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3 年 9 月 12 日，考古界泰斗、南博老院长梁白泉先生辞世，享年 95 岁。

梁先生 1928 年生于重庆，1951 年南京大学地理系、历史系毕业，历任南京博物院副院长、院长。

他是考古界泰斗，主持考古发掘了高邮天山汉墓、东阳城遗址、镇江甘露寺古铁塔塔基等。他是文保专家，他热爱脚下的土地，为南京老城保护呼吁。

他生前曾发表自传《一脚踏上下关码头，从此留在南京》，刊登于 2016 年 2 月 4 日的《现代快报》。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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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 年底，我出生在重庆合川的小县城。当时，四川在军阀刘湘的统治下，我的父亲是个基层的小军官，性格相当暴躁。

小时候，合川县城遭遇一次特大火灾，又遭遇一次特大的洪水，大人把我放在一个大圆盆中，曾在街上洪水中漂行。合阳电影院门前地上，曾有被杀的人头，被围观者用脚踢来踢去，搭耳门外一片地面，则是法定的刑场。大人抱我去看人头落地，回家多时，仍恐怖战栗不已。三四岁时，奶妈唐奶姆抱着我，在夜半的时候，通过窗口看河沟对面 " 土匪 " 抢劫地主的场景，火光与枪声，也曾令我浑身发抖。

我家餐桌边木板墙上，曾挂一幅《朱子治家格言》："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父亲教我每饭必读。

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以后，日本飞机经常飞来，在空袭的警报声中对合川狂轰滥炸。因日机轰炸不绝，小家迁到乡下。渠河岸边，人们多种植罂粟、花生。河边溪口，可以玩沙，见沙有小动，扒开是一只小鳖。捉回放天井中大缸里，时时想看它怎样生活。水深，倾力倒缸减水，缸倒地破碎，被祖母一顿暴打。

祖母寡居，视鸡鸭为子女，待我们却并不亲密。家有佣人，照看园子蔬菜。祖母在床，隔墙壁叫我打佣人，我用大灶吹火筒或火钳敲打墙壁让她听见，以示我在执行她的命令。

长江下游的知识分子，流亡内地。合川城外，迁来国立第二中学。渠河岸上天平寨，迁来江苏南通私立崇敬中学，我从华蓥山小学，升入该校，次年转到山下上海私立建国中学。当时课文，不论中文外文，老师多令熟读背诵。雪莱《西风颂》："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至今我能背诵。又读《歌德与席勒》专著，对两位作家，开始熟悉。也听说《红楼梦》，不感兴趣。

初中未毕业，对压抑灰色的童年，毫无眷恋，就只身告别故土，从合川著名的山寨钓鱼城下绕行，来到嘉陵江中游的北碚镇，进入私立兼善中学高中部。

△梁白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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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是合川人，家庭贫穷，父子两代都肩扛麻布 , 走街串巷吆喝叫卖。有经营头脑，集微资经三峡远走上海，得一艘德国制造的旧轮船，取名 " 民生 "，航行长江对抗英日两国在长江流域的航业垄断，渐获成功，续买轮船，组建 " 民生轮船公司 "。他后来做了国民政府交通部次长。他的弟弟卢子英，在嘉陵江中游建立辖防局，开展一系列的实验性建设事业。从合川到重庆的嘉陵江，是著名的 " 小三峡 "，唯独在中游断开，出现有限的平地，除北碚镇的建设外，另建火焰山公园、动植物园、体育场和学校。兼善中学为其中之一。

大批文化、教育界精英来到北碚，除原有中国西部科学馆外，迁来或新建的大学，国立的有复旦、江苏医学院、音乐学院、师范专科，私立的有梁漱溟的乡村教育学院、陶行知的育才学校、体育专科、立信会计，共达 10 余所。

北碚镇上，有丁聪、高龙生、汪子美、都冰如举办的漫画展如《千字文》《别字词典》《新鬼趣图》《长恨歌》《幻想曲》，有曹禺编导的《雷雨》《家》话剧演出，马思聪、王慕理夫妇钢琴曲《西藏音诗》的演出。体育场上演《斯大林格勒大血战》电影，东北三省失守，音乐家创作的歌曲《流亡三部曲》的歌声响彻云霄。《新华日报》通行。

兼善中学的教师，不少是流亡来的大学教授，江苏江阴国乐家刘天华的弟子储师竹，任音乐教员，教学生土法制作二胡，课余《病中吟》《空山鸟语》的琴声洋溢全校。校歌词曲据说也出自他手。歌词不说人文渊薮、河山壮美，而以 " 不说一句虚话，不做一件假事 " 开头。师生以劳动为荣，剃头发、打草鞋，都是自己动手。学生又编演戏曲《离离草》《杏花春雨江南》。冯玉祥、老舍到校演讲。

兼善中学地处毛背坨，江对岸峡山连绵，天府煤矿的小火车穿行，汽笛鸣声，昼夜可闻。在北碚，在兼善，我饱受自由、民主的教育。

△ 1949 年，梁白泉 ( 右一 ) 与同学在中央大学四牌楼校本部礼堂前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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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 年日寇投降，1946 年国民政府从重庆还都。我在重庆沙坪坝考取国立中央大学理学院地理系，在亲友出钱出力的支持下，我买到民生公司一张三等轮船票，只能在船板上过夜，没有供我睡觉的舱房。1946 年 11 月 22 日夜，从重庆朝天门码头登船，次日凌晨启航，这是民生公司 70 条轮船中最大的一艘，名叫 " 民本 "。我已熟读过的巴金小说《家》，写高家三兄弟，大哥觉新，继承家产，二哥觉民，半旧半新，唯独小弟高觉慧，是革命青年。

当 " 民本 " 驶入三峡的时候，我以高觉慧为偶像，站在船头，真正是告别故乡，告别压抑沉闷的童年，告别完全不是 " 牧歌式 " 的温馨童年，满怀淡然的希望，驶向南京，驶向青年时代的新生的求学道路和学习生涯。

船体大，在宜昌的长江中搁浅七天，电报向武汉求救，派出驳船拖出，12 月 8 日抵达南京下关码头。我仅有一个小包行李，怀揣从哥哥手中得到的 " 南京下关 " 小照片，还有一纸重庆《大公报》，上面刊有中央大学 " 在渝录取新生揭晓 " 的名单，随人流坐上一辆马车，到丁家桥一年级新生院报到，住进日本人养马的铁皮仓库，空空荡荡摆放着上下铺铁床几百张，空气虽然寒冷，内心则是安定、平实、满足。

在这新到的、似曾相识的南京城，同是一江水，又依雄壮山，再见小火车的心情，油然而生。

因是家族中第一个大学生，族中邮来一笔钱奖励，取出买得一部《鲁迅卅年集》，不时阅读，从此一步步成为鲁迅先生的青年粉丝。

忘记报考公费生，入学才知生活的艰难。有 " 师范生 " 的公费可以申请，申请到了。四年学费无忧，生活费用老家不能供给，就近在国民党的考试院，为其钢板蜡纸刻写花名册，赚得购买牙膏牙刷和理发洗澡的几元零用钱，初次到手，竟在睡梦中笑醒了。

次年迁到成贤街四牌楼校本部，念地理专业二年级课程，师从李旭旦、任美锷、胡焕庸、徐近之。气象学、测量学、微积分几门课几乎不及格了。第三年转到文学院历史系当学生。恩师有蒋孟引《英国史》，传授文艺复兴、工业革命的知识；贺昌群《隋唐五代史》却在黑板上写《水浒传》中宋江到开封李师师墙壁上写《念奴娇》词，令我大大取得文学审美中的无限乐趣；韩儒林《元史》课讲《元朝秘史》外，特别传授治学的方法：开书目、做索引、编大事记、作比较表、绘分布地图，这使我终生受用。

1951 年我本科毕业，第二届大学生统筹分配，我到了南京博物院工作，在这个学术单位，我得到了专业实践的宝贵机会。先是参加高邮神居山西汉广陵王刘胥陵墓的发掘，此墓在 " 黄肠题凑 " 制度上，是一个典型。后发掘镇江甘露寺铁塔塔基地宫，出土唐宋瘗埋的文物，也很具价值。民族学田野工作，调查了连云港的海滨渔业和淮北盐场的海盐盐业。

1980 年奉调任中国《珍宝展览》随展组组长，去瑞士、德国工作一年。这期间，我有幸瞻仰了特里尔的马克思故居、波恩的贝多芬故居。特别难忘的，是奉调参加中埃文化代表团对埃及古文明的访问。

岁月不居，流光易逝，我到年近七十，才获准退休回家，20 多年来，我得有反思和总结一生的机会，可惜光阴已无多。（本文作者：梁白泉）

梁白泉

重庆合川人。1951 年南京大学地理系、历史系毕业，分配到南京博物院工作，历任副院长、院长。 曾把《江苏史陈列》革新改陈为《长江下游 5000 年文明史》展览。发表各种体裁的文章 100 多篇约数十万字。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 · 博物馆》卷中的《中国博物馆》《国宝大观》《南京博物院藏宝录》《南京的六朝石刻》等图籍。

来源：江苏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