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美军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男性军人的睾酮，是不是太低了。

7 月，美国战争部长赫格塞思宣布，30 岁及以上军人将每年接受低睾酮筛查，30 岁以下的军人也可以接受检测。在宣布这项政策的视频中，他直接将战争部称为 "High-T Department of War"（高睾酮战争部），并称维持合适的睾酮水平，有助于军人保持最佳状态。

这项安排之所以特别，是因为睾酮检测并不是健康成年男性常规体检中的固定项目。睾酮是人体最主要的雄激素，男性体内主要由睾丸产生，参与男性性征发育，也和性欲、肌肉量、骨密度以及精子生成有关。

现行临床指南并不建议对普通无症状男性进行常规筛查；确诊睾酮缺乏，通常需要同时存在相关症状，并在不同时间反复测得明确偏低的清晨睾酮（雄激素水平达到高峰的时段）。

政策落地经历了一番反复。9 月 2 日，五角大楼公布具体临床指南，不到一天便将其撤下修改。9 月 17 日，修订版重新发布，筛查正式恢复。新版目前只针对男性：30 岁及以上军人接受常规筛查，年轻军人则在有临床指征时检测。

而在军营之外，美国社会对睾酮的兴趣早已升温。近几年，越来越多年轻男性主动验血、研究怎样提高睾酮，甚至在没有明确医学需要的情况下使用外源性睾酮。

知名的 "looksmaxxing（颜值最大化）" 网红 Clavicular，自称 14 岁起就开始使用睾酮，希望获得更方的下颌、更强壮的身体。只是，代价也很明显。Clavicular 曾表示，长期补充睾酮已经让自己不育。

这并不令人意外。外源性睾酮确实可能抑制精子生成，医学指南也明确不建议近期有生育计划的男性使用。

一种奇怪的矛盾由此出现：一种被用来让自己变得 " 更男人 " 的激素，也可能同时损害传统上被视作男性能力的生育功能。这让人不禁好奇，"High T（高睾酮）" 的吸引力为何如此强烈。

今年 34 岁的 Mark Holman 来自新奥尔良。2018 年前后，他还是一名空气质量工程顾问，身材瘦削，情绪也不好。后来，他转行成为健康教练，也开始认真健身。

2021 年，因为发现自己对性生活失去兴趣，Holman 第一次去检测睾酮，结果是每分升 622 纳克。按照医生的判断，这个数字并没有什么问题，也远高于美国泌尿协会常用的每分升 300 纳克这一低睾酮诊断参考线。

但 Holman 并不满意。在他已经接触到的 "High T" 世界里，正常和理想是两回事。

接下来的几年，他开始有意识地提高睾酮值：增加力量训练，调整饮食，吃更多鸡蛋、红肉、生蚝和巴西坚果，尝试各种号称有助于提高睾酮的补剂，还会反复验血。

到 2025 年 3 月，他展示给美国科技杂志《Wired》的一份检测结果已经达到每分升 1104 纳克。他把自己称作 "High T stud（高 T 猛男）"。与此同时，他还不太赞成直接补充睾酮把数值拉高，因为这有点像 " 作弊 "。

Holman 对睾酮的在意并不是凭空出现的。美国男性被提醒关注自己的睾酮，已经有十多年。

2000 年代末到 2010 年代初，美国电视上出现了大量面向中年男性的睾酮广告：是不是比以前更容易疲惫？没那么有精神？性欲下降了？身材也变了？这些原本可能与衰老、压力、睡眠乃至多种疾病有关的感受，被归入一个极其简单的解释——也许是你的睾酮值太低了。

"Low T" 一词也逐渐进入大众语境，成为不少男性理解疲惫感、性欲下降和身体变化的一种解释。

但到了今天，这一轮 " 睾酮热 " 又往前走了一步：关注者明显变年轻，" 正常 " 也不再意味着足够。

从 2024 年前后开始，"High T""T-maxxing（睾酮最大化）" 等词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健身圈和社交媒体的相关讨论中。到了 2025 年，相关视频已经在社交媒体获得数百万次观看。有人研究怎么靠睡眠、减脂、力量训练、饮食和补剂提高睾酮；也有人隔几个月就去验一次血。

睾酮也逐渐变成一种男人间可以拿出来较量的数字。有媒体注意到，在一些男性群聊和更衣室里，人们会交换自己的检测结果—— 600、800 还是 1000，有时就像在比较卧推重量。

根据市场研究公司 IQVIA 提供给《纽约时报》的数据，自 2020 年以来，美国睾酮处方数量增长了 154%，2025 年已接近 1200 万张，35 至 44 岁的男性增长最快，整体上睾酮治疗正在更快地向较年轻男性扩展。

美国泌尿协会援引的研究则显示，接受睾酮治疗的男性中，多达三分之一并不符合睾酮缺乏症的诊断标准。

过去主要属于中年男性的 " 低 T" 焦虑，为什么会一路提前到二三十岁？

一方面，美国关于谁需要、谁适合接受睾酮治疗的医学边界正在发生变化。2025 年底，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专门召开专家会议讨论男性睾酮替代治疗；今年 4 月，开始研究是否可以把治疗扩大到一部分没有明确病因、但同时存在低睾酮和低性欲的男性。两个月后，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推动更新睾酮产品说明。

与此同时，美国社会对 " 男人是不是变弱了 " 的焦虑，也越来越多地落到了睾酮上。

这些年，美国社会一直在讨论男性在教育、就业、健康、婚恋和生育等方面面临的问题，包括焦虑、抑郁和药物滥用。在一些保守派政治人物和男性社群的叙述里，这些成因不同的困境，逐渐被拼成了一幅 " 男性正在衰落 " 的图景。2021 年，共和党参议员 Josh Hawley 就在全国保守主义大会上称，这不仅是男性的危机，也是 " 一场共和国的危机 "。

而睾酮，则给这套 " 男性危机 " 叙事提供了一个直观的生物学解释。

保守派媒体人 Tucker Carlson 很早就把 " 高 T" 和强硬、不易被控制联系在一起。2022 年，当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计划降低卷烟中的尼古丁含量时，他声称戒掉尼古丁会让睾酮下降，使人变得 " 更被动、更容易控制 "。

2022 年，他推出一部名为《男人的终结》（The End of Men）的纪录片。纪录片里，赤裸上身的男人劈柴、翻轮胎、举铁、开枪，Carlson 借助这些传统的 " 硬汉 " 形象警告美国男性睾酮正在下降，甚至介绍了用红光照射睾丸来 " 提高睾酮 " 的做法。

自赫格塞思掌管五角大楼以来，这种关于 " 强 " 和 " 弱 " 的语言更加直接。在军队这个高度强调力量和竞争的环境里，" 高 T" 和 " 强者 " 的联系也被进一步放大。

从 2025 年上任起，赫格塞思就提出要 " 恢复战士精神 "。他要求重新检查全军的体能、体脂和训练标准，强调 " 高而不妥协 " 的标准；在特种作战部队讲话时，他说美军要把 " 觉醒文化和软弱 " 抛在身后，还告诉台下的军人，人们加入这样的队伍，就是为了冒险、接受考验，" 和别人较量 "。

这种想法在军队内部也绝非罕见。2024 年，一组研究美国特种作战人员的医生注意到，一些人会主动要求检测睾酮。其中有人明确认为，作为特种作战人员，自己的睾酮水平 " 应该高于普通男性 "。研究者还提到，特种作战群体内部存在一种围绕睾酮形成的文化。

但提高睾酮并不是没有代价。外源性睾酮会抑制睾丸自身产生睾酮和精子的过程，可能导致精子数量下降、睾丸缩小，甚至影响生育能力。有生育计划的男性，通常也不建议贸然接受睾酮治疗。

这带来了另一个问题。在传统的男性气质想象里，性能力和生育能力同样是 " 男性力量 " 的构成部分。今天的美国，仍有人把生育率下降视作危机，马斯克等公众人物都曾公开鼓励多生孩子。

但与此同时，一些年轻男性即使面对精子减少甚至不育的风险，也没有停止追求更高的睾酮和更 " 男性化 " 的身体。

这让人不禁好奇，为什么一种 " 更像男人 " 的形象，开始可以和生育能力和繁衍后代的需求逐渐脱钩？

20 岁的网红 Clavicular，是一个极端的例子。

他自称从 14 岁起就开始使用睾酮，希望让自己长出更方的下颌，拥有更壮的身体，以此接近他心目中 " 有男人味 " 的样子。Clavicular 把自己青春期使用睾酮的做法叫作 "pubertymaxxing"，意思也是一样：趁着发育期，最大程度地 " 改善 " 自己的外形。

Clavicular 走红于一个叫 "looksmaxxing" 的网络圈子。简单来说，就是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好看。有人热衷研究发型、皮肤管理和健身，也有人更在意下颌宽度、肩宽和低体脂率，甚至会用药、做手术。提高睾酮，只是流行的方法之一。

尽管很多男性开始关注 looksmaxxing，是为了让自己更受女性欢迎，但慢慢地，男人之间的比较本身也变得越来越重要。在这个圈子，男性经常提到一个词—— "mog"，大意是一个人在外形上把另一个人彻底比下去。谁的下颌更宽，谁的肩更宽，谁的肌肉更多，谁站在合照里更显眼，都可以拿来比较。

女性的青睐仍然可以证明一个男人有吸引力，但真正进入一段关系，未必还是必须的。Clavicular 曾在接受采访时直言，知道自己有能力和很多女人发生性关系，比真的去和女性发生性关系更好，因为后者太费时间。

尽管过去那种把女性当作男性竞争 " 奖品 " 的逻辑并不健康，但在如今的 looksaxxing 的圈子里，男人之间已经发展出一套更为封闭的评价方式。只有同群体的男性，才能决定彼此究竟算不算一个足够好的男人。

2025 年一项对 8000 多条 looksmaxxing 论坛讨论的研究，把这种过程称作一种作用在男性身上的 " 霸权男性凝视 "。研究者发现，参与者会抓住面部不对称、眉骨、身高、肌肉等极细微的差异，判断一个男人是否 " 足够男性化 "；只有越来越接近圈内理想的人才容易得到肯定，其他人则可能被羞辱为 " 失败的男人 "，一些极端回复甚至会鼓励对方自残。

更重要的是，这些评价会直接影响他们怎样 " 改造 " 自己的身体。另一项 2025 年的研究发现，相关论坛里的男性会彼此打分，也会提供从健身、整形到药物使用的具体方案；圈内经验常常混杂个人案例、伪科学和意识形态判断，一些参与者对主流医学反而持怀疑态度。研究者把这种由男性同伴彼此指导身体改造的方式称为 "bro-pedagogy（兄弟式传帮带）"。

如果这套标准如此苛刻，为什么仍有人愿意留下？

最直接的原因是现实生活更不轻松，也不友好。孤独、被拒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受欢迎，很难找到明确答案。更远一点，结婚、成为父亲，也往往和稳定工作、住房以及承担家庭责任联系在一起，但这些对不少年轻男性来说，并不是眼下就能轻易获得的东西，传统的男性地位提升路径也越来越具有不确定性。

但 looksmaxxing 却给出了一套异常清楚的解释；原本模糊、难以控制的挫败，也变成了一个可以着手解决的身体问题。

这类社区同时还提供另一种现实生活未必容易获得的东西：同伴。这些男性社区之所以有吸引力，并不只是因为它们给出改造建议，也因为它们提供归属感和行动方向。

但造成的伤害也与这些 " 帮助 " 和 " 自我提升 " 息息相关。同一套话术让痛苦变得可解释，也制造出了新的缺陷和焦虑。

更难的或许是，即使意识到其中的问题，离开也未必容易。因为退出这套体系，并不意味着那些孤独、拒绝和现实压力也会随之消失，只是意味着重新回到一个更复杂、也没有现成答案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