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博士

1 月 3 日，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美国掳走的同一天，也是伊朗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殉难六周年的日子。

在这之前一个星期，伊朗朝野正在全国各地张贴纪念广告，布置悼念的活动场地。苏莱曼尼作为第二代共和国烈士的代表性人物，数十年来一直是伊朗人抵抗美帝国霸权主义和以色列犹太复国主义的精神象征。

官方本想用这一场盛大庆典弥合民众的心理创伤，直面两天后特朗普与内塔尼亚胡的 " 战争通牒 "，未曾想人民内部率先自乱阵脚。2025 年 12 月 28 日，伊朗德黑兰中南部地区开始爆发反政府游行示威活动，并在数日内席卷各地，发展成全国性抗议活动，伊朗也在混乱和不安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德黑兰街头纪念苏莱曼尼的广告牌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里亚尔贬值是此轮全国性抗议的主因

伊朗上一次全国性抗议还需要追溯到 2022 年的 " 阿米尼事件 "，大量群众上街游行，宣泄长久以来对伊朗当局的不满。然而三年多以来，缺乏换气阀的伊朗人对当前局势的怨气越来越重。尽管 2025 年 6 月份的伊以战争提供了一个短暂缓和的窗口，伊朗人在不满情绪中仍尽可能凝聚在一起，共同抵御外敌。然而到了 12 月下旬，内塔尼亚胡再次对伊朗进行文攻武吓时，伊朗人不再对本国政府买账，反以色列的情绪并未如期转化为对当前政府的支持。

到了年底的 12 月 28 日，伊朗货币里亚尔的贬值再创新高，美元汇率历史性地突破 140 万大关，人民币汇率也跌破 20 万，短短一个月内，伊朗人的财富凭空蒸发了 25%。笔者 11 月中旬刚到伊朗时，1 元能换 15.2 万里亚尔，如今可以换 20.2 万里亚尔。这彻底点燃了伊朗人心中的怒火。

当日，德黑兰南部地区率先吹响冲锋号角，共和大街附近开始出现零星的抗议活动。要知道，12 月 29 日是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见面商谈对伊军事行动的日子，但伊朗人却率先坐不住了，抗议活动开始向伊朗全国各地扩散，洛雷斯坦和库尔德斯坦地区的局势最为激烈。

值得注意的是，在伊朗人关注的 IG 视频里，大量视频回顾了巴列维时代的里亚尔汇率，借机讽刺当下政府。根据视频，巴列维国王执政的晚期，1 美元可以兑换 80 里亚尔（8 土曼），换算下来，共和国执政的四十多年来，里亚尔贬值了一万多倍！这些带有选择性美化色彩的视频，如今在伊朗年轻人中间非常受欢迎，相关帖子的播放量高达上百万，点赞数也有几万。只是伊朗人的这种 " 怀旧 " 情怀，总让人闻到似曾相识的味道。

IG 有关里亚尔汇率的帖子 图片来源：作者截图

再来看伊朗人的工资，在货币贬值的困扰中显得尤为刺眼。根据笔者的调查，德黑兰市区咖啡店服务员月工资约 1.7 亿里亚尔（约为 850 元），公立学校的青年教师一个月工资为 1.5 亿里亚尔，而在过去这些岗位勉强还能有 1000 多元的工资。

从伊朗人游行的口号也能看出来，内因是第一因。过去，伊朗人多少将生活的不如意归咎于美国制裁，如今，反对现政府的口号震耳欲聋。在洛雷斯坦省的库赫达什特市，霍梅尼的雕像被群众推翻，大家已不满足于在苏莱曼尼和伊玛目阿里的殉道日脚踩美国和以色列的国旗。在游行口号中出现 " 沙阿万岁 "（Javid   Shah），与小巴列维在美国 " 喊话 " 相互呼应，这样的口号出现在哈马丹、阿拉克、代赫洛兰等城市。

以色列是伊朗抗议运动的 "X 因素 "

尽管里亚尔贬值是点燃伊朗人情绪的导火索，但是在其背后，以色列这只看不见的手发挥着关键作用，推动着运动进程的发展。这可以从四个层面加以审视。

首先，从战略目标来看，以色列的直接目标是摧毁伊朗现政权，这与抗议活动的目标高度一致。当前伊朗和以色列的矛盾是结构性的，在伊斯兰革命后，霍梅尼将反以和反犹太复国主义置于当代伊朗意识形态的核心位置。历任政府皆以反以、反美作为宣传活动的核心。对于以色列而言，伊朗是中东最有可能使其 " 灭国 " 的国家，反伊朗及其什叶派之弧一直是以色列的基本国策。在抗议前后，内塔尼亚胡和特朗普多次高调表态，支持伊朗的示威游行，乐于看见现政权被推翻。

其次，从时间线看，2025 年 12 月 29 日内塔尼亚胡和特朗普的会面很早就提上了日程，这与里亚尔汇率的跳水不谋而合。一方面，是否直接军事打击伊朗是此次会面最重要的议程，这有可能影响了市场预期，导致里亚尔汇率一日内大幅下跌。另一方面，鉴于当前伊朗的货币十分脆弱，不排除美以有釜底抽薪的可能，想尽办法让里亚尔跌破临界点，让伊朗人自乱阵脚。

从策略手段来看，以色列巧妙地利用了当前伊朗人复杂矛盾的心理状态。自 6 月的 " 十二日战争 " 以来，伊朗人陷入了政治性抑郁的怪圈中，他们必须在团结政府抵抗外敌与反对政府争取权利间作出妥协与抉择。过去，伊朗与以色列的直接冲突并不存在，伊朗国内也爆发过大量全国性抗议，两者并行不悖；现在，伊朗人需要在陷入 " 塔西佗陷阱 " 的状况下，被迫与政府站在同一战线。

以色列的预期实现了，即相信伊朗人会在明知外敌威胁不断加剧的状况下，毅然发起抗议活动。通过舆论引导，伊朗青年群体单向接受了西方媒体的叙事与报道，他们或许知道背后有美西方的影子，也知道其破坏伊朗和平的图谋，但再也不愿相信官方的报道了。在保家卫国和争取权利之间，伊朗人面临历史性的抉择。

伊朗人对以色列的军事威胁感到不满

此外，从抗议活动的发展方向来看，以色列的意愿至关重要。伊以两国本轮冲突的核心在于，美国和以色列单方面认为伊朗的弹道导弹储备快速恢复，再次具备威胁以色列本土的能力。鉴于 6 月冲突中以色列采取先发制人的战略，是否对伊朗实施直接打击，将决定事态走向。而近期美军向中东的调兵遣将，加剧了这一趋势。

此轮全国性抗议何去何从？

目前大家最关注的问题莫过于伊朗现政权是否会倒台，特别是考虑到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年事已高，这样的论断更是层出不穷。笔者认为，在以色列不直接介入抗议活动的情况下，伊朗局势很难发生颠覆性的变化。

事实上，尽管当前里亚尔的汇率十分刺眼，但本轮伊朗货币的贬值速率只有 2022 年同期的一半，更不用提 2018 年特朗普重启制裁时汇率的 " 腰斩 "。在阿米尼事件后的一段时间，里亚尔贬值更为严重，仅仅一个月内，里亚尔的人民币汇率就从 4.3 万跌至 7.5 万，跌幅高达 43%，相比之下，本轮货币贬值的幅度仅为 25%。伊朗人 " 换个活法 " 的想法固然可以理解，经济不景气也是现实，但当下的伊朗远非到了全民揭竿而起的程度。

我们还可以结合本次全国性抗议的特征来分析。首先，截至目前，伊朗各大城市的抗议仍在可控范围内，人员伤亡、群众持枪械斗和纵火焚烧政府机构的情形主要集中在小城镇，特别是库尔德斯坦和洛雷斯坦省。其次，本轮抗议缺乏明显的 " 爆点 "。

笔者对本轮抗议最大的感受就是，缺乏明确政治诉求的抗议者较为涣散，进而缺乏有效的组织和动员力量。过往的几次抗议，要么是反对选举舞弊、贪污，要么是反对头巾问题，这些议题都具有高度的煽动性和社会性。相较之下，里亚尔的贬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很难长时间调动和维持群众的革命热情。

此外，当我们回顾伊斯兰革命以来的四十多年，全国性抗议活动层出不穷，以 2022 年的 " 阿米尼事件 " 为例，席卷全国的抗议活动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此轮抗议活动的持久性仍有待观察。

当我们翻看近代伊朗的革命史，"40" 是理解伊朗社会运动的关键词。根据什叶派传统，人们会在伊玛目侯赛因殉难后的 40 天进行纪念。这一传统在近代伊朗被延续，伊斯兰革命前，一波接一波的 "40 日 " 悼念活动激发出群众的革命热情，推动形势向前发展，最终耗时一年多推翻了巴列维政权。这一切的前提是有代表性人物 " 殉难 "，如果说抗议者将阿米尼视作 2022 年的象征，那么本轮抗议则缺乏象征物，对于什叶派而言，这意味着革命没有了精神根基。

当然，本轮全国性抗议仍存变数。即以色列是否会借机对伊朗实行军事行动。" 十二日战争 " 以来，两国都在加紧备战，以色列是否会在指望伊朗内乱未成的情况下火速下场，或是本轮冲突的决定性因素。可以肯定的是，在以色列逐渐扫荡完什叶派之弧的残余后，伊朗和以色列的交锋彻底失去了缓冲空间，2026 年两国的冲突似乎难以避免。在此情形下，无论抗议成功与否，本轮抗议更像是本年度伊以直接冲突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