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要杀两头猪，有人来帮我按猪吗？请你吃刨猪汤！年迈的老父亲年龄大了，我怕他按不住猪。"

1 月 9 日，重庆市合川区庆福村网友 " 呆呆 " 喊人按猪的视频意外爆火。

视频拍得格外简单粗糙。画面是猪圈和民房，满屏用明黄色大字写下这段招募令，呆呆还开玩笑地说：" 不为别的，就想我家门口停满车！最好是比结婚场面还多的车！在村里让我扬眉吐气一回！"

此后几天，来自四面八方的车辆从她家门口停到了四公里外的省道边，据说来了数千人。60 名交警来疏导交通，移动运营商连夜搭建应急通信设施。她的社交账号粉丝也从不到 1000 人涨到 200 多万人，直播在线人数超 10 万人。

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谈到事情的初衷，呆呆说，自己朋友不多，经常在短视频里刷到很多网友也同样孤单，她很有共鸣，便想邀请他们来家里吃年猪。

按住那头年猪

1 月 11 日清晨 5 点多，天还没亮，田地里的篝火燃着。呆呆家门前排着十几辆车，一辆红色特斯拉开起了 " 灯光秀 "。

第一头猪从猪圈被倒退着拉出来。一人用簸箕推压它的头，一人拖着它的尾巴，几人帮着把猪推上杀猪架。猪号叫着，围聚的人欢呼起哄，有的拍视频，有的用手电筒打光。本来在后厨切菜的任志伟，也特意跑出来看热闹。

杀年猪、吃刨汤，是川渝地区的年俗。这里每家都会在春节之前宰杀年猪、筹备年货。请来杀猪匠，叫上邻里壮丁帮忙按猪，主人家邀请亲戚朋友共享一顿新鲜的猪肉宴。

按猪是一件有讲究的事。

任志伟记得在老家四川阆中，按猪一般要四个人，两人按住猪前腿，一人俯身压住猪身，一人拽住猪尾，拽猪尾的人得把头后仰，以防猪的后腿猛蹬。杀猪匠进刀放血，再用开水浇淋猪身、刮猪毛。

对于现场许多 90 后网友，这是太过遥远的记忆。

任志伟上一次在老家吃年猪，还是 20 多年前。当时年纪尚小的他帮忙烧火，跑前跑后，想到有肉吃就兴奋得不行，心情 " 像路过玩具店 "。

杜洁对年猪最深的印象是认为其真的是 " 玩具 "。在重庆江北小镇的童年生活里，她会等杀猪匠取出猪尿包，倒掉尿液，清洗干净，然后往里吹气、装些水，和小伙伴把它当皮球争抢着玩。

随着他们进城读书、工作、定居，乡村的祖辈慢慢老去，杀年猪的习俗就淡出了他们的生活。

偏喜从没按过猪，从四川邻水的山村去到县城读高中后，每次过年回家，家里年货都早已备好。随着他越长越大，回家乡越来越少。

对更年轻的一代来说，杀猪是件稀奇事。有决定前来的网友留言：" 主要想见识下按猪是啥场面。" 一位带着三个 10 后孩子前来的父亲说：" 孩子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氛围。"

一条简单的视频，激起了许多人记忆的奔涌。想起儿时的年味，任志伟 " 老激动了 "。看到呆呆的视频中画上了一溜红色方框的乡道，他更来劲了：" 就想去图个热闹。"

" 她说希望家门口停满车，我就想去帮忙。" 杜洁被呆呆想扬眉吐气的愿望触动。她不禁想到自己的童年，只有女儿的家庭在村里多多少少会受到轻视。

更触动杜洁的，是呆呆的诚恳。面对网友的质疑，呆呆不断表示自己的诚心，她公开了家庭地址，创建了群聊，还准备了现场喊话用的喇叭。一个农村家庭愿意把喂了一年的两头猪宰杀后拿来招待客人，这让杜洁觉得很温暖。

做蔬菜批发生意的她立即留言：" 我可以给你带蔬菜、水果、饮料、干副调料来。我一个人一辆车，不占位置，可以站着吃。你看你差啥子不？我就当随礼了。"

1 月 11 日清晨，两头年猪杀完，天微亮，雾气朦胧。

屋前屋后都是忙活的人。杀猪匠在院坝的案台上分割猪肉，这些原本要被制作成腊货的鲜肉，会在当天下油锅。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各处围成小圈备菜，有的在客厅切儿菜，有的在后院削南瓜，有的蹲在厨房外洗菜。

大伙儿喊赵龙 " 主厨 "。刨猪宴的菜式，他都熟悉。头菜刨猪汤并不复杂，只需要把刨出的猪内脏和新鲜的猪肉、猪血以及时令蔬菜一起放入大锅炖煮。其中猪肝是必不可少的，为了保证口感嫩滑，厨师的手脚必须得快，提前加料上姜。此外还有骨头汤、回锅肉、滑肉汤和几道解腻的蔬菜。

下厨的那刻，赵龙有点恍惚。低暗的厨房，柴火灶，铁制大锅，热情帮忙的人，" 感觉这一幕像回到了 20 多年前 "。

一群萍水相逢的人

每一个驱车而来的人都知道，自己在赴的是一群素不相识者的约。

" 既然（大家）都不认识，就没有那么多压力。" 赵龙驾车从重庆两江新区复盛镇出发，100 多公里的路程，开了 1 小时 40 分钟。1 月 10 日下午 3 点，他是第二个抵达呆呆家的人。先他一步到达的网友已经去集市帮呆呆拉物资了。

这群素不相识的人组成的队伍，在短短两天里迅速扩张。他们迅速自发组织了起来，接连创建的七个微信群聊全部满员，群内总人数达 2900 人。

偏喜是最早联系上呆呆的人，他主动在各个粉丝群里统计信息、联络物资、传递消息，被网友们称为 " 总管 "。

赵龙是将信将疑地进群的，" 周末没事做，凑凑热闹 "。1 月 9 日晚上，他进入第一个群时，群里人数还不到 100 人，在打算进村的群友接龙中，他是第 21 位。群友们一边打趣，一边正经地出谋划策。有群友立即下单 100 份一次性碗筷，有群友则主动领活—— " 我会切菜 "" 要不要烧火的？"，还有群友在群里发长文，提出七条建议，包括尽量少喝酒、自带围裙袖套、不采摘邻里蔬菜等。由于学过几年厨师，赵龙自告奋勇去做主厨。

1 月 10 日下午，杀猪的前一天，第一批网友会合了。十几个人在呆呆家摆了两桌吃晚饭，夜里还在田地里燃起篝火。

大家不问彼此姓名，只问对方从哪来，互相喊网名。任志伟从四川泸州来，因为网名复杂，大家便喊他 " 泸州过来的那个叫骑龙啥的 "。不同的座驾和随礼也成了称呼的代号。杜洁被称为 " 特斯拉小姐姐 "，因为她开一辆红色的特斯拉，满载一车蔬菜来到呆呆家。同理，还有 " 奔驰哥 " 和 " 养肝茶小姐姐 " 等。

这样的关系让任志伟感到更加放松。在他看来，乡村熟人社会里，" 亲戚讲辈分，有些话不该说；面对熟人，有些玩笑不能开 "。但大家萍水相逢，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话题不断流动，但任志伟记得，大家聊得最久的是第二天的宴会要怎么安排，" 都当成自己家办的一样 "。

据偏喜统计，截至当晚，七个粉丝群里最终确定要来的人数是 109 人。呆呆家准备了 13 张桌子，加上家里原有的两张，总共办 15 桌。

深夜的篝火旁，偏喜列出几块需要人手的工作，大家各自成组，面对面建群，有按猪的、有洗菜摘菜的、有指挥交通的、有负责接待的确定了分工，大家各自休息，有人在车里睡下，有人去找旅馆，还有一伙儿结队去镇上通宵打麻将。

杜洁负责指挥交通。她很兴奋，在车里一夜没睡着。

1 月 11 日凌晨，2 点，3 点，4 点，她听到网友们陆续抵达。5 点，一支车队放着鞭炮从她身边经过，她急得赶紧下车，准备指挥，但发现这支车队只是路过。

她灵机一动，取出特斯拉应急包里的两件反光背心，给同样在村头指挥车辆的网友穿上。后面到的网友一度误以为他们是交警。

在杜洁的记忆里，当地交警是 1 月 11 日上午 10 点左右到的，他们这才将维持现场交通的工作交给交警。不久之后，更多网友、更多机构、更多流量都涌到了村里，事情的发展是他们意料不到的，超出了他们的控制。

泼天流量来了之后

来接流量的众多机构中，合川区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到得最早，在 1 月 11 日凌晨 2 点 21 分就到了。

两位工作人员在现场表现低调，不打扰。杜洁当天一早问呆呆在篝火旁拍摄的人是谁，呆呆说自己也不知道。有人主动询问，才知道拍摄者来自合川文旅。他们让大家不要声张，就当他们是普通网友。

当天上午 10 点，合川本地的创业者刘奕杉刷到相关视频，当即和一众做自媒体的朋友开车去呆呆家。他揣着两部手机，一部用于工作，另一部可以直播。

刘奕杉做自媒体，是为了给自己的小程序引流。三年前，他创建了一个本地便民信息发布小程序，最早的市场推广完全是人工操作，他印 2 万张名片，每天走近 3 万步到处分发。后来，他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建立账号，尝试培育私域流量。" 我（参加刨猪宴）本意就是去蹭流量，给自己的平台打个广告。" 他说。

到了现场后，刘奕杉震惊了。

十几张餐桌上只剩前一轮宴席留下的厨余，后厨急着出餐，却无人收拾摆桌。密密麻麻的主播对着各自的屏幕手舞足蹈，还有主播作秀似的在旁边假装切菜，边切边播。

犹豫了半个小时后，刘奕杉决定干活，" 去后厨拿个围腰穿起就上 "。

一时间，呆呆家成了流量的聚宝盆，她的直播在线观看人数高达 10 万人。酒商、房产中介、二手车销售、自媒体博主等各路神仙都想来蹭蹭流量。

到了下午 4 点多，混乱的现场来了一位主持人——胡俊，他最初是被朋友叫来的。朋友开文化传媒公司，觉得呆呆的喇叭不够用，便拖上一些音响和灯光设备，拉胡俊一起去村里凑热闹。胡俊平时在合川承接各种主持工作，看到现场人多且分散，他也想帮呆呆控一下场。

没有台本，没有流程，没有既定的节目，连音乐都是临时找的。这是胡俊最特别的一次主持经历，" 大家自行聚集，没有什么条条框框 "。

但胡俊会对节目做筛选，有商业目的的不行，没有共享性的也不行。他意识到，这次他们要传播的不是一般的活动，而是家乡合川的面貌。

当晚最盛大的节目打铁花、舞火龙，是一支来自重庆铜梁的非遗队伍带来的。

" 我们铜梁兄弟过来支援帮忙！" 带队的张学阳在现场说。他在当天下午 5 点刷到视频，当即组织了 15 人的队伍，开一辆中巴赶来。村口拥堵，他们举着火龙下车跑了两公里进村，到达时天已经黑了。

这支曾在大型庆典活动中登台的队伍，第一次在乡村田地里演出。很多网友在事后回忆起当晚，最先想起的就是这场表演。

从各地陆续赶来、仍在路上的人们，让刨猪宴又持续了一天。为了让热度持续更久，合川文旅计划推出更多刨猪汤体验点，策划更多深度旅游路线。有网友提议，将 1 月 11 日设为 " 合川杀猪节 "。

最早进村的网友想不到，他们这群人的萍水相逢，竟然引起了蝴蝶效应。任志伟说，他最珍惜的是一开始的纯粹，" 全程都是我们自己动手，我们参与了宴会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细节 "。杜洁形容，那是 " 陌生人之间的彼此信任，人与人之间纯粹的双向奔赴 "。

主厨赵龙没凑上后来的热闹。因为有事，他早早离开，在后厨忙活了六个小时，却来不及吃上一口刨猪汤。但是赵龙觉得，他已经体会了这个宴会最美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