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同事他爸爸过八十岁大寿,我去吃席随了 1000 块,吃完酒席准备走的时候,同事拿了两瓶茅台酒给我
我接过那两瓶茅台的时候,手有点僵。
不是茅台不好。是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我那一千块份子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潭,别人给我弹回来一颗金珠子。
我站在酒店门口,塑料袋勒着手指,看着同事转身回去招呼别的亲戚。他走得很自然,像递给我一包烟那么随意。
脑子开始算账。两瓶飞天茅台,市价三千打底。我随了一千。他回我三千。这顿饭我吃了,还倒赚两千。
不是矫情。是真难受。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帮人搬了个椅子,人家站起来给你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你受不起,但又退不回去。你拿着那两瓶酒,就等于承认了这笔交易。你不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推来推去,更难看。
我站在十一月的风里,拎着那个印着茅台 logo 的袋子,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我跟这个同事关系其实没那么近。一个部门,工位隔了三排,平时最多的交流是中午食堂碰上了拼个桌。他爸过寿这事儿,我也是在茶水间听别人说的。他当时站在饮水机旁边,随口提了一句,说周末老爷子八十大寿,订了哪个哪个酒店。旁边几个人都说那得去热闹热闹。我站在那儿接水,也顺着说了一句那我也去沾沾喜气。
话说出去了,份子钱就得跟上。
一千块是我自己琢磨的。去之前我还问了另一个同事,说这种场合随多少合适。同事说看关系呗,咱这关系,六百八百都行。我想了想,选了偏高的那个数。不是因为关系好,是因为怕少了。怕人家觉得我不懂事,怕以后见面尴尬,怕那点微妙的职场社交里,我成了那个 " 不懂规矩 " 的人。
你看,我随礼的时候想到的,全是 " 怕 "。
到了酒店,红包递过去,同事接过去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他那个愣,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不是觉得多,是觉得意外。我跟他的交情,大概够不上这个数。
好,酒席吃完了。菜不错,海参鲍鱼都有,酒是五粮液。我坐的那桌人我都不太熟,低头吃菜,偶尔举杯应付一下。旁边一个大哥挺能聊,问我在哪个部门,我说了,他说哦那谁谁你认识不,我说认识,他说那是我小舅子。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寿桃端上来的时候大家集体鼓了掌,老爷子笑得很开心,同事上去讲了几句感谢的话,眼圈有点红。场面挺温馨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一千块花得值,不是钱的事,是那种氛围,那种人间烟火气,挺好。
然后我就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同事追上来,手里拎着两瓶茅台。
他说,拿着拿着,今天辛苦了啊。
我说不用不用,这不合适。
他说有什么不合适的,老爷子高兴,大家高兴,拿着。
他塞到我手里就走了。我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好几个袋子,估计是给别的随了重礼的亲戚准备的。我一下子明白了,不是单独给我一个人,是人家有这份心,把场面上的情分折算成了酒,还了回来。
我拎着那两瓶酒往回走,越走越不是滋味。
这酒我不能喝。我把它放在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盖的时候,感觉那两瓶酒不是礼物,是一笔账。一笔我欠了人情、人家用更高的价格抹平了、我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的账。以前我跟他之间是那种淡淡的、不必费心的同事关系。现在他给了我两瓶茅台,我下次见他,该说什么?该保持什么距离?我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会不会显得我收了东西不记情?我如果对他更热情,会不会显得我是因为这两瓶酒才改变态度?
更麻烦的是,这酒我还没法还。还回去等于打人脸。人家老爷子的寿宴,给你的回礼,你说不要,什么意思?你那份子钱我也不要了?那更乱。
我回到家,把这事儿跟我媳妇说了。她正在厨房切菜,听了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说,人家这是讲究人,不想欠别人的。我说那我怎么办。她说你还能怎么办,收着呗,以后工作上多帮衬着点。
她说的有道理。但 " 以后工作上多帮衬 " 这七个字,让我更焦虑了。什么叫多帮衬?他找我帮忙我肯定得帮,不找呢?我主动凑上去?那在别人眼里我成什么了?因为两瓶酒就贴上去了?我不想变成那种人。但我不贴上去,是不是又显得我不懂事?
你看,我收了礼,反而把自己逼进了一个两难的缝里。
我坐在沙发上,开始想一个问题。人情这个东西,到底该怎么算。我们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这句话拆开看,礼是载体,尚是推崇,往和来是动作。但往多少、来多少,这个尺度在哪儿。我随一千,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计算。他回两瓶茅台,是他的心意,也是他的计算。我们俩都在计算,都怕对方吃亏,都怕自己欠别人的,都想把账做平。结果平了吗?没平。我拿着这酒,比没拿还累。
我忽然想起更早的一件事。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一个月工资四千块,同学结婚,我咬咬牙随了六百。那时候是真穷,六百块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但我觉得必须随,不随不够意思。后来我结婚,那个同学没来,微信上给我转了八百块红包,备注写着 " 兄弟新婚快乐,人不到心意到 "。我点开那个红包的时候,心里其实挺难受的。不是因为钱少了,是因为他把我们之间的情分,用八百块钱打包还给我了,还附赠了二百块的利息。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没再联系过。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了。那八百块钱像一堵墙,把我们隔开了。我如果再找他聊天,会觉得我是不是在讨要那二百块的差价。他如果找我,大概也会觉得尴尬。
这种事情,我身边太多人遇到过。不是个例,是一代人的集体经验。我们这代人,从小看着父母辈随礼,红白喜事,你来我往,账本记得清清楚楚,谁家来了多少,下次去人家那里就得照着这个数往上加一点。不能少,少了就是看不起人。多了呢,多了人家心里也嘀咕。这种默契,像一种没有写出来的法律,所有人都遵守,但没人说得清为什么。
我父母那辈人,随礼是真心实意的。那时候大家都穷,谁家办个事,亲戚邻居凑份子,是帮衬,是共渡难关。你出五块我出十块,凑起来给人家买点东西办个事,那是真金白银的情分。现在呢,现在谁也不缺那点钱。份子钱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证明我们关系还在的凭证。我随了你,你还了我,我们两清了。但两清之后呢,关系还在吗?
这是我最困惑的地方。我们通过随礼表达情分,又通过回礼把情分清零。清零之后,我们以为互不相欠了,可以轻松相处了。但真的轻松吗?我后备箱里那两瓶酒,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轻松。我宁可他不给我那两瓶酒。我宁可他觉得欠我一点,我也觉得欠他一点,我们互相欠着,互相惦记着,反而有个念想。现在他拿两瓶酒把账平了,我连惦记的理由都没有了。
可是我又理解他。他真的做错了吗?他可能想的跟我一样,也是怕欠别人的,也是怕人家在背后说闲话,说谁谁谁随了那么多,连个回礼都没有。他也是被这套规则推着走的,跟我一样,身不由己。
我们俩都身不由己,都在这套人情规则里打转,都想把事办得体面,结果体面了之后,反而更不自在。这到底是谁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遵守的东西的问题。那个东西,我们叫它人情世故,叫它礼数,叫它规矩。它让我们活得累,但谁都挣脱不了。
我把那两瓶酒从后备箱拿出来,放进了储物间,跟一堆杂物放在一起。我知道我不会喝它。不是舍不得,是没法喝。喝了,就等于承认了这笔交易完成了。放在那儿,也许哪天搬家的时候会翻出来,也许一直就这么放着。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下次他要是有什么喜事,我该随多少。随少了,显得我上次收了酒这回就敷衍了。随多了,他又得想办法还回来,我们俩就得这么没完没了地拉扯下去。
也许这就是人情社会里最真实的样子。我们都在里面,一边觉得累,一边继续往前走。没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