着,村上对富士媒体控股进行施压,要求其大规模回购股份、推动资产重组。还没等富士媒体控股给出答复,村上于今年 3 月底又抛出震撼弹:以 3500 亿日元(1 日元约合 0.0433 元人民币)的报价,直接提议收购其全部不动产业务。

富士媒体控股持有大量不动产资产,长期被批评者视为 " 沉睡的价值 " ——账面数字庞大,却对提升股东回报贡献有限。而这,恰恰是村上惯常瞄准的目标。

事实上,富士媒体控股与村上的这场拉锯,早在 2024 年底就已爆出端倪。当时,富士电视台明星主持人中居正广深陷 " 饭局性侵 " 事件,超过 75 家广告商暂停投放,富士电视台社长港浩一引咎辞职,集团股价随之剧烈波动。这场持续数月的公关危机,让富士媒体控股的企业治理漏洞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也让村上有了介入理由。

面对 " 门口的野蛮人 " 步步紧逼,富士媒体控股仓促应对。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集团高层已多次与村上方面进行非正式接触,但双方在估值与控制权问题上分歧显著。出售产经大厦,被外界普遍解读为一种防御性操作——以主动剥离部分资产的方式,换取谈判筹码,同时让资金回流,平息其他股东的愤怒。

然而,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 产经大厦。(美国 CTBUH 学会)

道顿堀的华侨之子

要理解村上,得从大阪道顿堀说起。这里是日本最热闹的商业街区之一。1959 年,村上就出生在这附近的华侨聚居区。

· 道顿崛。(日本 Travel Bugs 网站)

村上的父亲来自中国台湾,主营中日间的进出口生意。村上自幼便夹在中日文化之间,这种 " 夹缝身份 ",在日本极其同质化的社会结构里,意味着天然的疏离感。

父亲从小便以村上的名义购买股票,每年给他一笔钱,嘱咐他自己理财,并留下完整的纳税记录——为的是 " 将来要证明这是你自己的财产 "。大学毕业时,父亲前后给出的钱已升值了近十倍,变成一笔让同龄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1983 年,村上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学部。这一年,通商产业省(今日本经济产业省,即经济产业部)向他抛出了橄榄枝。通产省是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核心推手,其精英官僚同时以 " 能干 " 和 " 守旧 " 著称。村上进入这个体系,一干便是 16 年。

· 日本经济产业省。(盖蒂图片社)

在外界看来,这 16 年是一段平稳的公务员生涯。但村上自己后来回忆,那其实是一段越来越煎熬的日子。

他在官僚体系的内部,亲眼看见了日本企业结构最深处的问题:公司账上趴着大量现金,却宁可让它烂在那里,也不肯回报股东;管理层论资排辈,从不承担任何与业绩挂钩的责任;交叉持股网络像一张隐形的保护网,将所有 " 自己人 " 护得严严实实,让任何外部声音都无法穿透。

其间,他被派驻南非大使馆担任一等书记官,得以近距离观察一个刚走出种族隔离阴影的国家如何重新激活市场活力。这段经历让他愈发确信:一个健康的经济体,必须让资本真正流动起来,而不是被 " 关系 " 凝固在原地。

1999 年,年近四十的村上辞官下海。在辞职申请上,他填写的离职理由是 " 创业 ",实际上他心里早有一个更具体的目标:用资本的力量,逼迫日本那些懒惰的上市公司动起来。在这个驱动力下,他成立了村上基金。

· 早年的村上世彰,曾以 " 股东价值 " 为名挑战日本传统企业秩序。(日本共同社)

村上基金的出现,对当时的日本商界而言,是 " 异物 "。

村上的打法简单、直接、有效:找到那些持有大量现金或优质资产、股价却长期低迷的上市公司,大量买入股票,然后以大股东身份,公开向管理层施压——要求增加分红、推动股份回购,或者干脆拆分、出售那些 " 睡着了的资产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 " 让企业对股东负责 "。

日本企业界对此极不适应。在终身雇佣和交叉持股的文化土壤里,股东从来都是 " 稳定的配角 ",而非 " 吵闹的主角 "。村上的出现,让一批公司的高管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股东是真的可以来 " 找麻烦 " 的。东京时装、日本放送、阪神电铁等日本巨头企业先后成为了他的 " 猎物 "。

在东京时装案中,村上要求东京时装公司放弃约 500 亿日元的时尚大楼投资计划,转而用现金和有价证券回购股票、提高股东回报,并在 2002 年、2003 年连续发起股东提案。虽两度遭否决,村上此举却把日本企业界拖入罕见的委托书争夺战;在阪神电铁案中,村上基金一度持有其超过 46% 的股份,让这家关西老牌铁路公司不得不与阪急电铁合并运营。

因此,日本媒体给村上起了个绰号:" 物言股东 " ——字面意思是 " 会说话的股东 ",实际是 " 来者不善的股东 "。他不介意这个标签,甚至有些享受。每次出席股东大会,他总是西装笔挺、神情淡定,发言一针见血,令台上的管理层如坐针毡。

· 日本企业文化普遍追求 " 稳定 "。(日本 ULPA 咨询公司)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平力群长期关注日本公司法制度变迁。她在其专著《日本公司法与公司治理》中指出,日本传统公司治理的症结,是 " 内部人控制 " 的格局过于固化——经营者凭借法人交叉持股构筑保护壁垒,脱离股东监督,造成企业资源配置效率低下。

她认为,村上基金的出现,恰好刺穿了这层保护膜,也推动日本社会重新思考股东权利保护的根本命题。

然而,就在村上声望如日中天之际,命运陡然转折。

囹圄、流亡与漫长的等待

2006 年 6 月,东京地检特捜部的侦查人员出现在村上的办公室门口。

· 日本股票交易所。(日本交易所集团)

当时,日本资本市场正被另一场收购战搅动——被视为日本 " 新经济 " 代表的互联网公司活力门的创始人堀江贵文,正试图收购日本放送电视台。

日本放送电视台并不是一家普通广播公司,它当时持有富士电视台大量股份,是撬动富士系媒体控制权的关键一环。堀江贵文的计划一旦成功,可能改写日本传统媒体与新兴互联网资本之间的力量格局。

另一方面,精明的村上也早已盯上日本放送电视台。在他看来,这家公司持有优质资产,股价却长期未能充分反映其价值。这种沉睡的资产正是村上基金最熟悉、最喜欢的投资对象之一。

然而,检方后来认定,在活力门秘密计划收购日本放送之前,村上已提前得知这一内幕消息,并据此大量买入相关股票,在消息公开后获利。这成为他此后被追诉的核心事实。

被捕当天,村上在镜头前的表现让日本舆论瞠目。他没有否认关键事实,而是用一种近乎坦然的语气说:" 是的,我确实觉得这是内幕交易,但我还是做了。" 在当时的日本,人们习惯于看到企业家被捕后磕头谢罪,却很少见到这种坦白。

审判持续了数年。2011 年,法院判决最终确定村上被判有期徒刑两年,追缴约 11.5 亿日元非法所得。由于二审改判缓刑,加上他主动缴清了巨额罚没款,村上没有入狱服刑,却在名誉上彻底跌落。

而这时,与他关系深厚的新加坡华商圈子展示出了另一种温度。据村上本人后来所述,新加坡丰隆集团创始人郭芳枫之子郭令明,在日本媒体蜂拥追问时毫不回避,公开表示两个家族 " 亲如一家 ",不会因此断绝来往。村上后来说,那句话 " 犹如雪中送炭 "。判决后不久,村上举家迁往新加坡。

大约在 2013 年前后,村上以个人名义悄悄重返日本资本市场。重新出山的村上,行事比以往更加低调,布局更加迂回。他不再高调宣示 " 改革 ",而是静静地买入、等待、施压、套现,再移向下一个目标。

他现在仍然住在新加坡,每年定期往返日本,接受采访时依旧措辞犀利,但已少了当年的对抗感。

" 老猎手 " 的最后一局?

2025 年底对富士媒体控股的出手,是村上近年来动作最大的一次。

村上此番持股迅速超过 17%,引起富士媒体管理层高度警觉。他们随即祭出防御措施:一边启动股份回购,一边加速推动旗下不动产的市场化处置,吸引 50 余家机构角逐产经大厦,以期在谈判桌上掌握更多主动权。

然而这一次,博弈的难度远超以往。富士电视台背后连接着产经新闻等保守派媒体,是日本重要的舆论场,具有鲜明的政治文化属性。日本政界和媒体界对村上的一举一动都极为敏感,任何 " 外资 " 或 " 华商背景 " 的色彩,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平力群在研究日本公司治理改革时指出,日本虽然在 2015 年推出《公司治理守则》,正式将 " 股东价值 " 纳入制度框架,但当涉及媒体、能源、通信等具有公共属性的行业," 股东价值最大化 " 逻辑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张力就会急剧凸显,监管机构和舆论的反应也会更加敏感。

这一判断,精准描述了村上此次面临的困境。《朝日新闻》的评论文章也写道,媒体资产与一般工商业资产不同," 股东价值最大化 " 的逻辑不应被无条件移植至广播领域,一旦核心编辑独立性受到资本力量的干扰,其危害将远超财务损失。日本国内也有观点认为,应当审查富士媒体控股的股权结构是否符合法律关于外资比例的相关规定。

英国《金融时报》亚洲版则评论称,村上此举反映出全球化资本逻辑与日本本土企业之间的长期结构性张力。这种张力不会因一个人的入狱或复出而消解,它将随着全球资本流动的加速而持续激化。日本社会需要在 " 保护性封闭 " 与 " 开放性效率 " 之间,找到真正可持续的平衡点。

· 村上世彰。(日本《周刊文春》)

耐人寻味的是,村上世彰本人对这些争议并不讳言。他在公开场合多次表态,自己从未否认内幕交易的错误,但 " 推动企业对股东负责 " 这件事本身是正确的。" 我做错了方式,但没有做错方向。"

如今,66 岁的村上世彰头发已经花白,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令对手不安的专注。他仍住在新加坡,仍每天研读财务报表,仍在寻找那些 " 钱太多却不知道怎么花 " 的日本上市公司。

富士媒体股份的故事,大概率不会以某一方的彻底胜利告终。日本的企业治理改革,也不会因村上一个人的成败而停下脚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日本还有那么多账上趴着巨额现金、管理层却安然无忧的上市公司,就一定会有下一个村上世彰出现。

也许,这才是这场博弈真正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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