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迎头撞上一些奇遇,只是你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发生。
两年前,和无数个手捧李沧东新书《烧纸》而欣喜若狂的国内影迷一样,我不会想到,未来有天会坐在藏于书后的出版人对面,听他讲起是如何把这些优质小众的文艺书籍一步步带进大家的视野。

· 李沧东赠予周昀图书品牌「惊奇」的签名 ·
长久以来,传统印象中的出版人似乎一直在扮演「为他人做嫁衣」的隐匿角色,以细小绵密的针脚,编织起飘往精神世界的一叶叶小舟。
殊不知,「做书人」的快乐隐秘而短暂,大家想象中走向落寞的夕阳产业,也正在悄悄发生着某种裂变与新生。

这一切,或许可以从原理想国艺术馆主编周昀的出版之路上,窥见一斑。
北漂六年后回到武汉,他在武汉大学出版社,用五年时间打造出国内优质独立出版品牌「鹿书」,在读书人的理想主义和体面生活之间,开辟出一条艰难但未来可期的道路。
然而,在「鹿书」发展得最好的时候,他选择戛然而止。现在,他带着原团队重新出发,创立了脱离于武汉大学出版社的「惊奇」。
我很喜欢「惊奇」的名字,听来澎湃,有吹响号角的意味。

09 年,在武大学了本硕六年经济学后,没有一丝犹豫,他选择逆流而上,不从事热门的金融,去武汉大学出版社做编辑。
念书时他就不怎么喜欢经济学,那时他唯独热爱偏向哲学的经济思想史,和所有的文艺青年一样,去豆瓣书店淘文史哲类书籍,通过阅读追索人生价值。

" 做书是最有意义的,它传播思想,能影响人。如果一定要给这虚无缥缈的人生找到个为之奉献的理想,做书是值得托付的方式。" 入行 13 年,他一直这么觉得。
积攒了一定经验以后,11 年年初,他离开武汉,北上去刚成立的理想国艺术馆做编辑,六年时间,一路做到主编,也经手了《看见》之类家喻户晓的百万级畅销书。

一线城市的出版梦固然美好,人毕竟难以扎下根来。16 年底他回到武汉,在武大出版社旗下,创办了一个深耕文学艺术类的独立出版品牌「鹿书」。
赵金和黄建树,一个来自广西师大出版社,一个来自长江文艺出版社,一个精钻日本文艺,一个英美文学专业出身。17 年,两人加入「鹿书」,三人出版团队开始运转。
社里领导很开明,表示头两年不设考核,第三年盈利就行。
沟通版权、找设计制作、找译者翻译、编稿子、营销、发行 …… 出版工作的每一环节都由他们自己完成。
幸运的是,员工少 + 二线城市运营成本低,哪怕一年就出几本书,多数书只印 3000 册,从第三年开始,「鹿书」就实现盈利,利润逐年递增。

· 「鹿书」出品的《鹿川有许多粪》反响热烈,登上豆瓣 2021 年度外国文学(小说类)第一名 ·
从业 13 载的经验告诉周昀,作为一个出版编辑,如何发现、把握一个选题,是影响这本书成败的最关键因素。
一方面,编辑们会从个人经验和关注领域出发,找到自己感兴趣的选题;另一方面,从成本收益考虑,尽可能选择那些未被国内市场关注但又具有潜力的小众题材。
比如,让「鹿书」火遍全国的两本书《烧纸》和《鹿川有许多粪》,就是周昀热爱的韩国导演李沧东的小说。他从个人兴趣出发,去联系版权,没想到市场反响出乎意料的好,现在两本书的销量都高达 8w+。

今年初,「鹿书」公号猝不及防发出推文《可能是本团队最后一次更新》。
在图书品牌正处于剧烈上升期时,周昀率团队集体出走,成立新品牌「惊奇」。
要知道,如果不独立出来,哪怕他们今年什么也不做,到年底也会有 100 多万的利润。
不过,尽管这个月才刚出「惊奇」的第一本书,目前一分钱的进账也没有,没有钱租办公室,三个人分别居家办公,他们依然信心满满。

· 「鹿书」出版的书籍(《午后两点半》除外 )·
一方面,由于高校出版社属性的缘故,「鹿书」在发行渠道等诸多方面都受限;另一方面,从长远来看,他们想建立一个健全完善的出版体系。
集体出走,成立一个完全独立的出版品牌,对他们而言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 出版本质上它是一个传播的媒介,是要把你觉得好的文化传播到更多的人手上去,但是如果我只满足于对手工式出版田园梦的幻想,我实际上没有把价值发挥到最大。"

据周昀的书业观察,从出版机构旗下的子品牌,分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图书品牌,无论在国有出版社还是大型民营出版公司,都不算少见。
乐府、拜德雅、明室 …… 近六七年以来,这类用心做书的独立出版品牌开始在市场上涌现。

热情与风险并存,「鹿书」也是其中的一员,它们以更自由更精深细分的姿态,慢慢填补着人们的精神角落。
《秋园》、《导读拉康》、《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 随手拿起一本经历了大浪淘沙般市场验证的读物,可能就会在版权页上看到一个不那么熟悉的品牌名。

作为图书市场工业体系中的一部分,周昀团队想掌控更多的主动权,把制书流程的各个细节都打磨得更专业,这样就可以把利润拿出来扩大规模,生产更大体量的小众佳作。
" 此外,这几年国内也陆续出现了版权代理公司,它们会去挖掘更多的国内原创作者,对我们的帮助很大。一些新的模式出现,这些模式会不断优胜劣汰,会出现一些有生命力的新迹象。"

告别「鹿书」7 个月后,周昀团队带着「惊奇」的第一本书《激情耗尽》重归大家视野。
新品牌的名字取自博尔赫斯《序言集》,在给 1911 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梅特林克的《花的智慧》所写的序言中,博尔赫斯说:
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产生于惊奇。那便是生的惊奇,就是生于此时、生于这个与其他人、动物以及星星共享的世界的那份惊奇。惊奇也产生了诗。
区别于「鹿书」的是,这一次,他们想做包括科学在内的广义的哲学,和包括文学艺术在内的广义的诗——惊奇产生了哲学,也产生了诗。

· 《激情耗尽》出自伍尔夫的灵魂伴侣薇塔,讲述了一位到人生暮年开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女性的故事,几乎是小说版的《一间自己的房间》。 ·
除了更严格谨慎的把控选题方向外,「惊奇」也会尽可能考虑阅读体验。
一般读者不太注意得到,纸张丝向的选择决定了书本是否好翻。周昀喜欢八十年代三十二开的小书,妥帖便携,拿在手里就很舒服,《激情燃尽》就采用了类似的轻盈柔软的内文纸。
排版、字体、封面设计 …… 做书的每一细节,他都尽力做到像自然造物一样不刻意,恰到好处的宜人。

· 印厂寄来可供挑选的样纸 ·
作为一个做书人,最开心的莫过于拿到折样书的一刻了。前段时间,迫不及待拿到《激情耗尽》的折样书,周昀数月的等待和焦虑才被瞬间抚平。
他自己动手缝制了一本精装本作为纪念,做编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字面意义上「做书」。
周昀轻微社恐,语言表述理性而克制,拿起自己手工做的精装本,给我们讲解制作流程,喜悦不经意便溢了出来。

· 周昀自制精装本 ·
提起做书人,特别是独立出版品牌的做书人,人们习惯以情怀、理想主义之类崇高词汇一以贯之,但在周昀看来,他们也只是现代工业体系中普通的一环,没什么特别,同样需要被更多人看到。
" 现在的想法和以前不同了,做书的初心和市场或资本其实并不矛盾。"
▁
我有个怪癖,拿到一本纸质书,喜欢随手翻开一页,狠狠嗅一下纸张的味道。不为什么,也可能是在以此辨识某种熟悉的记忆。
在对纸质书的迷恋上,我与做书人周昀不谋而合。
他说每本书,从第一次拿到手,到编稿子、初审、复审、通读,起码会细细读上三四遍。每次拿到打印版修改,心里才踏实。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能替代纸质书才有的细节真实。

不迎合潮流,不媚俗,不攀附。
从理想国,到如今的「惊奇」,周昀的初心从未动摇过,他想带给读者的,从来只是能让一小部分人喜欢的好书。
而对于独立出版未来的不确定性,可以用他衷爱的一首诗的末尾来阐明:
我看见巨大、沉重的事物
一再停留于纤弱的事物之上
与之相称:我们在笑声里哭泣
着手准备格外丰盛的晚餐
相聚于余生。我们出门
街道、墙隅,一一从中穿越
在久远的时空里相见
" 花期总要在某时结束 "
事情总是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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