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英

2026 年 1 月 16 日，陈影从旧金山飞回上海，飞机上坐满了中国创新药企的创始人、高管、投资者，大部分人看上去心情不错，他们刚参加完全球规模最大的医疗健康盛会——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大会（下称 "JPM"）。

这是陈影第一次参加 JPM。2025 年 10 月，她所在的赛默罗生物收到了几家跨国药企的邀请，希望能在 JPM 期间洽谈合作。赛默罗生物有一款原始创新（first-in-class）药物已进入临床二期试验，并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孤儿药认定，这引起了跨国药企的兴趣。

陈影此行与五六家跨国公司进行了一对一会谈，奔波在会场、各大洽谈室之间，每天睡觉不超过 5 小时。许多参会者都有类似体验，赫吉亚生物创始人崔坤元开玩笑说，参会最直接的收获是 " 比较累 "。大家期望在四天的日程里尽可能捕捉最前沿的行业信息、与意向合作方深入沟通。

多位受访者对经济观察报表示，相比前几年，2026 年 JPM 带来的正向预期更明显。尤其是对中国创新药企，几乎每家跨国公司都不掩饰对中国资产的兴趣。

而在经历了 2025 年爆发式增长的 BD（商务拓展）交易后，中国公司也在待价而沽，不再满足于单纯的专利授权，而是希望在临床开发和商业化上更深入地参与国际市场。

在地缘政治方面， FDA 官员在 JPM 上的表态相对温和，未过多强调保护主义。他们承认中国创新药企在研发效率上的优势，并反求诸己，提出要在审批环节利用 AI 等方式提高效率。

立康生命的创始人陈立此行见了好几家全球医疗基金的合伙人，他的感受是，大家对 2026 年的港股创新药普遍积极、充满期待。

受 BD 交易拉动、外资回流等影响，2025 年 3 月— 8 月中国创新药行业股价大幅上涨。不过 2025 年 9 月后市场回调，Wind 数据显示，截至 2026 年 1 月 23 日，恒生创新药指数已从 2025 年 9 月初的高点回调超 20%，三生制药（01530.HK）、康方生物（09926.HK）、信达生物（01801.HK）、中国生物制药（01177.HK）等头部药企的股价均有回落。

预期积极

1 月中旬，旧金山阳光明媚，投资人、药企高管挤满了联合广场的餐厅、咖啡馆、室外石阶，这里一位难求，有风投机构甚至租了一台大巴作为会谈地。

一位餐厅经营者在社交媒体发文说，店里有一处小杂物室，大会期间一位先生请他在那里摆放一张够两人坐的小桌子，要求这张桌子全天候预留，保证任何时候进店都能立刻坐下开会，这位先生愿意每天为此支付 1 万美元。

JPM 自 1983 年设立以来，已举办了 44 届。最初，它非常小众，主要是帮初创的创新药企 " 找钱 "，第一届仅有 20 家公司参与。现在它已发展为全球医疗健康行业的风向标，不仅是初创公司的融资会，几乎所有跨国药企都在这里发布新一年的战略计划，不少并购、融资、BD 交易也从这里开始。

陈立明显感觉到今年参会者更多了，他上一次参会是 2024 年，当时旧金山一直下雨，气温很低，大家普遍情绪低落，" 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全是晴天，大家对市场的预期也很积极 "。

他观察到，尽管 FDA 官员在 JPM 期间提及了中美创新药竞争，但并未强调保护主义政策，更多提及的是美国医院、FDA 如何优化临床试验审批流程，如何利用 AI 等工具缩短审批时间。

FDA 局长 Marty Makary 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中国可在 4 周内完成一期临床试验，澳大利亚可在 6 周内完成，但在美国，仅医院伦理审批就可能需要 1 年半。

中国创新药企的研发效率确实给美国公司带来了压力。一位在加州待了 20 年的跨国公司研发人员与陈立闲聊时表现得有点郁闷，他所在公司砍掉了内部研发团队的预算，转而花钱购买中国创新药企的在研管线。陈立认为，这个现象说明中国创新药资产越来越受到认可，未来发生在跨国公司与中国创新药企间的交易会越来越多。

在 JPM 上，不少跨国公司会在联合广场周边花重金租场地以供 BD 会谈，参与会谈的不仅有 BD 团队，还包括研发部门、医学部门等。" 关键决策人都在现场，在一个会议桌上就能把与业务相关的关键人见全，效率非常高。" 陈影说，这次见了五六家跨国公司，因为事先对方已经对管线有兴趣，交流非常高效，完全聚焦在管线探讨上，几乎没有时间社交。

崔坤元是第一次参加 JPM。就在 JPM 开幕前一天，他所在的赫吉亚生物宣布被中国生物制药（01177.HK）收购，这次赴会，除了公开分享赫吉亚的小核酸药物研发进展外，他还与中国生物制药的高管团队一对一见了不少跨国药企，对方会直接介绍自己的 BD 需求，例如看好哪个靶点、哪种技术，" 如果做同样的东西，相比美国创新药企，中国企业肯定更有优势 "。

除跨国公司外，美国的医疗机构也表现出对中国药物的兴趣。陈立说，立康生命的一款个性化肿瘤疫苗已在海南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实现给药，但在美国尚未获批，在 JPM 上有美国医生提及可考虑介绍病人到乐城接受治疗。

不满足于卖专利

陈知行已是第六次参加 JPM。他在美国医药行业工作多年，曾在美国颇具影响力的华人医药协会担任会长。他回忆，自 2020 年起，所在协会开始在 JPM 期间组织投资路演论坛，早期多围绕创业和投融资展开，而近几年议题逐渐转向更为具体的 BD 和资产交易。

据他观察，越来越多的中国药企希望在全球市场中实现更深度的参与，特别是在全球临床开发和商业化上，而不再局限于单纯的专利授权模式。例如信达生物（01801.HK）与武田制药的合作就给行业带来了新启示。

围绕 NewCo 模式展开的跨境合作案例也受到业内关注。陈知行目前参与此类项目的中国战略与运营相关工作。他认为，2026 年此类合作还会逐渐增多，对熟悉跨境文化和商务的 BD、法务、运营管理人才的需求也将随之提升。

陈知行说，相比单纯的专利授权，中国公司在 NewCo 模式中的参与感要强很多，能够与美国合作方共同运营，实现更深度的合作。

在 JPM 上，中美创新药企都会集中分享在研药物的最新进展。在最近火热的小核酸领域，崔坤元介绍，在 Alnylam 这样的国际巨头面前，中国企业确实还是 " 小学生 "，但他认为中国企业仍有很大的机会，尤其是在肝外靶点上，未来两年很快会看到相关进展。

" 以前大家都挤在肝脏靶点上，你做我也做，竞争极其惨烈，未来会向非肝脏靶点转移，比如肺部、肌肉、神经系统等。谁能率先把某一个组织的递送做好，谁就能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崔坤元说。

陈知行认为，整体来看，中美创新药企都在关注未被满足的临床需求，但目前双方在产品策略和创新路径选择上存在一定不同。美国公司在适应证选择或临床定位上强调差异化，因为美国市场体量较大，即便处于同一技术赛道，只要产品具有差异化，仍可能形成商业空间；而在中国市场，企业往往更集中于少数已被验证的方向，投资人一般也比较倾向已经卷出来的头几家公司。

不过他也提到，现在情况在慢慢转变，中国企业通过工程化创新赚到了钱，自然会有人愿意花钱去做真正的原始创新。

此外，陈知行还观察到一个新现象：部分美国生物科技公司开始考虑在中国设立 NewCo，借助中国在研发效率和成本方面的优势，推动项目进展并创造新的价值增长点。

从大会整体情况看，今年共有 7 家中国药企进入 JPM 主会场演讲名单，包括百济神州（688235.SH/06160.HK/ONC.US）、药明康德 ( 603259.SH/02359.HK ) 、传奇生物、亚盛医药 ( 06855.HK/AAPG.US ) 、再鼎医药 ( 09688.HK/ZLAB.US ) 等，另有 17 家公司亮相亚太专场。

陈知行说，亚太专场安排在大会后半程，部分与会者已陆续离场。未来若有更多中国企业进入大会前几天的主会场，或将成为国际市场更加认可中国创新药企参与度和影响力的一个信号。

  被专利悬崖推动的跨国药企

2026 年的 JPM 令人意外的一个点是，没有大交易发生。不过多家跨国药企都在会上表达了积极的并购、BD 交易意向。

默沙东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Robert Davis 说，默沙东对数百亿美元范围内的交易持开放态度，相关交易额不会受到公司资产负债表的限制，"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哪里看到战略机遇 "。为默沙东 " 扛鼎 " 的 K 药，专利将在 2028 年到期。近三年，K 药每年为默沙东贡献超 4 成营收。

正与礼来激烈争夺减肥药市场的诺和诺德，也明确表达了 BD 意愿。诺和诺德 BD 团队在 2026 年的 JPM 上召开了 200 次会议，该团队高级副总裁 Tamara Darsow 表示，其团队专注于寻找肥胖和糖尿病药物，希望能找到治疗这些疾病的新机制，在糖尿病领域，她对胰岛素增敏剂和 β 细胞保护相关技术非常感兴趣。她特别提到，诺和诺德在中国专门设立了一个团队以寻找新的肥胖药物管线。

多款重磅药物面临专利悬崖的诺华，其高管在 JPM 上表示，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公司不断寻找适合其核心治疗领域的机会。" 展望未来，核心原则保持不变，即我们感兴趣的四个治疗领域（肿瘤、免疫、神经、心血管—肾脏—代谢），我们将继续寻求外部创新来创造价值，" 诺华总裁 Shreeram Aradhye 在 JPM 上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将在放射性配体疗法方面寻找更多机会。

日本药企安斯泰来也正面临专利悬崖，其年销售额约 60 亿美元的前列腺癌药物 Xtandi 将在 2027 年失去美国专利保护。不过其首席执行官冈村直树表示，并不想做救急式 BD，不想只是为了短期弥补专利到期的损失而去买资产，要进行更长期的投资。

" 我们无意通过大规模并购来扩大公司规模。" 冈村直树明确说，安斯泰来的兴趣在于寻找能充实公司管线的新技术和新资产，如果能获得一个技术平台则更为理想。

针对 2026 年 JPM 缺乏大交易的现象，冈村直树认为，水面之下有很多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他相信 2026 年医药行业将是一个成果丰硕的繁荣之年。

普华永道在近期的一份报告中提到，未来四年内，专利到期将导致价值 470 亿美元的药品销售额面临风险。这将迫使跨国药企投入更多的资金收购资产，甚至考虑支付更高额的溢价，并购活动将在 2026 年回暖。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知行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