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刻，方寸之间凝聚着深邃的中国文化。

要说中国篆刻史上的代表人物，明代文人流派篆刻的鼻祖文彭是一定绕不过去的。

文彭是谁？明代 " 吴中四大才子 " 文徵明的儿子。

清人周亮工在《印人传 · 书文国博印后》中对文彭作出了这样的评价：" 但论印之一道，自国博（文彭）开之，后人奉为金科玉律，云礽遍天下，余亦知无容赞一词。"

能被奉为篆刻届的 " 金科玉律 "，你说此人牛不牛？

在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江苏文库 · 研究编》之《江苏篆刻史》中，便记有这位大咖。

作为文人篆刻的开创者，文彭引领了文人不需要工匠帮助就可以直接独立完成篆刻的风气之先。当 " 工匠化 " 的篆刻技术被赋予了文人品位，篆刻艺术也迎来了空前的发展。

《江苏篆刻史》

孙洵 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

1

以石治印

先听文脉君说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就发生在南京。

那是文彭在南京国子监任职时，过西虹桥，见一位老汉和一位商人争论不休，老汉肩上挑着两筐石头，他的驴也驮着两筐石头。

文彭上前询问，得知双方争吵的原因是卖石头的价格没有谈拢。老汉说：" 此家允我买石，石从江上来，蹇卫与负者，须少力资，乃固不与。"

文彭看了许久，以两倍的价钱从老人手中买下四筐石头：" 勿争，我与尔值，且倍力资。"

就这样，文彭得到了四筐石。这石头就是今天所说的 " 灯光冻 " 那样的佳石。买下这四筐石头的文彭想着物尽其用，便拿来刻印章。

这次购石行动如今看来是一个创举。因为过去篆刻家和刻工分工合作，篆刻家写印稿，由刻工雕刻完成。就文彭自己来说，他在得到那批冻石以前，" 公所为印皆牙章 "，篆写虽出己手，但篆刻需要假手于人。但是，" 自得石后，乃不复作牙章 "。

文彭之所以抛弃之前所用的象牙等材质，改用石材刻章，正是看中了石材硬度较低，大大降低了印章雕刻的难度，这为文人亲自动手篆刻提供了条件。他自篆自刻，文人篆刻之风也由此开启，文人治印必须求助于专门工匠制作的历史从此结束。

当然，因为被文彭购得，那些 " 灯光冻 " 的命运也被改变了，" 冻石之名，始见于世，艳传四族。" 要知道此前在南京还没有专用石材治印的习惯，像 " 灯光冻 " 那样的佳石，也只用来 " 为妇人饰 "，而 " 不知为印章 "。文彭在推广石质印材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这个故事不是传说，被清人周亮工记载在《印人传》之中。

△文彭像

2

始辟印源

文彭是文徵明的长子，以篆刻名世。他是长洲 ( 今苏州吴县 ) 人，字寿承，号三桥、三桥居士。自幼即聪颖，人谓奇才。他九岁时，著名画家沈周为他们兄弟二人取名，一个叫文彭，一个叫文嘉，意在彭、嘉二字皆从士。

文彭考学的命运和父亲文徵明颇有些相似。二十多岁时赴应天府乡试，可惜名落孙山，此后九试不第。到嘉靖三十五年 ( 1556 ) ，他六十岁时以岁贡生资格被推荐举赴北京廷试，幸得第一。这比父亲文徵明五十四岁以岁贡生荐试吏部，授翰林院待诏还晚了六年。

△文徵明像

文彭先后任过北京国子监学录、南京国子监博士，南监任满于隆庆六年 ( 1572 ) ，又北上考绩，被任命为北监博士，这一年他上书乞休致仕，第二年就客死京城。

出身名门的文彭，诗文书画无一不精，承传了文徵明 " 雅而不俗，清而有神，得六朝陈隋之意，苍茫古朴，略有不逮 " 的风格，篆刻自然也受到家学影响。

韩天衡《中国印学年表》辑录了弘治十四年 ( 1501 ) 文徵明篆 "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 象牙印一事。据载，文徵明有 " 我之书斋，多于印上起造 " 的逸闻。" 玉磬山房 "" 玉兰堂印 "" 悟言室印 "" 梅溪精舍 "" 翠竹斋 " 等可能大多由他起造于印上，然后钤盖书画作品。

△文徵明刻印

明代时，印章与书画的结合更为紧密，更趋时尚。著名的《停云馆法帖》，便是由文徵明编辑﹑指授，子文彭、文嘉摹勒晋唐至明代法书名迹，付刻于碑石的。

△文徵明《万壑争流图》局部

周应愿在《印说》中说：" 至文待诏 ( 徵明 ) 父子始辟印源，白登秦汉，朱压宋元。嗣是雕刻技人如鲍天成、李文甫辈，依样临摹，靡不逼古。" 可见，文人篆刻和雕刻工匠显然是不同的。

周应愿肯定了文氏父子 " 始辟 " 文人印章的贡献，白文取法秦汉印，朱文在宋元印基础上而有发展，而批评雕工只能 " 依样临摹 "，不能达到古意。这是因为工匠文化素养不高，不能表达文人用意，刊刻也多讹误，而文人在石上刊刻能展现文化品位，进入艺术创作的状态，篆刻由此从工匠化走向了文人化。

3

文人写意

文彭被后人奉为篆刻界的 " 金科玉律 "，当然不仅仅因为他开了文人篆刻的风气之先。在《江苏篆刻史》著者孙洵看来，文彭的自篆自刻有 " 不衫不履，自尔非常 " 的气象，是文人写意的特征。

△文彭刻印

因为文彭名望太大，伪作充斥于世，" 赝鼎遍天下 "。不过从文彭传世的书画真迹上可以看出，在使用 " 灯光冻石 " 刻印前，文彭的印风偏重宋、元趣味，多以象牙篆，印后交工匠李文甫、鲍天成等人完成。使用冻石后，更多地是由自己来独立完成创作。他多治白文印，所以偏重汉印趣味，一改元代以来细朱文板滞纤弱的弊病，使得印坛的面貌为之一新。他还讲究入印文字并注重变化有致，给人以创新之意，印蜕无一例外边栏都呈剥蚀状。有人认为，作者是刻意追求金石气。

明代士大夫用印的特征是，材质方面也没有明确的品秩约束，尤其是名头大的文人自制印用的头衔常沿袭古代官名。而文人用印的内容，或取《山海经》，或取《尔雅》，或取老庄，或取《骚》，或取禅，或取秦汉以来诸稍僻书。理学大儒则取裨家风教育者，或《周易》，或诗书，或孔孟，甚或宋人讲学，语道不同，不相为谋。可以说，明代文人用印既有实用性，也有艺术观赏性，与此同时，寓教于人，格言、箴言也有教化作用。

至此，一个以文彭为首的文人篆刻流派已经崛起，后人称其为 " 三桥派 "，这是篆刻艺术发展史上的第一个流派。从南京、苏州渐向周边辐射，大批具有较高艺术修养的文人，都自己动手刻印，这样大大促进了篆刻艺术的发展。文彭的另一个贡献是培养出许多弟子，何震在南京拜见文彭，苏宣因在苏州文家设私塾馆得以问学。受影响的印人还有很多，成绩较好的有王毂祥，许初。

当文人介入篆刻，更重要的是文人价值品位的确立，因此，三桥派是篆刻发展到有个性化艺术追求的 " 分水岭 "，和书法绘画一样，篆刻成为文人自我修养的一个组成部分。

而放之于中国篆刻史的长河之中，明清篆刻流派的问世，也是中国篆刻发展史的一座里程碑。从第一个流派 " 三桥派 " 开始，接踵而至的各流派的相继孕育，都直接、间接和江苏地域文化发生关联。

文 | 现代快报 + 记者 王凡

综合整理自《江苏篆刻史》《明清印学论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