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写一天
《日掛中天》让辛芷蕾爆冷摘得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一举吊起国内影迷的观影胃口。
今天,影片悄然上映,却直冲「票房预计扑街」热搜。「演技质检委员」郝蕾也疑似开炮,质疑片子仅靠唯一情绪高潮的「扯头发」场面摘得威尼斯奖。此言一出,辛芷蕾迅速用「小作文」回应,瞬间点燃了网友对影片的褒贬热议。
究竟是大众看不懂文艺片,还是它确实槽点满满?
故事设定在潮湿闷热的广州,讲述昔日恋人美云和葆树因七年前的一桩肇事逃逸意外而分离,重逢后陷入爱恨纠缠的悲剧。这对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求生的男女,他们的感情早已难以被简单定义为爱情。没有海誓山盟的浪漫,有的只是命运重压下短暂的相濡以沫,那微弱的温暖如正午烈日下的昙花一现,刺眼却转瞬即逝。
这种聚焦小人物苦难的「卖惨」叙事,的确是国产电影叩击国际影坛大门的常用路径。但与此同时,我们的主流荧幕上充斥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英童话」,两者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平行世界。这种叙事的分裂,不仅是创作上的迷失,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在文化自信、市场逻辑与艺术追求之间的深层矛盾。
辛芷蕾凭借「日掛中天」获得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图片来源:豆瓣
小人物的爱情,苦中有苦 ......
《日掛中天》没有追求华丽的浪漫套路,而是通过细腻的情节设计和真实的环境刻画,将小人物的爱情纠葛嵌入生活的琐碎与残酷之中。故事从美云和葆树的意外重逢开始。
此时的美云意外怀上了还没离婚的有妇之夫其峰的孩子,她的生活勉强维持在服装批发市场的边缘,靠着零散的生意维生。葆树出狱后罹患癌症,来到美云打拼的城市求医问药,两人再度相遇,夹杂着愧疚、渴望与无奈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
影片的核心冲突源于七年前的意外。美云开车肇事逃逸,葆树替她顶罪入狱。重逢后,他们的「共生关系」扭曲而痛苦。葆树表面上释怀,却在日常互动中流露占有欲。美云试图与其峰开启新的生活,却被葆树的出现拉回泥沼。
美云试图与其峰开启新的生活,却被葆树的出现拉回泥沼。图片来源:豆瓣
美云穿梭在服装批发市场的档口,寻找新的栖身之所,打算与葆树继续生活,一起面对他的病痛。他们的互动自然,却难以掩饰其中的压抑。在看完出租屋离开时,电梯故障,葆树支撑着电梯门让美云先脱身,这一幕透出人性的微光和爱的本能,仿佛在压抑中点亮一丝温暖。
导演蔡尚君巧妙地将广州的城市景观融入叙事。镜头摇过狭窄的巷道、潮湿的出租屋、破旧的老城区,让美云和葆树的同框更显压抑。他们的爱情也如粤剧《紫钗记》中的「日掛中天格外红」:恰似情感与生命曾抵达的炽热巅峰,却终究逃不过裂痕的滋生。
影片的高潮进一步深化了这种无奈质感。葆树得知美云怀孕,决定离开,让她回归正常生活。但送别时,美云因着急奔跑而意外流产,最终被压垮。在这次决绝的诀别中,她顺手拿起水果刀刺向葆树,两人相拥痛哭,贯穿电影的压抑终于消散。
美云顺手拿起水果刀刺向葆树,两人相拥痛哭。图片来源:豆瓣
美云为什么在那一刻刺向葆树?
或许是没有孩子这个活下去的期待和牵挂后,她选择故意伤人入狱,以此偿还多年的愧疚。导演蔡尚君在创作之初,就想通过这个情节让美云和葆树达成「心灵的和解」。不过,对于这个和解的解读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基于自己的经验和判断,都可以给出解释,只要在情理之中就够了。
电影的结局是悲剧,但并未刻意煽情。导演用一种宿命论的基调,留给观众无尽的回味。
导演蔡尚君巧妙地将广州的城市景观融入叙事。图片来源:豆瓣
拿下国际大奖,需要诉苦?
《日掛中天》完全区别于时下主流国产剧集的「精英叙事」。这些剧集的主角,通常是年薪百万的律师、医生、投行精英,或是出身豪门的继承人。他们的生活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只有五星级酒店、名牌奢侈品与说不清职位的「霸总」身份。他们的爱情困境往往建立在误会和吃醋上,而解决问题的最终方式通常是展示更多的财富和权力。
虽然《日掛中天》为观众提供了在主流荧幕上稀缺已久的东西:一种对普通人、小人物,甚至底层生活的「媒介呈现」。
《日掛中天》完全区别于时下主流国产剧集的「精英叙事」。图片来源:豆瓣
但是,影片展示的小人物的爱情,满是在贫瘠困苦中扭曲的悲惨模样。
辛芷蕾的表演将美云的复杂诠释得淋漓尽致,从愧疚到挣扎,再到决绝,每一个眼神都努力传递着女性在生活不易中的韧性。然而这种表演和叙事,却有点用力过度的刻意,仿佛在刻意放大悲苦,以求打动人心。
吊诡的是,当我们的国内影视市场被精英童话叙事占据时,那些在国际电影节上备受瞩目、斩获奖项的中国电影,却往往是《日掛中天》这类的作品:聚焦小人物或底层群体,展现社会转型期的阵痛与个体命运的沉浮。
从《红高粱》、《活着》,到《三峡好人》,再到近年来的《隐入尘烟》,中国电影在国际影展的成功似乎与「卖惨叙事」和「底层视角」紧密相连。这种路径依赖的形成源自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电影正是通过展示独特的历史苦难,赢得了国际关注。这种成功模式逐渐内化为一种创作惯性。
以《隐入尘烟》为例,这部影片在海外获得的评价颇能解释原因。西方影评人多聚焦于影片展现的「中国农村现实」,赞誉其「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深刻揭示」。这种解读本身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当这种解读成为固定期待时,就形成了一种隐形的筛选机制,似乎符合西方对中国想象的作品更容易获得认可。
《隐入尘烟》的电影海报。图片来源:豆瓣
《日掛中天》虽有所改变,但底色依然延续着此路径。美云与葆树深陷烂泥中的爱恨纠葛,在威尼斯获赞,是否也是因为它契合国际对「东方苦难」的想象?
于是,矛盾产生了。播给国内观众的主流都市剧更多的是「精英滤镜」,递给世界评价的文艺电影却是「悲惨特写」。这种叙事的分裂,暴露了我们文化心态上的不自信与混乱。我们既渴望通过展示光鲜来证明自己的强大,又潜意识地认为只有展示苦难才具备「艺术的深刻性」与国际的「通行资格」。
结果,国产影视输出依赖「诉苦卖惨」,忽略多元表达。这种依赖并非无解,但它反映出创作者在面对国际目光时的被动姿态。
当然,这种路径依赖与电影节的评选机制有关。国际电影节如戛纳、威尼斯、柏林,往往青睐具有社会批判性和人文关怀的作品,而中国导演在这一领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但也导致了创作的单一化,有意无意地强化苦难元素。
那么,行走国际,是否只能在底层或者苦难叙事上下功夫?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国际影坛需要看到电影对社会的批判,这也是电影发挥社会功能的核心。但当下的中国,每个阶层都存在可呈现的价值。中产的焦虑,上层的矛盾,甚至是新兴阶层的崛起,都能成为叙事焦点。
以《寄生虫》为代表的获国际奖项的韩国电影为例,很多作品既不是单纯的苦难叙事,也不是虚幻的精英童话,而是更全面的展示各个阶层的场景,更加完整和真实的韩国社会。《寄生虫》巧妙地将社会阶层问题包裹在故事片外壳中,既有对现实的尖锐批判,又有高度的娱乐性。它展现了韩国独特的社会矛盾,又触及了全球资本主义时代的普遍困境。
《寄生虫》巧妙地将社会阶层问题包裹在故事片外壳中。图片来源:豆瓣
当韩国电影努力输出多元化的社会景观时,国产电影依然习惯于「底层依赖」和「苦难叙事」。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文化上的他者视角。我们仍在揣测「别人想看什么」,并以此作为创作的潜在标准。放弃这种路径习惯,我们需要以平视的姿态,向世界展示一个真实、复杂、多元的中国全景,而非迎合他人想象的苦难表演者。
小人物不「卖惨」,也很动人!
此外,在讨论小人物的叙事时,我们往往陷入一个误区:他们的生活必须与苦难绑定,才能具备艺术价值。但事实上,小人物的日常、甚至底层的生活,也可以平静而温暖地打动人心。
许鞍华导演的《天水围的日与夜》就是这样一个典范。这部影片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也没有刻意放大的悲剧,有的只是天水围这个老旧社区的日常琐碎,却从中绽放出人性光辉。影片讲述了单亲母亲贵姐和儿子张家安相依为命的生活。贵姐在超市打工,坚强、热情、乐观。青春期的家安没有叛逆和出格的行为,只有知足、善良和踏实的品质。
故事没有高潮迭起的剧情,许鞍华只是用细腻的镜头捕捉他们生活的点滴温情,买菜、做饭、聊天,不卑不亢地面对有钱的亲戚,恰如其分地帮衬邻居。这些元素反映了香港地区真实的小人物的韧性和乐观,并非将苦难作为看点以博取观众的怜悯。
导演通过长镜头和自然光,营造出一种纪录片式的真实感。
《天水围的日与夜》更注重平静的节奏,以及不诉苦的叙事。图片来源:豆瓣
与《日掛中天》用力过度的叠加生活的苦和难相比,《天水围的日与夜》更注重平静的节奏,以及不传递「众生皆苦」。虽然主角也在努力讨生活,但观众感受不到压抑和紧张,反而体会到的是平静和温暖。
这足以证明小人物叙事不「卖惨」,也能触及人心。
1 号结语
《日掛中天》的奖项光芒,再一次照亮了中国电影长久以来的深层命题:我们该如何讲述普通人的故事,又该如何超越苦难?当国际奖项一次次向「苦难叙事」倾斜,当荧幕被割裂为「悲惨世界」与「精英童话」两个极端,创作已不仅是艺术选择,更成为文化心态的镜像。
真正的突破,或许在于挣脱「他者期待」的枷锁,不再将「卖惨诉苦」视为通往国际的通行证,也不把繁华当作唯一的自信来源。
无论是《寄生虫》里锋利的社会寓言,还是《天水围的日与夜》中平淡温润的市井烟火,都证明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单一的苦难或幸福,而是对复杂人性的深刻体察。当创作不再迎合想象,而是回归对本土社会的自信与关怀,电影才能真正以客观的视角,展现某片土地上完整而生动的人间百态。
《主编浅度》视频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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