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D，这个原本陌生的精神疾病，正成为最热门的流行话题之一。

NPD 的全称是 " 自恋型人格障碍 "。权威诊断手册《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将其定义为一种有着虚荣、需要赞美和缺乏同理心的普遍心理行为模式。在心理咨询中，NPD 几乎是一个无法被治疗的禁区，这类人格难以改变，且在关系中呈现出极大的虐待性，常被称为 " 情感吸血鬼 "。

但经由传播学上的语义改编，现如今，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持续打压和控制他人，都可能会被 " 确诊 " 为 NPD。互联网上，这类 NPD 堪称遍地开花。

最近被送上 NPD 审判席的，是奥运冠军张家齐的母亲肖英杰。

真人秀《我家那闺女》中，肖英杰对女儿的过度指责，对记忆的篡改和摆出的受害者姿态，让无数观众看得眉头紧锁。台上，她在镜头前哭哭啼啼，台下，她写给女儿的亲笔信，被不少网友发给父母，借此审视自己的亲子关系。

肖英杰也并非是这场审判的个例。

纵观近几年的热门综艺，几乎每档都能找出一个可以被大众归纳为 "NPD" 的重磅嘉宾——《再见爱人》《妻子的浪漫旅行》中的伴侣型 NPD，《花儿与少年》里的友情向 NPD，以及《我家那小子 / 闺女》里的父母型 NPD……

越是主打温情的主题，"NPD" 的出没就越为频繁。其中或许有 " 秀 " 的助力，但也足够呈现一个现实：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反抗亲密关系里的伤害。

仅看镜头里张家齐与肖英杰的母女关系，所有观众都会觉得烧心。

参加综艺节目前，张家齐呈现的是一种甜美的力量。她是跳水队公认的天才少女之一，4 岁接触跳水，12 岁拿到全国冠军，13 岁拿下两枚全运会金牌。要知道，在天才频出的跳水梦之队，拿到全国冠军或许比奥运冠军还要艰难。

2021 年的东京奥运会，17 岁的张家齐搭档陈芋汐出战双人十米台，力压对手拿下冠军。稚嫩可爱的长相与生猛的战力呈现出极大的反差，张家齐与陈芋汐、全红婵一起，被称为 " 跳水三小只 "。

天才、冠军、年少成名，放在东亚语境中，这是无数家长的梦中情娃。后来张家齐退役转型，她的经纪人还建议她妈妈开直播，教大家如何育儿。

张家齐吓得连连摆手，至于原因，现在的网友，已经了然。

8 月份，张家齐参加真人秀《我家那闺女》，展现自己的独居生活。妈妈肖英杰与她一起登场。

刚离开跳水队半年，张家齐还有着明显的生活短板：她不清楚现有存款，没计算过日常支出，手机卡套餐要 400 多块钱，某个从未用过的音乐 APP，自动续费的会员开了 10 年。

肖英杰坐在观察室里，对着女儿的现状忧心忡忡。

点外卖不赞同，吃零食不赞同，喝冷饮不赞同，养猫也不赞同，就连张家齐坐在地上穿鞋，她也觉得不合适。因为抱怨得太过频繁，其他嘉宾替张家齐说了几句话，" 你就让她吃口吧，她前 20 年吃的比我们健康多了 "。

不被理解的肖英杰觉得十分委屈。她形容自己是 " 操心型大家长 "，女儿的一切都要她来经办，" 她所有东西都是我在归置 "。

矛盾在肖英杰去上海探望张家齐后达到顶峰。

肖英杰拎着大包小包，带着鲜花到了女儿的出租屋，但张家齐面对妈妈的来访却十分冷淡。肖英杰掏空了心思找话题，张家齐仅用个位数的字词回应。

两人出去玩后回到家，肖英杰暗示自己想留在家里睡，张家齐却立马催她回酒店，甚至没有把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城市的妈妈送下楼。

镜头前的肖英杰数次落泪，" 我感觉自己好卑微啊，一直在讨好。"

以上，就是标准的、偏向于肖英杰的表述。

从张家齐的视角打开这段关系，表达会是这样的。

6 岁，张家齐被选进北京跳水队，开始集体生活，父母的角色开始淡出她的人生，每周只能见一次。12 岁，她进入国家队，父母很少来探望。

年纪太小，训练又太苦，她与教练难免会产生冲突，但妈妈每次都毫不过问她的状况，只站在教练一边，让她听教练的话。她问妈妈为什么不能关心自己，又会得到 " 妈妈帮不到你，只能靠你自己 " 这样的回答。

她定义自己与妈妈的关系，" 跟她不太亲 "" 我小时候很长一段是恨我妈妈的 "。

原本该是最坚挺的后盾，却一直站在对立阵营，不仅给不到物质上的帮助，精神上的安慰也十分吝啬。

张家齐仍记得，13 岁以后，她再也没见过生日礼物，队友们都能在生日当天拥有礼物，妈妈却只说让她拿自己的工资，去买喜欢的东西。

她问妈妈为什么不送自己生日礼物，妈妈辩解每次比赛自己都会送。但生日礼物与比赛奖励的性质完全不同，生日是庆祝张家齐本人降生的时刻，也是一个孩子与母亲最紧密的时刻。

肖英杰的回复又变成，" 我就觉得我买的礼物你看不上，所以我才不给你买。"

至于肖英杰提到的比赛奖励，她自己也在节目中举了个例子。

张家齐在全运会拿金牌后，肖英杰特意定制了一条克重 13.1 的金项链，寓意 " 第 13 届全运会第 1 名 "。她哽咽道，" 但是这个项链，一直没有挂在她的脖子上 "。

幸好有观察室嘉宾问 " 张家齐是否知道这件事 "，观众这才得知，肖英杰因为担心女儿会弄丢项链，干脆就没送出去。张家齐自始至终都没见过这件礼物，却险些被误解成不孝女。

正因如此，肖英杰的表达开始引起网友警惕。

仅仅在这档节目中，肖英杰就有过多次篡改记忆的时刻。

比如张家齐在朋友建议下决定给妈妈打个电话缓和关系。肖英杰在演播厅信誓旦旦 " 这个电话估计她忘在脑后了 "，镜头一转，就是张家齐拨通电话的画面。

比如张家齐对朋友说妈妈进她房间不敲门，肖英杰则说自己都会敲门，只不过 " 有时候可能忘了敲了 "。

她用话术将自己包装成无比负责的母亲，夸夸其谈自己的付出，控诉张家齐对她的冷漠。一旦被张家齐指出记忆的错乱，她又改口 " 不纠结这个问题好吗 "。

甚至，在女儿与她袒露心结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 还不如不知道，还好一点 "。似乎，她完全没想过借此机会修复母女关系，只想掩耳盗铃，躲回让自己更心安理得的过去。

细看下来，肖英杰的一切表达，几乎都是从自我出发。

在女儿需要关怀的时候，她一遍遍重复 " 妈妈帮不上你 "，像是条免责声明，提前规避应付的责任；女儿自己挣扎着长大了，她又开始在微信上长篇大论，说些没营养的漂亮话，以此要求女儿的顺从。

许多网友将她套到 " 隐性 NPD" 的壳子中——在临床经验中，隐性 NPD 常常表现出谦逊、敏感、脆弱的模样，习惯用 " 受害者 " 姿态来获取关注和同情，他们可能经常抱怨被误解、被低估，却从不反思自己的问题——与镜头里的肖英杰如出一辙。

张家齐的反抗，也让很多人长舒了一口气。

在妈妈对她重复 " 你是我的骄傲 "，将女儿的成功转述为自己的荣光时，张家齐认真地回，" 如果我是其他妈妈的孩子，我也是骄傲。但是正好这个妈妈是你。"

她清楚地知道，她的一切成绩都是自己拼命挣来的。

大部分人类都是渴望亲密关系的。

它近乎是天生的底层需求。在与家人、恋人和挚友的交往中，我们获得安全感、归属感与自我的确认。这是普通朋友永远达不到的交往深度。普通社交需要维持体面，亲密关系则允许暴露脆弱、狼狈和无数负面情绪。

这同样意味着将弱点主动袒露，一旦对方别有用心，他会将刀子捅得最深，一击即中。

张家齐与肖英杰引起了人们对亲子关系中 NPD 人格的探讨，在此之前，引起如此大范围谈论的，是杨子与黄圣依在《再见爱人》中的呈现。

那时，杨子被网友 " 确诊 " 为 NPD 伴侣，一位吸食黄圣依生命力的情感暴君。

两人的相识都像是一部悬疑剧的经典开头。

光芒万丈的女明星，深陷丑闻，官司缠身，一位富 1.5 代从天而降，温柔又贴心，替她摆平了所有麻烦。她理所当然地沦陷，两人领证结婚。

潜藏的危机也开始伺机而动。

女明星嫁入豪门的先例很多，但黄圣依仍是个鲜明的案例。因为她的名气比杨子及其背后家族要高许多，也因为，她的伴侣是表演欲爆棚的杨子。

在这段亲密关系中，比起 " 老公 "，杨子更像黄圣依人生的领导。

17 年的婚姻中，杨子能背出黄圣依的身份证号，对她的成名作记忆犹新，在进军直播行业后，更是时不时就将黄圣依拉进自己的直播间，强制安排工作。

至于员工本人的内心活动、个人成长与灵魂出口，都不在领导的考虑范围内。

心理咨询师邱雨薇在《恋爱中的暴君：逃离 NPD》一书中写到 NPD 伴侣的显著表现，" 在一段关系开始时，自恋伴侣可能看起来很有魅力和礼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行为会逐渐展示出具有操纵、支配和剥削性的一面。而后者才是他们人格真实的底色。这会让受害者感到孤独、无助、焦虑、抑郁，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失去了自我意识和边界，难以做出自主的选择，无法面对并离开自恋伴侣。"

将此模版套用到节目中的两人关系，会发现杨子的自恋人格，呈现得近乎标准。

对伴侣黄圣依，他是居高临下的。

黄圣依认真说话时，他的态度傲慢且轻浮，轻飘飘一句 " 圣依一思考，老天爷就发笑 "，几乎剥夺了黄圣依正常表达的欲望。后来在画像阶段，他脑海中的黄圣依一直是 20 年前刚成名时的模样，他心里也清楚，" 其实我也知道她想被看见，但是我就先视而不见吧。"

结婚 17 年，杨子给黄圣依留下的最大印象，也体现在夫妻画像环节。她形容自己心中的丈夫：" 他严肃的时候还是很有威慑力的感觉，让人觉得不怒自威。"

对陌生的画师，杨子也是缺乏同理心的。

在正式工作场合，面对要根据他的描述作画的合作者，他仿佛在戏耍对方一般，将个人形象描述得十分失真，只顾着爬树、表演，给自己加戏。

后来，画师还在个人账号回复网友，" 之前几季参加的这个环节都会很期待，这次不期待了。"

一旦看到舆论不利于自己了，他又会立刻调整剧本。

在节目后期的 " 夫妻 36 问 " 环节，杨子一反常态，表现出十分痛苦的忏悔，"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善良，很真诚，但是为什么偏偏在你的很多事情上，是没有人性的。"

有感情地演讲结束后，他捂着眼睛，作出一副悲伤到无法继续录制的模样，" 我真是太混蛋了，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甚至节目播出后，杨子的表演依旧没有停止。在黄圣依正式宣布离婚后，他在直播间捧着玫瑰和钻戒，宣布重新追求黄圣依。

观察室嘉宾乃至屏幕前的网友，无数次对杨子的行为难以理解。黄执中甚至给杨子下了个严重的判词，" 像杨子这种人有一个特色，他们会在脑中修正和美化实际发生的事实 …… 他永远在篡改这个问题代表的意义。"

在摄像机的记录下，记忆尚且被存档保留，真在现实中碰到，只能是百口莫辩，进而怀疑自己，直到失去自己。面对这样的伴侣，没有别的招数，唯有远离。

如今的真人秀中，NPD 浓度正在逐渐升高。越是标榜探讨亲密关系的综艺，也越容易制造这类话题。

2024 年的《再见爱人》，杨子开启了对 NPD 伴侣的大讨论，同档节目中，另两位嘉宾留几手与麦琳，也多次被网友打入 NPD 行列。甚至连黄圣依也曾被网友 " 确诊 "，理由是她在另一档综艺《演员请就位》中，对合作演员进行了情感霸凌。

同年的《花儿与少年》，周雨彤因为处处贬低同行的金晨，阻拦其他人的正常交往，同样被 " 确诊 " 为 NPD，觉得她对应上了 NPD" 经常嫉妒他人 " 这条特征。

2026 年年初，男星夏之光与父母一起登上《我家那小子》。

节目中，夏之光讲自己交不起话费时向父母求助反被拉黑；母亲借给儿子 500 块钱又催他抓紧还钱；听到儿子说自己曾孤立无援，父亲反手就指责他不主动沟通，" 你能怪我们吗？"

镜头里生硬冰冷的亲子关系，将这对父母送上 NPD 的审判台。

5 月份，脱口秀演员房主任也在《姐姐当家》中，呈现了窒息的母女关系。

因为在女儿成长过程中，她无数次和女儿重复 " 我没从这个家走，都是因为你 " 这类的抱怨，被总结为擅长 " 愧疚式教育 "，也被 " 确诊 " 为 NPD 人格。

必须强调的是，作为一种精神疾病，NPD 的临床诊断标准其实非常严格，实际患病率也不高，一般占总人口的 1%-2% ——当然这个数据存在误差，这也有 NPD 患者一般不会主动就诊的原因。

依据全球精神科的权威诊断手册《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的内容，NPD 有九条诊断标准：夸大自我的重要性和才能；沉迷于幻想；认为自己独一无二；过度渴求赞美；感到自己有特殊地位；剥削别人来实现自己的目标；缺乏同理心；常嫉妒他人，并相信别人嫉妒自己；傲慢自负。确诊 NPD 需要满足其中的五条以上。

NPD 也是一种弥漫性的心理模式，渗透在一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通过片段式的真人秀将一个人钉死在 NPD 的十字架上，其实并不客观。尤其作为电视节目，免不了剪辑的干预与剧本的影响。

比如在《再见爱人》里，杨子做了道油炸方便面以树立自己厨艺不精的人设，但在另一档综艺《婆婆和妈妈》中，杨子又能熟练地炒菜掂勺，主持人爆料他有四年厨师经验。

包括黄圣依，这档综艺里，他们两个人连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另一档访谈里，她口中的杨子又变成了一个会在纪念日准备礼物的知心爱人。

综艺节目热衷于用 NPD 制造话题，深谙愤怒与共情是传播燃点。网友也越来越喜欢分析综艺嘉宾的行为处事，试图在其中找到现实生活的影子。

NPD 脱离了严肃的医学名词，成为一门互联网显学。人们将那些难以归类的、说不出口的痛苦感受统统塞进 NPD 里，被利用、被剥削、被忽视 …… 都是因为 " 我身边有个 NPD"。

一种观念认为，NPD 大流行是一件好事。

这代表人们承认痛苦的存在，注意保护自我，公开讨论也有利于摆脱传统观念中 " 家丑不可外扬 " 的羞耻感，减轻受害者的自责心理。

他们也将张家齐对父母的态度奉为应对 NPD 的标准答案。

识别到父母的情感压迫后，她从北京搬到上海，拒绝告知父母现在的住址；面对妈妈在微信上的狂轰乱炸，她已读不回，拒绝与妈妈进行情感上的联系。像一套标准的 " 灰岩法 " ——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对 NPD 者的挑衅，保持平淡、无趣、没有情绪反应的回应。NPD 需要旁人的情绪反应作为燃料，旁人越冷静，他们就越无趣。

在此基础上，还有人发明了 " 曾毅回应法 "，不管对方说什么话，都只重复其中的几个字。

但张家齐的应对策略对普通人来说，又很难复刻。

她近乎是一个 " 完美受害人 "，几乎没有被父母养育，从小就反哺家庭，直到现在，她比赛的全部收入都还在母亲手里，仅 13 岁全运会时的奖金，就有 81 万。

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人在指责张家齐 " 不孝 "，更遑论其他人了。张家齐做的是哪吒都没做到的事情——反抗父权，并得到了大多数支持。

当然也有不少人认为，如此粗暴的互联网看诊，是对精神疾病的过度滥用。

简单粗暴的定性很容易掩盖真实的矛盾，不仅可能导致对方受到歧视，也会让本来能够弥补的情感裂缝，变成互不理解的鸿沟。

比如在房主任的片段里，我们可以分析她的教育方法对孩子造成的伤害，但也不能忽视她长期以往遭受的结构压迫，和自身的局限性。

回到现实生活里，NPD 的标签其实并非重点，重要的是每个人真实的感受。当一段关系让你觉得窒息、痛苦，甚至无数次地怀疑自己，请你务必提高警惕，也许错的并不是你。

部分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