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 年味儿越来越淡了 " 的讨论，又成了各大网络平台的热门话题之一。

对于 " 年味儿 " 这一概念究竟如何定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方式。但大家普遍都有一个共识：过年不让放炮，是 " 年味儿越来越淡 " 的最根本原因之一。

▲西安全面强化烟花爆竹管控（图：网络）

在邻省山西已经宣布废止 2020 年发布的《禁止生产、经营、储存、运输和燃放烟花爆竹的通告》，结束全域禁放，转为 " 省级统筹、地市细化 " 的限放管理的同时，西安却进一步收紧了烟花爆竹的全面管控：近日，西安市结合《2025～2026 年秋冬季大气污染治理攻坚行动方案》部署要求，在全市范围内进一步升级烟花爆竹管控措施，各区县同步发力落实禁售禁放政策，多部门联动形成监管合力，严厉打击各类违法违规行为。明确要求市民 " 自觉遵守禁售禁放规定，不购买、不运输、不储存、不燃放烟花爆竹 "。

2026 年，西安人注定还要过一个 " 没有年味儿 " 的春节。

1

关于烟花爆竹的起源，有一个民间传说：唐太宗在位时期，泾河的龙王因为和钦天监台正先生袁天罡的叔叔袁守诚打赌，私自窜改了玉帝要求的下雨的时辰和点数，因而触犯天条，被送上了断头台。泾河龙王得知负责监斩的是唐太宗的宰相魏徵，便托梦给唐太宗，求他救命，唐太宗就召魏徵下棋，谁知魏徵在下棋期间打了个瞌睡，就在梦里把泾河龙王给杀了，泾河龙王因此怨恨唐太宗，认为他不讲信用，天天阴魂不散地缠着他，弄得唐太宗精神衰弱、疲惫不堪。

为了驱邪，唐太宗一边找了秦琼和尉迟敬德两员大将在殿前站岗，一边在全国范围内征集能人异士。最终，湖南醴陵一个叫李畋的猎户献上了他研发的爆竹，他曾经用这种东西成功驱散了他的师父仲叟身上的 " 山魈邪气 "。而在这一 " 黑科技 "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唐太宗的病果然也神奇地好了，并且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李畋因此被龙颜大悦的唐太宗封为 " 爆竹祖师 "。

▲魏徵梦斩泾河龙王（图：网络）

这当然只是传说，爆竹的历史非常悠久，远非到唐朝时才出现。西汉礼学大师戴圣整理编撰的《礼记》中，就出现了 " 时人以为祭火神 " 的记载；三国时期蜀汉史学家谯周则在《古史考》中写：" 有圣人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悦，号曰燧人。" 这些资料都证实了先民的 " 崇火 " 意识，在社会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火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兼具照明、取暖、烤熟食、驱赶野兽等多种职能，人类对火的崇拜渐渐发展成了一种信仰，并出现了祭祀火神的习俗。

从三千多年前的周朝起，" 凡邦之大事，共坟烛庭燎 "，只要遇到大事，天子或诸侯都要在晚上和宗族子弟一起在庭院中点燃篝火，他们认为：借助 " 神火 " 的力量，不仅能帮助人间之事上达天听，还可以让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退避三舍、不敢近身。春秋战国，诸侯林立，周王室渐渐成了吉祥物，最后被秦国攻灭，但崇火的习俗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并且还被发扬光大，一步步推广到了全国，最终发展成为每年冬天 " 燔柴驱病 " 的风俗习惯。

西晋末年，" 五胡乱华 " 爆发，晋朝王室成员司马睿率领北方士族 " 衣冠南渡 "，建立东晋，南北文化迎来了第一次大面积的碰撞和融合。北方 " 庭燎 " 的主要材料是柴禾，而到了盛产竹子的江南，新鲜的竹节就成了主流，" 燔柴 " 渐渐被 " 爆竹 " 取代。

▲李畋雕像（图：网络）

最早的爆竹是 " 纯天然 " 的，就是直接焚烧竹子，由于竹节是空心的，高温导致空气膨胀，因此会产生爆裂声。后来，前面提到的 " 爆竹祖师 " 李畋对传统的爆竹进行了改造，在竹节中按一定比例加入硫磺、硝石和木炭，制成了威力更大的爆竹 "2.0 版本 "。李畋发明的新款爆竹，就是现在烟花爆竹的鼻祖。

2

不过，李畋虽然研制出了新版本的爆竹，但并没有很快推广开来，此后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逢年过节时的主流仍然是传统的爆竹。主要原因是在当时，" 一硫二硝三木炭 " 的火药还是稀罕东西，没法大量生产。直到宋朝时期，统治者重文轻武，周围却又有辽国、金国、西夏等强敌虎视眈眈，朝廷开始把工作重点转向了先进火器的研究，随着技术的进步，黑火药开始得到批量的产出，但军队就那么多，于是供过于求的火药就流入了民间，成为制作爆竹的重要原料。

南宋诗人范成大的诗作《爆竹行》，生动地描写了除夕燃放爆竹的场景：

▲放爆竹（图：网络）

" 岁朝爆竹传自昔，吴侬政用前五日。食残豆粥扫罢尘，截筒五尺煨以薪。节间汗流火力透，健仆取将仍疾走。儿童却立避其锋，当阶击地雷霆吼。一声两声百鬼惊，三声四声鬼巢倾。十声百声神道宁，八方上下皆和平。却拾焦头叠床底，犹有余威可驱疠。屏除药裹添酒杯，昼日嬉游夜浓睡。

注意，这首诗中出现了 " 健仆取将仍疾走 "" 儿童却立避其锋 " 这样的字句，已经明确揭示了：火药爆竹燃放起来确实更刺激，但相比于天然的竹节爆竹，安全隐患也更大。

同样是在宋朝，首先出现了用卷纸裹火药的爆竹，这就是鞭炮的雏形了。宋末元初文学家周密在他的杂史类著作《武林旧事》中提到了这种 " 新产品 "：" 岁除爆竹，内藏药线，一发百余响不绝。" 以此为基础，各种各样的 " 烟花 " 也随之诞生。南宋国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城中，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专门出售烟花爆竹的商铺。

▲焰火表演（图：网络）

到了明清时代，烟花爆竹终于正式登堂入室，发展成为一门热门的产业，明朝人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几乎人人都会制作烟花，大家熟悉的 " 二踢脚 "" 霸王鞭 "" 窜天猴 " 都是这时出现的。16 世纪波斯学者阿里 · 阿克巴尔在他的著作《中国纪行》中记载了当时烟花爆竹在中国的流行：" 烟火在中国非常普遍，男女老少，几乎人人都会配火药、造烟火。"

3

但是必须承认的一个现实是：虽然燃放烟花爆竹是为了寄托 " 吉祥 "" 如意 "" 祝福 " 等美好愿景，但绚烂的绽放背后，藏着的是不容忽视的致命隐患。

明永乐十三年（公元 1415）元宵节期间，明成祖朱棣下令在当时刚刚营建好的紫禁城午门之外扎起了一座带有烟花效果的花灯 " 鳌山万岁灯 "，并开放给百姓参观。然而狂欢的第一天，花灯就被大风吹倒，随后引发火灾和爆炸，在场军民死伤无数，这是历史记载第一次大规模的与烟花有关的事故。此后，紫禁城的烟火晚会就被取消了。

▲元宵鳌山灯（图：网络）

明世宗朱厚熜在位期间，紫禁城的永寿宫也因为燃放烟花引发的火灾而被付之一炬，并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随后，北京颁布了史上第一份 " 烟花爆竹限放令 "，不过注意，并非 " 禁放 "，而是 " 限放 "，即由政府明确规定烟花爆竹的燃放时间，并划定 " 禁燃区 " ——紫禁城内及其周边地区，禁止燃放。

清朝，康熙皇帝进一步加强了对烟花爆竹的管束，不仅严厉禁止在皇城燃放，还设置了 " 防火步军 " 这一专门的机构，每逢年节就在北京城内四处盘查，打击违规生产、销售和燃放烟花爆竹者，情节严重者甚至会被下狱。

但即使国家用了重典，民间落实却难言到位，终有清一代，几乎年年都有造成惨重死伤的烟花爆竹火灾事故。中华民国成立后改用新历，燃放烟花爆竹被和旧历新年同时废除，袁世凯政府甚至派出警察部队沿街巡逻，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完全没有效果，当时的北平城里，每到年底，仍然是 " 乒乓之声，不绝于耳 "。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政府将烟花爆竹列入 " 民用爆炸品 "，制定了相关法律法规，基本实现了规范化管理，一度成功遏止了烟花爆竹的泛滥。但到了世纪之交的那几年，违规燃放烟花爆竹的情形又开始冒头，并且渐渐愈演愈烈。中国人的骨子里，始终对 " 仪式感 " 这种玄乎的东西有一种执念。

4

那么，包括西安在内的很多城市为什么就是坚持 " 禁燃 " 不肯松口呢？

数据胜于雄辩—— 2007 到 2011 年的四年间，全国共发生烟花爆竹事故 503 起，死亡人数近千人。而在严格执行 " 禁燃令 " 之后，近几年的类似事故已经降到个位数，这足以说明：燃放烟花爆竹确实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而 " 禁燃 " 虽然稍嫌不近人情，却也确实起到了维持社会稳定以及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作用。

而西安作为老牌工业城市，近些年来一直被雾霾等大气污染问题所困扰，除了可能的火灾、爆炸等安全问题之外，燃放烟花爆竹造成的环境破坏也是不容忽视的。这样一来，西安在烟花爆竹上比其他地区更加敏感，也就可以理解了。

但另一方面，烟花产业又关系到无数人的生计，即使颁布了 " 禁燃令 "，这一行当也不可能消失，事实上烟花爆竹的制造和销售也从来没有消失过，甚至产量和销售额还在连年上升——只不过，现在的烟花爆竹的主要流向变成了出口，东亚、东南亚、欧洲、北美的很多国家都是中国烟花业的大主顾，颇有点黑色幽默的感觉。

过年究竟能不能放炮？如果能，该怎样放？如果仔细研究，也许可以在 " 年味儿 " 和 " 安全 " 之间找到比较完美的平衡。搞简单粗暴的 " 一刀切 "，或许有一定的作用，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并非最优解决方案。

毕竟，虽然国家和媒体年年苦口婆心大声疾呼 " 禁燃烟花利国利民，守护蓝天人人有责 "，但事实就是闻不到空气中的硝烟味儿的春节，确实有那么一点 " 寡淡 " 的感觉。

来源 / 今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