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肖瑶
编辑 | 吴擎
" 史上最长春假 " 有 9 天,家里第一代大学生回到农村,有人在土砖铺的临时桌班上打开电脑写论文;有人面对乡音里的侃侃而谈,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有人靠着奖学金一路读到了博士,却在面对家中亲戚的催婚时,被质问 " 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 "。
但白桦与其他同学不同,毕业后,他一直待业在农村老家,小半年过去,还没找到工作,甚至偶尔忘记了,自己是一所 211 毕业的高材生。
作为家里第一个走出贫困县的大学生,22 岁的白桦发现,自己对未来可能性的想象,停在了本科大四这年。他不敢 " 贸然 " 读研,因为家里需要自己尽快工作赚钱;自己是师范生,可如今的教职招聘,几乎都要求研究生起步。
24 岁这年," 三战 " 考研过后,同样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的湖南农村女孩芦苇,终于进入上海一所 "985" 院校读研,毕业后求职时,她比求职应届生的年龄都要大。
哪怕最终削尖脑袋找到工作,芦苇也很快发现,遥不可及的上海房价、不确定什么时候被裁掉的工作,都让她不得不将目光再次转移向了故乡。

《幸福到万家》剧照
回到故乡,依然是不少农村家庭第一位大学生最终且唯一的选择。
2022 年,白桦以 658 分的高考成绩,考入了东北师范大学,一所位于吉林长春的 "211",白桦也成了家里数代以来第一个大学生。
他在志愿里填报的学校几乎都是师范院校。这是传统印象里最好就业的专业院校之一。白桦和父母对师范院校的想象与期待,停留在旧时的印象里——觉得师范生可以分配工作。
白桦虽然不认为如今仍然可以直接分配工作,但他依然相信," 师范生找工作是比较容易的 ",哪里不需要老师呢?对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而言,能尽快进入社会参加工作,是大学最重要的意义。
保险起见,白桦填的专业意向也都是语文、英语、数学等纯学科,因为 " 原本就学过 ",他自认为能更有把握一些。

《父辈的荣耀》剧照
白桦在高中的选科是物理和政治,很多年后,他才知道," 其实这个组合能报挺多专业的 "。但在当时,他完全不了解,选专业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长辈和老师可以给他意见。父母没念过大学,他自己也不怎么上网。虽然那时候已经有了张雪峰这种志愿指导网红,但白桦从没听过,也没这个意识,更没这个时间。
最终他选择思想政治学科,有一部分原因是受高中政治老师的影响,那位老师也是东北师范大学毕业的,对学生尽职尽责,上网课的时候," 大多数老师学生都会有点懈怠 ",但那位老师直到半夜一、二点还在给学生答疑。
白桦渴望成为那个政治老师的模样。
大四这年寒假,白桦看到多地发布的公办学校教师资格,报考条件里已经几乎不考虑本科生了。
如果还想做老师,白桦便不得不再去读个研究生,但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条件去 " 赌 " 了。如果再花一年时间备考、花两三年去读研," 这期间我是没办法赚钱的 "。

《小城大事》剧照
父母建议过他去培训机构试试,但白桦担心到了 40 岁会被迫下岗。他不得不考虑得很长远。出生率越来越低,未来可能有许多学校倒闭。白桦自己曾就读的小学,如今也已倒闭了。而公立学校虽然也在缩编," 但只要进去了,就不太可能被裁。"
找工作这半年,白桦经历过最绝望的时刻,是在 2025 年 11 月。他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信息,需求的年龄、专业等条件,他恰好都符合。虽然只招一个人,但白桦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名了。
简历投递过去之后,白桦发现,系统显示一共只有 2 个人报名。他觉得这次胜算可太大了," 以为是 50%",然而,过了几天,他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这个岗位的招聘方,他委婉地告诉白桦," 说那个名额是我们早就定好的 ",他 " 好心 " 建议白桦不要参加后面的面试、体检等流程," 他劝我不要浪费时间了。"
白桦一瞬间心凉了,但转念一想,他觉得事情其实很合理。他懊恼于自己的 " 天真 ",甚至是 " 愚蠢 "。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则,只有他直着脑袋往前探,最后,发现前方是一堵荒芜的墙。
白桦出生在华北平原的一个村庄,他念的村小,全年级只有 10 个学生,初中也在村里,一个年级有一百多人。中考时,白桦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
市里的高中离家有 60 多公里,平时不得不住校。白桦有个室友是从北京转学过来的,父母都在北京做生意。加上微信以后,白桦发现,室友每个冬天都会跑到三亚去过年,这对他而言是难以想象的。那名北京同学还会用一种几十元一根的名牌笔,一买就是十几根,整整齐齐地放在插入式的笔袋里,上课的时候 " 唰 " 一下排开,非常壮观。
高考完填报志愿的时候,白桦刻意避开了北京和上海,这两个城市给他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去过一次北京,沿着长街一直走,一尘不染的街道和肃穆的氛围把他震慑住了。
但到了大学,挤压和碰撞依然不可避免。白桦有个室友是浙江人,买了许多 " 泡泡玛特 " 堆在宿舍,白桦知道,那玩意儿不便宜。浙江室友几乎每个周末都从长春飞回家过周末。有一个学期,期末考时间迟迟定不下来,室友索性把那前后四天的机票都买了,最后退票花了一千多元。

《六弄咖啡馆》剧照
白桦过生日的时候,浙江室友送了他一套 " 乐高 " 模型,白桦偷偷去查了一下,价值一千多元,这是他收到过最贵的生日礼物。他非常焦虑,因为知道自己一定 " 还不起 "。几个月后,浙江室友也要过生日了,白桦只好硬着头皮向父母借了钱,买了一瓶一千多的香水,并委婉地请求对方,下一次不要送自己这么贵的生日礼物了。
因为浙江室友的缘故,白桦也尝试过去经济富庶的浙江找工作。他和那名室友一起报名了某市一所公立学校的招聘,笔试时,室友没来,面试的时候,白桦明显能感受到面试官对外地人的排斥。最后的录取名单里没有他,却有那个没参加笔试的室友的名字。
白桦有个高中同学,高考分数有 620 多,在当年足以去一个好点的 "211",对方却在父母的建议下,报了天津本地的 " 警官职业技术学院 ",一所大专院校。白桦听说后大为震撼,且完全不能理解。直到三年过去,白桦得知,那位同学已经通过公安院校的联考,成为了天津当地的一名公务员。
看见同龄人受家中助力走上捷径的时刻,是农村 " 第一个大学生 " 们不可避免感到苦涩的时刻。
2015 年,芦苇从安徽农村考上一所省内一本的 " 双非 " 大学,成为全家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她连续考了三年研究生,最终成功被上海一所 "985" 院校录取,成为全村第一个研究生。

《父辈的荣耀》剧照
芦苇出生在皖南一个只有几千口人的村庄,父母都只读过小学,常年在外打工。从村小到上海的过程中,芦苇感觉自己像是踩着沾泥带土的阶梯一步步向上。小学六年,芦苇没学过英语,到镇上念初中之后,她发现其他同学都懂 26 个字母,她只好自学追赶,晚上回去一边写字母,一边抹眼泪。
以全校前几名的成绩考上市里高中之后,芦苇又发现,很多同学成绩一般,却因为出生本地,轻而易举上了重点高中,或是通过 " 买分 " 进入了这所公立学校。当年规管还不严格," 一分一块钱 "。芦苇感到心酸,自己拼尽全力抵达的平台,对别人来说如此轻松。
到高考的时候,与白桦一样,全家上下,没有任何人可以为芦苇学校和专业选择的有效建议。填志愿时,芦苇的主要信息渠道是 " 百度贴吧 ",她最终选择省内这所学校,也是因为在网页里看到了学校的图片," 看起来还不错 "。
当时,有在外面念书的亲戚劝芦苇," 文科生要选城市 ",但她没听进去,她想,自己考了一本的分数,去上海就只能念二本,当然不能浪费分数。
可多年后,她在上海实习时,发现自己当年的想法完全错了。" 如果不是‘ 985 ’‘ 211 ’的学生,很多一本和二本其实差不太多 ",很多在上海实习的学生,在求职上非常成熟,很多本科不那么好的同学,也会在大学四年不断实习、试错,找到自己的方向,也更能适应工作。
时代的确变了。师范专业早已不能保证 " 铁饭碗 ",计算机专业虽然开始唱衰,但对于那些要将就业视为首要目标的农村大学生来说,这依然是个相对保险的 " 稳健型投资 " 类专业。
比白桦年长几岁的林依然是全家第一个走出贫困县的研究生。九年前,高考完的暑假,和白桦、芦苇一样,从填志愿到选专业,每一个环节都是林依然自己琢磨的,核心宗旨也是 " 为了就业 "。
不过,面对琳琅满目而又复杂晦涩的专业目录,林依然的目标更为清晰确切——在学校发的那本厚厚的专业目录里,她第一眼就盯准了 " 平均薪资排行 " 这一栏。她在其中找到一个名叫 " 软件工程 " 的专业,平均薪资能达到 5500 元,这是当时的林依然能想象到的高薪。
林依然的父亲是农民工,在工地做事,理论上,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元,但由于工地常年欠薪,更多时候,父亲一个月只能领到一两千元工资。

《人生之路》剧照
如今,林依然已从研究生毕业一年,她比白桦幸运很多,不仅成功在北京找到了一份互联网大厂的工作,且月薪远超自己当年的想象。但林依然没想到的是,毕业后,自己与父亲爆发的第一次争吵,竟是以学费为导火索的。
那是 2025 年 6 月,林依然回家为亲人奔丧。饭桌上,父亲喝了酒,开始抱怨林依然读书六年花的学费,在他口中,女儿花掉了 " 十多万 " ——事实上远没有这么多。林依然在湖北念本科时,每个学期的学费是 5500 元,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能覆盖大部分。她四年的生活费一个月也只有 1000 多元,而且几乎都是母亲给她的。
出于委屈,林依然与父亲顶嘴,紧接着,父女俩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林依然的心被浇了一盆凉水,作为家里第一个走出大山的高才生,毕业后,林依然不断设法向家人证明,自己读书是有 " 成效 " 的。2024 年,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她就给父母包了两个大红包,还给他们买了手机、保险 …… 她哭着在微信里对父亲细数,却发现父亲把自己拉黑了。

《幸福到万家》剧照
林依然出生在四川和贵州交界处的一个贫困县,从泸州市到她的家门口,前后总共需要坐 6~7 个小时的大巴。林依然是家里第三个孩子,哥哥和姐姐都只念过初中。
从小到大,林依然都是班上第一名,但县城的教育资源和环境十分贫瘠,林依然念初中时,一个班近 90 个人,能考上高中的只有 10 多个。最后,林依然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直到林依然成为全家第一个大学生,亲友虽然替她开心,但林依然感受到,父亲一方面为自己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却舍不得花学费。自林依然拿到本科录取通知书那一刻开始,父亲就常常在很多亲友面前说林依然," 她上大学可能要花很多钱 "。可事实上,林依然念书期间,父亲并未给过几次钱," 不主动找他要,他就不会给 "。
大学期间,林依然一直在找兼职,她做过小学生家教、话务员,但很快她发现,这种兼职性价比很低,坐两个小时公交车去家教家庭,一整天只能赚小几十块,打一整天电话,也只能拿到 80 元。于是,她放弃了通过兼职赚钱,而是将心思更集中地放到学习上,争取拿奖学金。
林依然本来没打算考研,家里人也都希望她尽快参加工作,但她依然被自己这个专业的就业前景吸引了," 好的话可以拿到 2 万元月薪 "。加上如今国家对研究生的支持力度很大,她最终一头扎进了考研的决心里。

《二十不惑》剧照
考上研之后,父亲还是为林依然出了学费,但林依然自己去申请了助学贷款,然后将大部分钱转给了母亲。当时,母亲没有再去打工,而是在家帮林依然的哥哥带孩子。
哥哥是个 " 不务正业 " 的人,自林依然上学时就陆续向妹妹借钱,如今,即便已经结婚生子,依然游手好闲。
父亲会为这样的哥哥买十几万的车,面对女儿的学费,却颇有微词。即便后来成为了家里第一个研究生,林依然也从未因此获得偏爱,这让她时常感到委屈与寒心。
同样是女儿,姐姐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很快嫁人生孩子了,林依然常常能感受到姐姐心底微妙的不平衡,她多次表达希望妹妹本科毕业后赶紧赚钱的建议," 觉得我大学毕业出来找个一个月三千多的工作就可以了。"
作为出生于县乡的 " 全家第一个大学生 ",一纸学历,并不能抚平他们与原生土壤之间连着脐带血的隐痛。
2024 年,芦苇从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就业形势已经变得严峻。即便是 "985" 研究生,她投递的许多岗位,也会明确地 " 卡本科学校 ",本科 " 双非 " 的芦苇在这一阶段被筛了下去。再加上她考研花去的两三年空档,在很多企业 HR 那里是不被理解的。
虽然芦苇最后还是成功在上海找到了一个大厂的工作,但贯穿学生时代的冲击仍在持续。芦苇有不少同事都是在海外念的高中、本科和研究生," 读下来要花上千万了 ",这个数字对她全家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
但她深知,这些差距大多来自于同龄人父辈的积累,而她在没有任何父辈托举的条件下,与这些人站在同一平台,"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如果将 2025 年 ~2026 年入读大学的学生平均年龄算作 18~19 岁,他们的父母,则大多出生于 1980 年左右,是高考制度受益的第一批人群。
不过,20 世纪末,考上大学并非易事。1977 年,高考恢复的第一年,570 万青年学子涌入考场,最终,仅有 27.3 万人成功进入大学,录取率不足 5%。

《曾少年之小时候》剧照
在高校毕业生包分配的年代,无数寒门学子顶着全家人的期待考上大学,成为家族乃至村落里第一个大学生,并通过顺理成章的读书、工作和分房,一步步在更高的阶层里留了下来。
作家路遥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里,农村女娃孙兰香出生于贫苦农家,却在 20 世纪 70 年代末考上大学,自此改变命运,与留在乡村的同龄人拉开了遥不可及的差距。
而今,这条路逐渐成为真正的历史,越来越难以在晚辈们身上复制。
2022 年,夏花考上了武汉的华中农业大学,成为全家几代人里的第一个研究生。
不仅在家里,放眼整个村子,研究生都是罕见的。刚读研那两年,夏花每次回到家,身边都充斥着祝贺,同时也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期望,几乎所有声音都在告诉她:你读了那么多书,毕业后一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吧!
可现实并不那么顺利。农学的就业岗位大部分都要去生产基地,而基层作业又常常对体力提出了要求,于是,许多岗位都会要求男生。夏花会在招聘过程中明确感受到过,同等条件下,招聘方更倾向于要一个男孩。
找工作的时间越久,夏花的焦虑就越积重。导师曾建议她读博,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始工作赚钱,她还有四年的助学贷款需要还,经济压力在毕业那一刻尤其显影。
即便作为全家第一个研究生,走出农村后,他们也并不全然能如父辈期待的那样,从此告别过往,进入一劳永逸的后半生。

《秋雪漫过的冬天》剧照
栗子的父母都算是 20 世纪 80 年代的 " 农村做题家了 ",父亲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1994 年毕业后,被分配进入了一家化工国企,还得到了分配的房子。当年,工资大概在 350 元 / 月。
然而,来到 90 年代末,栗子父亲的工厂被卖给私人老板,下岗后,父母对 " 稳定 " 的执念也没那么大了。
第一代大学生能给家庭带来的越来越有限,与此同时,当他们回望原生家庭的时候,那些不可分割的低洼和隐痛,又极易变得更加显眼。
2024 年 7 月,还在念研三的夏花在原计划回家的前一天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在工地上从楼梯上摔下来,手臂骨折严重。夏花立刻改签车票,连夜回了湖南老家。
当时,医生都认为,夏花爸爸以后做不了类似体力工作了。这对一个家中顶梁柱而言,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身为全家第一个研究生,夏花也手足无措,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继续读书?对于自家这样的条件,不立刻工作赚钱,意味着更大的精神压力。
但 " 也许是农村人的坚韧 ",那次,夏花爸爸挺了过来,且与医生所预测的不同,他在没多久后就恢复了工作。研究生毕业后,夏花在云南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虽然不是大城市,但已足够养活自己,更重要的是,她能够越来越确定地为父母给予支援。
工作第一年,父亲又因病需要做心脏支架手术。与上一次不同,这个手术做完后,大概率是真的不能再继续做体力劳动了,但这一次,夏花也与两年前不同了,相较于担忧,她已经有了底气说服父亲放心去做手术:" 就算我爸爸不能再劳动了,我还可以养家。"

《这么多年》剧照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芦苇幻想过在上海留下来,但相较于其他同龄人,她很快看见自己的未来——父母完全不可能助力自己在上海买房安家,她工作前两年攒下来的钱,几乎也都拿给家里修房子了。
如今,上海的房价降了不少,但一套价格偏低的普通住宅,也需要 400 万— 500 万,光首付就得攒十来年,十年后,又要背上高额房贷。
芦苇逐渐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念头," 我已经很累了,不想让自己更累。" 她难以想象背上一辈子的房贷," 然后战战兢兢地度过一生 ",也从未想过靠结婚来 " 跨越阶层 "。学生时代延续下来的,脚踏实地才能带来的安全感,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十年的向上之路。
" 也许我的人生命题并不是非要在上海扎根,而是如何让自己能够过得幸福一点。" 她想,将来有一天,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回到老家开个咖啡馆之类的,也未免不是一种幸福。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首图为《父辈的荣耀》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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