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 11 月 17 日，路遥去世。

——历史上的今天

1991 年 3 月的一天，望眼欲穿的王卫国终于在西安火车站等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他的四弟、时为《陕西日报》记者的王天乐，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前往北京的路费。

王天乐在把钱递给王卫国时，咬牙切齿地对他说：" 大哥，你行行好，以后可千万别再得什么奖了，你要是万一哪天拿了诺贝尔奖，我上哪儿去给你借美元啊！"

王卫国同样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RTMD 文学 "，揣着钱一溜小跑赶火车去了。

▲路遥，本名王卫国（图：网络）

这位连火车票都要借钱才能买的王卫国，他更为大众所熟知的名字叫 " 路遥 "。彼时，他刚刚斩获了中国文坛的最高荣誉——第三届茅盾文学奖，成为首位获得这一奖项的陕西籍作家。却面临着没钱去北京领奖的窘境。很少有人能把这个穷愁潦倒、贫病交加的憔悴中年人和写出《平凡的世界》《人生》等名著的大作家联系到一起。

获奖后一年多，路遥便因病早逝。他如同一颗灿烂的流星划过天际，以他平凡而又悲壮的人生旅程，在新中国的文学天幕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独特印记。

1949 年 12 月 3 日，路遥出生于陕西清涧县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他是家中的长子，下面还有四个弟弟和四个妹妹。

路遥的父母全是目不识丁的文盲，从出生起，他就一直挣扎在贫穷、饥饿和羞辱之中，不仅人穷，志也短。年幼的路遥被同龄人欺负，他回家找父母为他讨还公道，谁知父亲不仅不为他撑腰，反而还押着他去向别人道歉。好友贾平凹回忆：" 那时候的陕北，高寒贫瘠，使他有着不堪的童年和少年。我去过他的故居，看着那低矮阴暗几乎要崩坍的窑洞，使我悲切难受，回望几十年后村前屋后仍是光秃秃的山坡，使我能想象当年这里人的生活。"

路遥 7 岁那年，被不堪重负的父亲过继给了延川的大伯王玉德家。伯父不像父亲家有那么多孩子要养，但日子过得同样清苦，连买一支几分钱的铅笔，往往都要掂量老半天。

养父母对路遥并不差，但他们愿意养着路遥，只是为了让他长大干活，并没有让他去上学的打算。为了证明自己，路遥瞒着家里人偷偷参加了考试，就一举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学校延川中学。

▲路遥故居（图：网络）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路遥拿着家里给的 25 斤粮票，一个人去了县城上学。此后三年间，靠着老师和同学们的接济，他硬是读完了中学。

1973 年，24 岁的路遥迎来人生中的一大转机：作为工农兵学员，他得到了被推荐上大学的机会。但因为有当过红卫兵头头的 " 黑历史 "，路遥接连面试北京师范大学和陕西师范大学，都以碰壁告终。最后，延安大学中文系的负责人申沛昌成了路遥的贵人，在他的拍板下，路遥终于走进了大学的校门。

后世的很多研究者都认为：自童年至青年的这段穷苦历程，是对路遥创作风格影响最深的一段记忆。正是充斥着寄人篱下的贫困和仰人鼻息的屈辱的早年经历，决定了他后来的很多小说如《平凡的世界》《在困难的日子里》的主角，都是一水儿的穷困出身。

大学期间，路遥结识了来自北京的女知青林达，后者倾慕他的才华，毅然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把自己的家底都掏了出来，帮助路遥安心读书、创作。

在林达几乎毫无保留的资助之下，路遥迎来了人生中难得的一段安定期，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陕西作协主办的文学刊物《延河》，成了一名编辑。此前，他已经在包括《延河》在内的不少刊物上发表过作品，在当地文坛小有名气。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这段时间里，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一批青年作家迅速崛起，很多陕西作家如莫伸、贾平凹、陈忠实、京夫等相继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然而出道比他们都更早的路遥却始终一无所获，他的郁闷可想而知。

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兼《当代》杂志主编的作家秦兆阳，是路遥人生中继申沛昌、林达之后遇到的又一位贵人。

1980 年，路遥完成了他的第一篇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然而雄心勃勃的他却屡遭退稿，破了大防的他一度想要把稿子烧毁。最后在家人的劝说下，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直接把小说寄给了当时全国最大的文学期刊《当代》，不成功，则成仁，是迎来辉煌还是陷入落寞，在此一举。

▲发表《惊心动魄的一幕》的《当代》杂志（图：网络）

就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兜兜转转到了秦兆阳的手里，后者读后惊为天人，大有贺季真见李太白之感。于是，《惊心动魄的一幕》逃过了被付之一炬的劫数，得以在 1980 年秋季发表在《当代》上，并接连拿下了全国首届优秀中篇小说奖和《当代》年度文学荣誉奖。

路遥成为了第一个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的陕西籍作家，年届而立的他终于脱颖而出，在全国范围内打响了知名度。他在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曾感慨：" 我几十年在饥寒、失误、挫折和自我折磨的漫长历程中，苦苦追寻一种目标，任何有限度的成功对我都至关重要。"

凭借《惊心动魄的一幕》初试锋芒后，路遥打点行装去了甘泉，在招待所里足不出户整整 21 个昼夜，全身心投入了他第二篇中篇小说《人生》的创作。

路遥《人生》的写作历程，可以用 " 不疯魔不成活 " 来形容。

据路遥本人回忆，那大半个月时间里，他每天伏案写作近 20 个小时，经常在招待所转圈行走，嘴里念念有词。吓得招待所的所长打电话报警，担心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甚至惊动了当地政府。最终甘泉县委下达了指示：那是位大作家，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创作需要，你们全力配合他写书就行。

1982 年，《人生》发表在《收获》杂志第三期上，同年 11 月出版单行本。这篇以社会转型期城乡 " 交叉地带 " 深刻的社会矛盾为主题、体现了农村生活发展趋势、讲述知识青年在改革时期经历阵痛的小说，迅速在社会上引发巨大反响，主人公高加林成为中国当代文学最经典的人物形象之一，路遥也实现了创作生涯的又一次飞跃，正式从 " 名家 " 晋级为 " 大家 "。《人生》甚至让陈忠实这样的文坛大手子都自叹弗如，感叹 " 这样的作品，我几辈子也写不出来 "。

但路遥还并不满足于此，相比于现在的很多作者，写出一部好书后，就躺在功劳簿上再不思进取，一部作品的红利吃一辈子，路遥的信条始终是 " 写出一部真正的长篇作品 "，他不愿被人们称呼为 "《人生》的作者 "：" 如果不能重新投入严峻的牛马般的劳动，无论作为作家还是作为一个人，你真正的生命也就将终结。"

以此为出发点，路遥开始了《平凡的世界》的写作。

▲《平凡的世界》手稿（图：网络）

路遥为《平凡的世界》设定了 " 三部、六卷、一百万字 " 的大纲，用现实主义的手法，以主角孙少安、孙少平兄弟等人的奋斗为线索，串联起 1975 年到 1985 年这十年间中国城乡社会的历史性变迁，讲述普通劳动者的生存、奋斗、情感、以及梦想。

框架搭好了，路遥却没有立即动笔，而是花费三年时间做准备工作，期间，他读完了 100 多部长篇小说、翻阅了几百册《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各种省报、地区报的合订本、到矿山和工人同吃同住、体验生活 ...... 然而，当他于 1986 年终于拿出这部倾注了他平生心血的巨作《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时，却发现时代变了。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的 " 文青 " 们，更加青睐的是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 " 舶来品 "，卡夫卡、乔伊斯、福克纳、马尔克斯成为普罗大众的新宠。如路遥这样的坚持深耕于现实主义这块田地的 " 农夫 " 们，不吃香了。

《平凡的世界》就这样遭到了白眼和冷遇，在几经周折之后，才在距陕西千里之外的广东由《花城》杂志接收。发表之后也是骂声一片，很多评论家说相较于《人生》，《平凡的世界》是 " 极大的倒退 "，嘲讽路遥 " 江郎才尽 "。

也正因此，虽然小说变成了铅字，路遥还是感到憋屈，曾对好友吐槽：" 难道托尔斯泰、曹雪芹、柳青这些大师，在这帮子狗 X 的东西的眼里都不懂文学吗？"

情绪发泄完，路遥还是拿起了笔，义无反顾地再一次踏上了孤军奋战的征途，以被当时所谓 " 主流文坛 " 斥为 " 陈旧过时 " 的创作手法，继续着《平凡的世界》的创作。

因为他的心底始终有着一个朴素的信仰：" 一个作家的劳动，绝不仅是为了取悦于当代，更重要的是要给历史一个深厚的交待。"

1987 年夏天，路遥写完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他的身体也垮了，他开始大口吐血，不久被确诊为肝硬化。

医生给出了强硬的建议——或者不如说是命令：必须停止包括写作在内的一切工作，好好休息疗养，才能延续生命。

路遥对此的回应是：向身边人隐瞒病情，继续着高强度的创作，并最终于 1988 年初夏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第三部，为这部巨著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此时，还不到 40 岁的他，已经是两鬓斑白、形容枯槁、憔悴不堪。而《平凡的世界》第二、三部，也遭受了和第一部类似的冷遇，第三部发表在影响很小的边缘刊物上，第二部更是没能在任何杂志上发表过。

▲《平凡的世界》被改编为电视剧（图：网络）

但路遥并不认命，他曾不无自豪地表示：" 即使别人都用西式餐具吃饭，我也从未以用筷子吃饭为耻。"

付出终有回响，1988 年 3 月 27 日起，《平凡的世界》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以长篇连续广播的形式连续播放了 126 天，立刻一举征服了所有听众，直接受众达 3 亿人之多。全书完稿后，《平凡的世界》得以出版，后来还改编成了电视剧。路遥也于 1988 年被评为陕西省劳动模范，直到 1991 年 3 月拿下茅盾文学奖。

" 我终于把他们都踩在脚下了！" 这是路遥发自内心的 " 获奖感言 "。

然而，路遥自己却没有吃到太多《平凡的世界》带来的红利——事实上，这部作品光是稿费就超过 3 万元，这在那个用 " 万元户 " 形容有钱人的年代是一笔巨额的财富。但这笔钱在小说出版前就已经被路遥家中的各项开支提前透支得差不多了。

1989 年，路遥把《平凡的世界》电视改编权卖给了中央电视台，拿到了 680 元的 " 授权费 "，朋友质疑 " 才给这么一点 "，路遥也只能报以苦笑。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拖着沉重的病体帮别人写稿，只为赚一笔 5000 元的稿费。

1992 年 11 月 17 日上午 8 时 20 分，路遥因肝硬化腹水医治无效在西安逝世，终年 43 岁。他的身后，仍有上万元的债务未能结清。

1992 年 11 月 21 日，路遥的告别仪式在西安三兆公墓举行。陈忠实在仪式上说：" 一颗璀璨的星从中国文学的天宇陨落了，一颗智慧的头颅终止了异常活跃异常深刻也异常痛苦的思维。" 而路遥作品的价值，也在他去世后至今的数十年间，被不断地发掘出来。

《人生》《平凡的世界》被诸多高校中文系列入必读书目，无数青年将路遥奉为 " 人生导师 "；

马云曾说：" 是路遥的作品改变了我，让我意识到不放弃总有机会。"

2018 年 12 月 18 日的中国庆祝改革开放 40 周年纪念大会上，100 位改革先锋获得国家表彰致敬，路遥名列其中，他和蒋子龙是仅有的两名上榜的作家。

臧克家在悼念鲁迅的诗作《有的人》中说："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写出《平凡的世界》的路遥，用他不平凡的人生，激励着无数的 " 平凡世界 " 中的 " 平凡人 "，逆水行舟，自强不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路遥确实还活着，并将永远活着。

来源 / 今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