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evvie
当下的资本,似乎都在热衷于用 AI 进行创作。
AI+ 播客,AI+ 读书,AI+ 新闻,AI 漫改短剧,AI 剧本……但凡 AI 能触及的细分内容领域,资本都愿意下注入局分得一杯羹,让机器取代人、代替人思考创作。
前景总是美好的——降本增效便是最实际的许诺。与此同时,在行业集体拥抱 AI 技术的浪潮下,新的问题不可避免出现:在 AI 的裹挟下,入局者是否也在被技术硬控,高效之下的专业性何去何从?在年初的答案年终秀上,编剧汪海林就这样表达自己的困惑:他提到各个平台已经开始用 AI 对剧本进行评估,但一个剧本是好是坏,作为业内竟然无法分辨,这无疑是技术对人的异化。
另一方面,承诺的增效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现实,还只是部分头部从业者的特权?AI 内容 + 时代,降了谁的本,又增了谁的效?
被 AI 异化的审美
「感觉整个行业在被异化。」
对于 AI 创作剧本,再经由 AI 评估的做法,编剧汪海林实在表示不解:进一步散发开,以后去音乐厅,一段乐曲过后观众不知道该不该鼓掌,而是先交给 AI 判断;一餐饭好不好吃,顾客无法给出感受,也交由 AI 评判——「审美,作为人的一种本能都在丧失。」
汪海林的担忧指向 AI 深度入局内容领域后的核心问题:把创作交给 AI 后,再将评判权交给算法,在追求效率最优解的同时,这是否也是一种对无法量化价值的系统性消解?
不只是编剧行业,在很多领域 AI 都已经开始取代人的评判权。
1 号的记者朋友小 A 去年入职了一家机构媒体,入职时他得知单位采用 AI 对工作内容进行考核:由 AI 对记者的每篇稿子进行评价和给分,给出的分数则直接与月度绩效相关,达不到一定数值就意味着被扣绩效。这似乎是一种科学量化管理,剥离了主编的主观好恶,用统一的算法衡量专业。但很快,小 A 就意识到评判权让渡背后的微妙效果——永远达不成的分数,被扣掉的绩效,都让他身心俱疲。朋友点出了他的不适,「被人评分已经让人不适了,更何况是 AI。」于是,记者的专业价值,被简化成一个无可辩驳的量化分数。
当创作者使用 AI 辅助生成内容成为普遍,而 AI 本身也作为评判者,从工具到评价好坏,AI 俨然形成了闭环,用所谓的算法重新定义专业和行业生态。
以 AI 剧本在短剧行业的应用举例,现如今的 AI 剧本已经可以做到对标市面上的爆款短剧,根据指令生成剧本、改编小说 IP,完成从选题策划、内容创作的剧本产出全流程。这种以产出爆款为导向的 AI 创作,的确让短剧的内容生成形成标准化、成本可控的模版,替代流水线式的创作。在强调快节奏和爽点的量产短剧面前,生成式 AI 显然是最适合的工具。
但在 AI 剧本低成本、高效率的背后,也要看到,本就被屡屡诟病同质化、套路化的短剧,追求短期、即时的情感宣泄,在 AI 的加持下可能被进一步放大。对标爆款、复刻出圈亮点,实际上仍是在生产一种可复制的情绪内容,无关审美价值,更谈不上呈现思想。对于高速发展的短剧行业,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编剧宋金方在一次访谈中坦言,AI 接下来会接管 90% 的创作者,因为很多编剧、导演掌握的套路还不如 AI 多。不过他对此保持乐观,「这能倒逼我们回归创作最本质、最不可替代的部分。」优秀的创作者要表达的是「人类明天的眼泪」,但 AI 流不出「明天的眼泪」。
技术的浪潮不可阻挡,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拥抱新技术的姿态。是任由算法重塑我们的感受与判断,还是主动运用技术拓展表达的边界?这或许是被 AI 硬控的内容创作者们,在未来需要持续回答的问题。
繁荣背后
「降本增效」是吸引资本纷纷下场的最大诱惑,然而现实中,降本和效率也许未能平等降临至从业者身上。
风头正盛的 AI 漫剧,正是降本增效许诺下备受追捧的产物。巨量引擎数据显示,2025 年 8 月,抖音漫剧仅靠每天的自然流量就能带来超千万的付费,商业化投流峰值更是达到每日 400 万元。2025 上半年上线漫剧 3000 余部,而到了下半年仅 9 月单月,抖音就已上线超 6500 部 AI 漫剧。庞大的产出背后,是大幅缩短的制作周期和压缩的成本,低门槛、低成本、高回报,如此诱人条件,也无怪资本纷纷入局。
从资方和平台角度,「十人团队、四十五天、两百万净利润」的暴富神话无疑是一场效率革命。传统的动漫短剧制作周期长、投入高,而 AI 漫剧仅靠输入指令由 AI 完成具体工作,小杠杆撬动大回报。但当目光投向蓝海背后的一线从业者,便会发现,所谓的降本,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成本转移。在生成式 AI 提升效率的同时,它也创造了更多繁琐的劳动:AI 生成的画面依赖抽卡模式,仍需要画手进行调整,原先的工作强度并未降低,反倒成了劳动密集型产业。而 AI 漫剧的飞速扩张、AI 的引入都极大降低了行业门槛,也让从业者的报价在内卷中一降再降。降本增效的美好承诺制造了一场繁荣,但红利并未落到一线牛马身上。
前文提到的记者朋友小 A,多少也能算作降本增效下首先被牺牲的人——编辑的评判职责被转交给 AI,在算法的统一运行下,很难达成的考核分数让一线记者被率先优化掉。在技术面前,人和他们创造出的价值都在被重新定义,曾经仰赖惊艳、感受和复杂判断的工作,便被标准可量化的 AI 系统所取代。
同样受到影响的还有内容领域的专业性。
就拿新闻行业举例,AI 不仅优化了内容生产者,也一并搅乱了信息源头—— AI 制造的假新闻简直到了无孔不入的境地。曾被多家媒体疯转的短剧「特朗普爱上在白宫当保洁的我」实际上并不存在,三个月狂收 1.5 亿美金更是毫无依据,网传截图其实只是综艺节目和 AI 生成视频的混剪。诸如此类被大面积传播的谣言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反复上演,新闻从业者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真假难辨的信息。一方面是高煽动性下公众被分散的注意力,另一面,真实的信息却在喧嚣中被边缘化。
如此降本增效,实则带来了更多新的挑战与工作量。AI 制造的谣言与新闻报道、社交媒体深度嵌入,甚至有时和真实信息掺杂出现,媒体人所承担的信息核查职责变得愈发重要,媒体不止作为事实报道者,也同样需要做好公共信息生态共建者的角色。
在一定意义上,降本增效是一个被选择性讲述的切面。必须承认的是,它的确降低了资本和平台的投入成本,代替人完成重复性的工作,也带来内容产出效率的提高,将创作者的更多脑洞付诸实际。而繁荣也和困境并存,技术释放的潜力也可能成为新的束缚。成本转嫁带来的降本没能让一线内容生产者享受到太多红利,增效引发的价值稀释,也一度改写行业生态。面对来势汹汹、永远在追问如何变快的 AI,被硬控的媒体人们或许需要更多思考为何而创作,为何出发。
1 号结语
生成式 AI 泛滥的内容时代,「降本增效」的愿景叙事或许需要被重新审视。
真正的挑战不在于如何用 AI 生产更多内容,而在于如何确保在技术的洪流中,人们如何摆正对待 AI 的姿态。AI 固然可以掌握所有套路,重要的是人类的判断和感受不应就此退场。
面对已经到来的 AI 时代,保持审慎之余也需要一份乐观。在谈及人类创作与 AI 创作的高下之分时,作家麦家曾表示,「即使 AI 把我打败了,我依然要写。因为如果不读书、不写作,我不知道怎么活。」再精妙的 AI,也无法达成这样一个条件:写作给我带来巨大的满足和快乐,我写作是因为我想写。戴锦华也表达过相似的看法,如果电影人因为热爱和想要圆梦去制作一部电影,因创作带来的满足而快乐,有这样朴素的出发点,她就一点也不担心 AI 时代电影的未来。
归根结底,技术的目的是拓展人的可能性,而非重新定义人的价值。当 AI 为创作者们提供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洞察时,人们所能做的或许是保持警惕:并非警惕 AI 代替人生产了什么,更在于它可能重塑我们消费什么、给出怎样的感受。正如编剧宋金方所言,面对 AI 浪潮,人们需要小心的是,「不是机器人越来越像人,而是人越来越像机器人。」
参考资料:
时代周报:《日流水暴增 900%,AI 漫剧狂飙背后,为何有人月入千万,有人只想逃离》
眸娱:《AI 全自主产出剧本,会革了短剧编剧的「命」吗?》
四味毒叔:《对话宋方金:AI 将接管和取代 90% 的创作者》
《主编浅度》视频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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