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01-24
近代中国经济地理重构——从江右商的买办化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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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刘刚

不尽厘金滚滚来

战于长江流域,一如治水,妙在疏堵之间。不但水战之妙在疏与堵,且财与兵的运筹,亦以疏堵致财守财。

谈用兵,曾国藩略逊于石达开。论理财,则远胜之,其以厘金开辟财源,亦妙如杜甫诗云 " 不尽长江滚滚来 "。

厘金,首创于 1853 年,时为刑部侍郎的雷以 ?? 为对抗太平军,在扬州仙女庙始设厘卡,对米行 " 百钱抽一 "。以此,催生了战时税制,曾国藩将厘金推广至湘、鄂、赣、皖等湘军控制区,建立 " 厘金 - 湘军 " 共生体系。

湘军与厘金,乃中国近代军事财政史上的一次革命。这支体制外的军队,通过创新性税制重构,颠覆了清廷中央集权的财政体系,催生出 " 以厘养兵、以兵护厘 " 的军厘复合体。

厘金作为商品税,按征收主体划分,当时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官府厘金,另一类是湘军厘金,大头在湘军。

官府厘金,由地方官府征收,其税率名义为 1%,实征 5%-10%。其税源为米、布等大宗商品。其用途,用于地方财政;而湘军厘金,军队绕过官府征税,由湘军粮台直接掌控,税率增高至 20%,如江西茶叶。税源扩大至日用百货,税网恢恢,专供湘军兵饷军需,占比超 70%,开创 " 以商养兵 " 新模式。

然其初心,据曾国藩奏称,乃 " 取商贾之毫厘,解国家之倒悬 ",由是,咸丰帝谕曾国藩 " 准设厘卡济军 "。以此,曾国藩委派湘籍士绅掌税——办厘卡。厘卡之于湘军,月输白银 30 万两,曾国藩以厘扩军,至 12 万人,其于清廷,已然财政独立。

湘军治厘,设 " 三重厘卡网 "。第一重,于商品产区,设 " 产地厘卡 ",抽 1%;第二重,于商品流通,设 " 途中厘卡 ",抽 2%;第三重,于商品销售,设 " 销售地厘卡 ",抽 1.5%。

以此形成兵厘共生机制,使厘卡征收与军事控制为一体,表现为厘卡即兵站的空间形式,卡随军移,湘军打到哪里,就在哪里设卡。1858 年,克九江,设沿江厘卡 12 处;1861 年,占安庆,新增皖南厘卡 23 处。还以武装护卡,每卡驻勇丁 30-100 人,既收税又防太平军袭扰,如湖南东征局,拥兵 2000 护卡。

还有军商利益捆绑,采取商人承包,由大商贾承包区域厘金征收权,向湘军缴纳定额后,超额部分归己,形成 " 军 - 商分利 " 结构,并放任将领涉商,投资盐运年获利数十万两。

厘金影响之于商帮,与之畸形共生,对江右商影响最大。商帮所处地域不同,受厘金的盘剥率也不一样,如徽商 23%,江右商为 35%,晋商为 18﹪,故其生存策略,各自因地制宜,如徽商转投盐业,因淮盐厘轻,江右商借洋行 " 免厘旗 " 避税,加速买办化,以此导致江南经济地理重构,表现为商路扭曲,不但赣江商道萎缩,而且长江水道厘卡林立,上海租界成为避税天堂。

一项旨在为王朝续命的财政工具——厘金,反而通过扭曲商业生态,加速传统经济结构的瓦解和半殖民地化进程。数据上的盘剥率差异,引发连锁反应。厘金的非对称盘剥,导致商帮因地制宜畸形求生,直至经济地理重构。

其差异,取决于地缘政治以及商业结构等因素。

晋商背靠权力,其核心业务是票号和北方边境贸易。他们与清廷关系密切,承担了部分国库职能,具有权力寻租的优势,厘金在南方兴起,因其远离重灾区,而受影响较小。

徽商历来 " 贾而好儒 ",与官僚体系结合紧密,面对厘金,利用其政治资源,向受保护程度更高的盐业转移,因淮盐等官盐领域的厘金相对固定且可控,实质上是一种特许经营下的 " 合法 " 剥削,但比流通过程中无数关卡的不确定盘剥要好。

而江右商则濒临 " 沉默大多数 " 的绝境,其核心通道,是贯穿江西的赣江 - 大庾岭商路,这是传统上连接长江与珠江、华北与岭南的黄金水道,故成为 " 厘卡林立 " 的重灾区。他们缺乏晋徽商人的高层政治庇护,成为厘金制度最理想的剥削对象,35% 的盘剥率,足以吞噬其大部分商业利润,将他们逼入绝境。

在绝境中,商帮的求生本能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宏观后果—— " 经济地理重构 ",重塑了江南经济地理版图。

江右商,既没有晋商那样的地理位置——居山西而非江西,故战火未及;也没有晋商那样的主业模式——以票号非以制造,以信用非以商品,故设厘卡无益;更不像徽商那样,能于 " 厘卡林立 " 中,以 " 淮盐厘轻 " 的路径依赖而自救;故其向死而生,绝境转型,采取最激进的方式——到上海去,挂 " 免厘旗 "。谁能想到,最早买办化的商帮,既非沿海江浙,亦非通洋闽粤,而是以赣江流域沟通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的江右商——江西商人。

此一洞察,堪称石破天惊,彻底颠覆了我们对近代中国商业史和买办阶层的传统认知,它不仅陈述了历史事实,更指出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由内陆催生的中国近代化悖论。

挂免厘旗——到上海去

江右商濒临 " 绝境 ",表现为 " 三个维度 ":

地理位置的 " 诅咒 ":承平时的黄金水道,但在乱世却成了 " 税收拦劫 " 的最佳场所,无处可逃;主业模式的 " 脆弱 ":晋商的核心资产是汇票和银票,以其高流动性、隐蔽性和权力依附性,轻易地绕过实物厘卡,而江右商主要经营景德镇瓷器、茶叶、木材、夏布等大宗商品,体积大、价值显眼,在运输途中就是一个个移动的 " 活靶子 ",成为厘金官吏最理想的盘剥对象;路径依赖的 " 断绝 ":徽商可以退回盐业领域,依靠 " 淮盐厘轻 " 的官方特许权,苟延残喘,而江右商的核心商品并无此类国家级的垄断保护伞,其贸易,本质上是完全市场化的,故其面对军政掠夺时,毫无还手之力。

但天无绝人之路,命运开出 " 一线天 " ——上海,将 " 柳暗花明 " 的前途,指向那些绝望者:到上海去,挂 " 免厘旗 "。当所有生路皆被堵死,通往洋行,就成了唯一的光。

" 免厘旗 " 是唯一的求生符,子口税,为陷入绝境的中国商人提供了一个制度漏洞。挂上洋旗,缴纳 2.5% 的子口税,就能摆脱 35% 甚至更高的厘金盘剥;上海是唯一的诺亚方舟,租界的治外法权,使其成为清王朝厘金触角无法伸入的 " 法外之地 ",所有的避税需求、安全需求和新的商业机会,都指向了上海。

谁是 " 最早买办化 " 的商帮?传统叙事通常认为,买办阶层自然诞生于最早开埠的广州和后来的上海、宁波等沿海口岸,而实际的情形,则是深度而具规模且系统性的买办化,恰恰是受内部制度性压迫最深的内陆商帮,这意味着,中国近代经济结构的颠覆性变革,并非仅仅来自外部海洋文明的冲击,更来自内部制度的压迫与驱离,是清王朝用自己的财政工具——厘金,亲手将其经济支柱——内陆商帮,一个个推向外部力量——洋行。

江右商的激进转型,是一场悲壮的 " 制度性逃亡 "。它告诉我们,买办化还有另一副面孔,不仅是 " 趋利 " 的主动选择,还是 " 避害 " 的被迫转型。它不仅是沿海的 " 糖衣炮弹 ",更是内陆的 " 救命稻草 ";经济地理的重构是残酷的,从赣江到黄浦江,不仅仅是商路的转移,更是经济主导权的转移,从传统士绅 - 商人共同体主导的内陆经济,转向了殖民权力与商业资本结合的沿海经济,江西的衰落与上海的崛起,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江右商的故事,是商人在 " 国家的失败 " 中,何以求生的史诗,本非近代化先锋,却被旧制度驱逐而成了先驱。

江右商的买办化与商路转移,这一行为导致双重效应:对商人自身,从独立商人沦为洋行的买办或代理人,加速了其买办化;对于经济地理,商品流不再必然经由传统的赣江商道,而是直接向通商口岸汇集,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最方便地找到洋行,获得 " 免厘旗 "。这便直接导致了 " 赣江商道萎缩 "。

上海成为 " 避税天堂 ",租界享有殖民特权,是洋行的大本营,自然成为最大的 " 免厘 " 飞地。不仅外国商品,连中国本土商品也要想方设法流入上海,挂上洋名,再行销内地,这使得上海从一个普通港口,速升为国际贸易枢纽和金融中心,其繁荣,相当程度地建立在厘金制度对内地经济大抽血的基础之上。

清政府视长江为厘金税收的命脉,设卡无数,致使长江水道这条经济大动脉因厘卡林立而 " 梗塞 " 而扭曲,向我们展现了一幅晚清经济崩溃的微观动力图:厘金制度(内因)→非对称盘剥(现象)→商帮策略异化(应对)→传统商路萎缩 + 通商口岸畸形繁荣(结果)→ 中国经济半殖民地化加深(影响)

江右商帮的悲剧,不仅仅是一个地域商帮的衰落,更是整个中国的经济脉络被强行扭转和肢解的缩影。经济地理,从来不只是山川河流,更是制度、权力和资本共同书写的舆地。

江西遍布厘卡,其密度为全国之冠,五里一卡,十里一局,瓦解了传统商路。赣江 - 大庾岭商道,为南北贸易主干道,成为厘卡重灾区,赣江流域设卡超 80 处,其卡点占全国总量近 10%。最高时,全国有 3000 余卡,1860-1864 年间,江西仅厘金一项,就为湘军提供 3850 万两白银,占同期湘军军费的一半。

厘卡过度存在,使江西商品失去原有的价格优势,如铅山纸张因税负过重,售价较浙江同类产品高出 15%,与此同时,徽商、晋商凭借更低的税负,不断蚕食江右商的传统市场。

至清末,江右商全面溃败,景德镇瓷器出口量,不足此前 1/3,河口纸张作坊倒闭率超过 70%,樟树药材市场也被陕西商人瓜分,从此,一个 " 称雄中华工商业 900 年 " 的商帮衰落。

曾国藩的 " 阳儒阴法 "

关于江西厘卡,核心在于曾国藩如何将临时税收变为系统性财政工具。1855 年,他在南昌设首座省际厘卡,表面是 " 奉旨抽厘 ",实为绕过江西巡抚的创举,其 " 越境抽税 ",引发沈葆桢的激烈反对。江右商的反应则具戏剧性,樟树药商 1862 年集体罢市抵制高厘金,三个月后,却主动捐银十万两换取免税特权,宜春麻布商人,则伪造 " 粤商 " 身份,利用湘军对洋货的税率优惠。

比江右商更富于戏剧性的是曾国藩,他在公文中,称江右商 " 急公好义 ",私信里却骂他们 " 奸猾甚于粤匪 "。

这是不是如老子所言 " 智慧出,有大伪 " 呢?理学呢?心学呢?在经济学面前,都让步了。

这一问,把我们一下子就拉到了充满人性与政治算计的历史现场,如同一台戏剧,上演晚清政商之间的博弈。没有 " 让步 " 一说,有的只是 " 法家式的理性 " 对 " 儒家道德 " 的碾压,是生存逻辑下,一套全新的 " 国家行为经济学 " 的赤裸裸的诞生。

于此剧中,曾国藩演出其 " 两面 ",戴着理学名臣面具,掩盖其法家酷吏灵魂,以 " 公 " 为修辞—— " 急公好义 ",成其话语外壳,将其近乎勒索的筹饷行为,化为忠君爱国的表演。然其 " 私 " 语—— " 奸猾甚于粤匪 ",则流露法家式的冷酷判断。作为前线统帅,他面临最现实的财政压力:如何养活军队?在他看来,商人的抗争(罢市)和算计(寻租、造假),与太平军一样,都是阻碍他达成平定天下目标的 " 麻烦 "。他对商人 " 奸猾 " 的痛骂,反映的不是道德愤怒,而是对 " 控制变量 " 失去绝对掌控的恼怒。

理学,是曾国藩的 " 旗 ",而法术——创建厘金系统,则是他的 " 枪 "。在 " 平乱 " 的枪杆子面前,一切道德教条和财政规范,都必须向原始而残酷的 " 战时财政经济学 " 让步。

于是,江右商 " 智慧出 ",其应对策略罢市、寻租、造假等,对老子的 " 有大伪 " 一说做了个实然的注脚。

樟树药商,从 " 集体行动 " 的 " 真 " ——罢市,这是传统商帮基于地域和行业认同的集体抗争,是试图用市场力量对抗行政权力的 " 真 " 反抗,到被迫转向 " 寻租合作 " 的 " 伪 "。三个月的罢市失败,证明了在国家暴力机器面前,经济抗争徒劳。

于是,最理性的选择,不再是对抗,而是主动介入并利用这个腐败系统。" 捐银 " 十万两,本质是向权力缴纳一笔巨额的 " 保护费 ",以购买局部垄断权。这标志着独立的商业团体,蜕变为依附于厘金制度的寻租分利集团。这是制度化的 " 伪 "。而宜春麻布商,则以其制度套利的 " 智慧出 ",利用湘军对洋货的税率优惠,改以 " 粤商 " 身份,而 " 有大伪 "。

这都表明,商人们已经看透了厘金政策和厘卡系统的漏洞——这个系统,不是基于公平法治,而是基于身份特权。于是,他们的 " 智慧 " 不再用于改进生产或开拓市场,而是全力用于身份造假和制度套利,这也是制度逼出的。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厘卡本身就是一个 " 大伪 " 系统,曾国藩名义上 " 奉旨抽厘 ",作为临时军费,实则以 " 越境抽税 ",兼并江西财政,他宣称救国,却不惜摧毁民间商业。

因此,理学 " 失效 " 了,在 " 如何迅速搞到钱打仗 " 这个具体的问题上,它提供不了任何具有可行性的制度安排及其操作方案,其作用,仅限于事后以话术包装,如 " 急公好义 "。

心学 " 致良知 "," 人心 " 不同,则 " 良知 " 有异,如曾国藩的 " 良知 " 是为国平乱,其术可权,行之以铁血手段。而商人的 " 良知 ",是其私有财产不受侵犯,可以灵活手段应变。而其结果,就是 " 人人皆可致良知 ",同时," 人人皆可行大伪 ",心学反而为机会主义行为提供了辩护依据。

无论是理学追求 " 天理 ",还是心学追求 " 本心 ",在面对 " 如何养活一支军队 " 这样具体、残酷的财政问题时,都无法提供现成的且不违背其核心道德的解决方案。当 " 存天理 " 需要靠 " 病商厉民 " 的厘金来实现,当 " 致良知 " 在面对军饷短缺时,它们的道德理想主义便在现实的铁壁前撞得粉碎,其理论架构,已无法挽救颓清的那种结构性、系统性的崩溃危机。

不是务虚的道德哲学在务实的经济学面前让步,而是一整套旧的基于道德伦理的政治哲学—— " 儒表法里 ",在应对前所未有的危机时,以其自身的左右互搏术,把自己打垮了。

理学与心学的退场,标志着传统中国价值体系在现实危机下的无奈与无力,而中国商人阶层及其国民导向,正是在制度性的损耗与扭曲中,走向那条通往奴役而又追求自由之路。

江右商的悲剧,表现出 " 由内陆催生的中国近代化悖论 ",以及由此悖论引导出的 " 最早买办化商帮 " 的史论。

该史论,指向内部制度性失败,为近代化首要动力,表明中国近代化转型的关键特征,其最初、最强烈的动力,非单纯来自外部的冲击 - 反应,更源于其制度内生的压迫 - 反应,但非以 " 挤压模型 " 取代冲击 - 反应,并以此消解西方冲击的主导性,而是展现为一个更加复杂的 " 内部挤压 - 外部逃逸 " 的复合式模型。

晚清厘卡,如一巨大财政压力锅,扣压在中国商人头上,这时,通商口岸和 " 免厘旗 ",就充当了锅盖上的 " 安全阀 ",当内部压力大到无法承受时,就转化为买办从阀门逃逸。

" 制度竞争 " 失败,导致商人用脚投票,择其生衍的制度环境,此与其曰 " 卖国 ",不如说是对劣治环境的理性逃亡,以此来看上海租界,便崛起于对失败的劣治制度的汲取上。

江右商作为 " 被动先行者 ",其 " 最早买办化 ",改变了近代化以地理先后为序的 " 沿海优先 " 的线性史观,转而以 " 趋利避害 " 的动机以及对制度安排的逃离作为转型的标准。

沿海买办,多是与国际贸易伴生的 " 中介 ",他们的买办化,是外向的拓展性和互利性的。而江右商的买办化,则是内向的断裂性和逃难性的,他们不是为了赚取更多利润而依附洋行,而是为了不被厘金制度扼杀而 " 托庇 " 于此。这种源于绝望的依附,其文化心理和精神结构上的异化程度,可能更为深重。

江右商,曾是中国内部市场流通的 " 血管和神经 ",然而,厘卡林立,却使之成了 " 破碎的精英 ",其瓦解,是民间社会精英阶层的一次被迫的规模化的 " 资产阶级化 " 尝试。

然其 " 资产阶级化 " 被束缚于殖民秩序,以丧失自主性为代价,成了 " 破碎的精英 ",未能顺利转化为新兴民族资产阶级,反而成了旧制度解体过程中的牺牲品和中间物。

不但社会阶层重构,还有经济地理重构,尚未准备好的内陆商人——江右商,被专制权力猛然一击,扑通一声跌倒 " 下海 " 了——从 " 江河时代 " 往 " 海洋时代 " 惊险一跃,使中国核心区从 " 内陆江河导向 " 向着 " 沿海海洋导向 " 逆转。

大庾岭 - 赣江商道,曾是明清时期中国内部经济体系的 " 任督二脉 ",连接长江水系与珠三角,它的萎缩,象征着以朝贡体系和国内市场为基础的 " 大陆帝国 " 经济逻辑的终结。

而上海的爆发式增长,形成 " 飞地 " 经济,却不仅仅是洋务全球化的胜利,也是中国主权破碎化的体现。作为一个 " 飞地 ",其繁荣与广袤内陆的凋敝相伴生,这种 " 核心 - 边缘 " 的二元结构,至今仍在深刻地影响着中国的区域发展格局。

厘金制度,打断了中国内陆省份基于水运的 " 路径依赖 " ——断了财路,致使商人 " 怀金四顾心茫然 ",上海抓住这一机遇,建立了一套全新的与全球资本主义体系接轨的路径。

这一破一立,决定了此后百余年国运的走向。

因此,江右商的买办化,不止是一段商业兴衰史,它还是一则关于国家如何以其劣治而 " 自我解构 " 的故事,它告诉我们:制度质量决定文明韧性,历史的代价支付极不均衡。

江西等内陆省份的衰落,是为整个国家的艰难转型所支付的沉重代价之一,其代价的伤痕,至今依稀可辨。

将近代化的视角,从沿海拉回内陆,从对 " 买办 " 的道德批判,拉回到其产生的制度语境,可以开拓我们对中国近代史复杂性的理解,给予我们又一次激烈的 " 思想的碰撞 "。

(作者近著《文化的江山》1-9 卷,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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